正文
一載相逢藏心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一載相逢藏心事
自除卻風波後,上官鶴謙與顧慶辭便在此處安心寄居。遠離了四方漂泊的斬妖路,避開了層出不窮的詭谲邪祟,朝夕相伴的平淡日常,讓二人之間悄然滋生的情意,一日日溫軟攀升。
沒有并肩浴血的驚心動魄,只有晨起相望、暮時相守的細碎溫柔。上官鶴謙是溫潤細膩的游方醫者,慣于體察冷暖、珍藏溫柔;顧慶辭是淡漠萬年的神明,獨獨在他身前卸下一身凜冽,眉眼間常年不化的清冷,被這人間煙火的朝夕,磨出了淺淺暖意。
這般安穩靜谧的日子,是二人相遇以來,最難得的圓滿光景。
時值夏末,清晨的天光澄澈溫柔,透過雕花木格窗,淺淺鋪滿錦被床榻。院中清風掠過枝葉,送來簌簌輕響,驅散了晨間微涼,一室安寧缱绻。
天色剛蒙蒙透亮,顧慶辭便已然醒轉。
神明素來無眠無倦,亘古清冷的神魂早已習慣了晨昏不分、靜坐萬古。只是伴在上官鶴謙身側的這些時日,他才慢慢有了凡人般的作息,學着枕着身邊人的氣息入眠,守着一室溫柔晨光蘇醒。
他微微側身,動作輕柔至極,生怕驚擾了身側熟睡之人。指尖輕輕撫過衣襟,正要起身下床,褪去寝衣梳洗整冠。
就在他即将離開床榻的剎那,一縷溫熱驟然纏上他的手腕。
力道輕柔溫和,不緊不松,帶着獨屬于上官鶴謙的暖意,牢牢扣住了他,将他離去的動作生生止住。
顧慶辭身形微頓,垂眸低頭。
身側的少年并未完全起身,半倚在柔軟的枕衾間,烏發散落枕上,襯得眉眼溫潤清絕。晨光落在他白皙的側臉,漾開淺淺柔光,唇角噙着一抹乾淨又溫柔的笑意,眼底盛着細碎星光,定定望着他。
“顧慶辭。”
上官鶴謙的嗓音帶着晨起未散的慵懶沙啞,輕輕回蕩在寂靜的卧房之中,溫柔得讓人心頭發顫。
“算算時日,我們相識相伴,已然整整一年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落在空氣裏,卻像是一縷輕浪,猝不及防撞進顧慶辭萬古沉寂的心底。
方才尚且平穩無波的眼眸,在這一刻驟然一縮。
極細微的一絲怔忡與慌亂,轉瞬劃過他漆黑深邃的瞳孔,快得如同泡影,稍縱即逝。那是萬年古井無波的神明,極少會有的失态與異動。
他心底藏着一樁從未對任何人言說的隐秘心事,一樁不敢讓上官鶴謙知曉的宿命羁絆。這整整一年的朝夕相守,是他偷來的溫柔光陰,是他逆天換來的片刻安穩,越是圓滿美好,他心底的惶恐與不安,便愈發濃重。
他怕這溫情易碎,怕真相揭曉的那日,會徹底打碎眼前的歲月靜好,會讓身邊這人,對自己心生隔閡、徹底疏離。
是以,哪怕心底早已掀起驚濤駭浪,顧慶辭依舊硬生生壓下了所有翻湧的情緒。
須臾之間,他便斂盡眼底所有波瀾,恢複了往日那副清冷淡然、萬事不驚的模樣,面上尋不到半分異樣,聲線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起伏:“我知道了。”
短短四字,平淡疏離,仿佛這短短一年的相伴,于萬古神明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不值一提。
