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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逐孤神天罰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夜逐孤神天罰至




渡觀城的冬夜,總是溫柔得不像話。




白日裏喧嚣散盡,暮色輕輕覆落楚家別院。檐角燈籠次第亮起,暖黃光暈揉碎在青磚地面,晚風卷着院內栀子與晚桂的清甜,漫過雕花窗棂,拂得滿室溫柔安寧。




自白日與聞昭閑談過後,上官鶴謙心底那點淺淺的郁結,早已被溫柔的勸慰撫平。




她本就是心性柔軟通透的女子,半生行醫濟世,最懂世事兩難、人心有私。知曉顧慶辭的隐瞞從來不是薄情,而是隐忍守護,心底便再無半分怨怼,只剩下綿長的缱绻與心疼。




一年朝夕相伴,從山野初遇到并肩斬妖,從四海漂泊到別院安居。這位萬古清冷的神明,褪去九天神位的凜冽寒涼,陪她熬過風雨、守過朝夕,早已是她此生最放不下的執念,是亂世紅塵裏唯一的歸處。




夜色漸深,星河垂落,漫天碎星綴滿墨色天幕。




房中燭火搖曳,暖光融融。上官鶴謙卸了白日束發的玉簪,烏黑長發松松垂落肩頭,素色襯裙輕柔貼合身姿,眉眼溫潤清麗,帶着獨屬于醫者的溫柔溫婉。




側首望去,顧慶辭正立在窗前。




他一襲墨色廣袖長袍,身姿挺拔如松,背影清孤淡漠。月光落滿他肩頭,襯得他周身仙氣清冽,卻又萦繞着化不開的孤寂,似是九天之上亘古不變的寒月,縱使落入人間煙火,也終究帶着遙不可及的疏離。





白日裏他靜坐庭院,沉默良久,歸來後亦是寡言少語。眼底藏着深深的沉郁,尋常溫柔的眸光,此刻覆着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上官鶴謙看在眼裏,心底微微發軟。




她不想讓這難得的安穩歲月,被隐秘心事與沉沉憂慮裹挾。今夜月色極好,晚風溫柔,正是閑逛散心的好時候。她想着拉他走出滿腹心事,走走夜路,吹吹晚風,像尋常人間知己愛人一般,共度良宵。




上官鶴謙輕步上前,指尖輕輕碰了碰他垂在身側的衣袖,嗓音柔軟清甜,帶着幾分親昵的缱绻:“慶辭,夜裏風涼,月色正好,別院周遭清靜無人,我們出去逛逛好不好?”




她的期待澄澈又溫柔,眼底盛着漫天星光,滿心都是想要陪他松弛片刻的心意。




可話音落下,身前的人卻微微一頓。




顧慶辭緩緩轉過身,漆黑深邃的眸子望着她,眼底翻湧着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不舍、有愧疚、有眷戀,更有早已預知結局的無力悲涼。




他沉默須臾,終究是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溫柔應答,沒有如常相伴,只是擡起修長的指尖,輕輕擺了擺,動作緩慢又決絕,帶着不容置喙的疏離。




“你留在院中歇息,我獨自出去一趟。”




他的嗓音比往日低沉沙啞幾分,褪去了平日對她獨有的溫柔暖意,只剩神明獨有的清冷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




上官鶴謙伸出去的手,就這般僵在半空。




心底那點剛剛撫平的柔軟,驟然空了一塊,泛起細密的酸澀與不安。




她定定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清冷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沉郁。白日裏的猜想再次翻湧心頭,她愈發篤定,顧慶辭心底藏着的