可這轉瞬即逝的失态、刻意僞裝的平靜、暗藏疏離的應答,盡數被身前心思剔透的上官鶴謙,看得一清二楚。
相伴一載,他早已摸清了顧慶辭所有的細微習性。
旁人看不懂神明的僞裝,只道他天生淡漠無情,可上官鶴謙卻知曉,他所有的情緒,都藏在細微的眉眼顫動、指尖弧度之中。方才那驟然收縮的瞳孔,下意識繃緊的肩線,還有說話時刻意放緩的語速,無一不在昭示着 —— 他有事瞞着自己。
不是無心無感,而是刻意掩藏,刻意回避。
上官鶴謙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心底悄然落下一絲淺淡的悵然,卻沒有戳破。
他素來通透溫柔,不願逼得太緊,不願打破眼前難得的平靜。只是扣着他手腕的指尖,輕輕摩挲了兩下,而後緩緩松開,輕聲道:“無事,只是忽然念起,同你說一聲罷了。你起身吧。”
顧慶辭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光幽深複雜,藏着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颔首,轉身起身整理衣袍。
他的動作依舊從容規整,可上官鶴謙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始終微微蜷縮,久久未能舒展。
待顧慶辭推門而出,去院中靜坐調息後,卧房內徹底安靜下來。
上官鶴謙靜靜靠在床頭,望着空蕩的門口,久久沒有回神。
一年朝夕,風雨同舟。他從初見時對神明的敬畏疏離,到如今滿心缱绻、情意深種,早已将顧慶辭視作此生唯一歸處。
他以為二人之間早已坦誠相待、毫無隔閡,可今日清晨這細微的破綻,讓他驟然明白,顧慶辭的心底,始終藏着一處從未向他敞開的秘境,藏着一樁不願讓他知曉的秘密。
這份隐秘,無聲橫在二人之間,溫柔的暖意之下,藏着一絲淡淡的疏離與未知。
收拾妥當起身梳洗,窗外日頭漸盛,風和日麗。
今日楚家諸事清閑,無妖邪作祟,無病患需要診治,一派太平盛世光景。顧慶辭獨自在庭院樹下靜坐養神,不願被人打擾。上官鶴謙閑來無事,想起後院靜養的聞昭。
聞昭懷胎九月,足月臨盆在即,腹胎沉重,行動遲緩,終日困于院落靜養,難免孤寂煩悶。這段時日,楚家人悉心照料,上官鶴謙也時常前去探望,為她調理胎相、舒緩心緒。
思忖片刻,他便提步穿過雕花回廊,去往聞昭所居的清雅院落。
院內清風和煦,花木蔥茏,侍女正小心翼翼扶着聞昭,在廊下緩步慢行,活動筋骨,為生産蓄力。九月孕肚高高隆起,将她單薄的身姿襯得愈發孱弱,眉眼間卻滿是平和溫柔,靜待新生命降臨。
聽見腳步聲,聞昭擡眸望去,見是上官鶴謙,眉眼即刻漾開溫和笑意,輕聲喚道:“鶴謙,今日怎得有空過來?”
上官鶴謙緩步上前,目光細細掃過她的氣色,确認胎相安穩、神色無恙,才稍稍放心,在廊下石凳落座:“院中無事,過來看看你。近日胎動可還安穩?身體可有墜脹不适?”
“一切都好,勞你挂心了。” 聞昭輕輕扶着沉甸甸的小腹,緩緩落座,擡手示意侍女退下,留二人獨處閑談,“顧小哥未曾與你同來?”
提及顧慶辭,上官鶴謙眼底掠過一絲淺淺複雜的情緒,頓了頓,輕聲開口,将清晨卧房的一幕緩緩道來。
“今日晨起,我同他說,我們相識已然整整一年來着……”
聞昭聞言微微一怔,眸光微動,靜靜靜待下文。
“他表面看着波瀾不驚,只淡淡應了一句知道了,可我看得真切。” 上官鶴謙語氣輕柔,帶着幾分迷茫與悵然,細細訴說着心底的觀感,“他瞳孔驟然收縮,分明是心緒大亂的模樣,卻硬是裝作毫不在意。他心裏,定然藏着事,是刻意瞞着我的。”
這話落定,廊下清風微動,一時寂靜無聲。
聞昭沉默良久,擡手輕輕撫着小腹,感受着腹中新生命溫柔的悸動,眸色沉沉,似是洞悉了幾分隐秘。
她與顧慶辭相識日久,遠比旁人更了解這位上古神明的性子。
世人皆道神明無情無緒、萬古寒涼,可唯有深知者知曉,神明最重羁絆,最懼別離。
“鶴謙,你該知曉。” 許久,聞昭才緩緩開口,嗓音溫柔又通透,“他之所以失态、刻意隐瞞,從不是不在意你,恰恰是太過在意。”
上官鶴謙擡眸,眼底滿是不解:“既是在意,為何要隐瞞?為何不肯坦誠相待?”
“他藏在心底的秘密,未必是負你之事,大概率是不能說、不敢說的宿命枷鎖。他僞裝平靜,刻意遮掩失态,是怕你擔憂,怕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被打破,怕知曉真相的你,會心生畏懼,會離他而去。”
一語點醒夢中人。
上官鶴謙心頭狠狠一顫,所有的悵然與迷茫,瞬間有了歸處。
是啊,顧慶辭素來沉默寡言,不懂凡人浪漫,不會甜言蜜語,可他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守護,從來都落在實處。一路斬妖護他周全,千裏相伴為他駐足,褪去神位寒涼,陪他守這人間煙火。
這般深情,又怎會藏着惡意與辜負?
他的隐瞞,從來不是疏離,而是隐忍與珍重。
“我只是…… 有些不安。” 上官鶴謙低聲呢喃,眼底溫柔又酸澀,“我以為我們之間,早已沒有任何秘密。原來從頭到尾,我從未真正看透他心底所有事。”
“人心也好,本就幽深難測。” 聞昭淺淺一笑,溫柔寬慰,“你與他相伴一載,情愫漸生,歲月正好。不必急于窺探所有隐秘,有些事,時機未到,便順其自然。他若想說,終有一日,會盡數告知于你。他若不說,便是想護你一世安穩無憂。”
上官鶴謙靜靜聽着,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漸漸被溫柔撫平。
他看着眼前溫柔待産的聞昭,看着她眼底的澄澈通透,忽然便豁然開朗。
平淡相守,歲歲朝夕,本就是世間最難得的緣分。何必執着于刨根問底,何必糾結于未可知的秘密。只要顧慶辭陪在身邊,只要這份溫情歲歲綿長,便已是最好的結局。
二人在廊下娓娓閑談,從顧慶辭的性子,聊起過往的風波,又說起楚家的溫情歲月。
上官鶴謙不忘醫者本分,細細叮囑聞昭晚期安胎禁忌,告知她臨盆前兆,再三囑咐她若有半點不适,務必第一時間傳信。
日光緩緩偏移,暖意灑滿庭院,歲月溫柔綿長。
而別院桂樹之下,靜坐良久的顧慶辭,早已将廊下二人的閑談,盡數收入耳中。
清冷風神立在斑駁樹影之間,墨色衣袍随風輕拂,眉眼間萬年不變的淡漠,此刻盡數碎裂,眼底翻湧着無盡的隐忍、愧疚與珍重。
他的确藏着秘密。
藏着關于天命輪回、關于宿命羁絆、關于他與上官鶴謙生生世世的糾葛。
這一年人間相守,是他逆天改命換來的片刻溫存。他貪戀這人間煙火,貪戀身邊少年的溫柔笑意,貪戀這份無拘無束的朝夕相伴。
他不敢說,不能說。
他怕天命反噬,怕天道無情,怕一旦真相大白,這偷來的一年安穩,便會瞬間化為泡影,怕他心心念念之人,會因宿命,與他徹底陌路。
聽着遠處少女溫柔又悵然的低語,顧慶辭心口微澀,萬般情緒壓于心底,無處言說。
他默默立在陰影之中,靜靜望着廊下那個溫潤的身影。
他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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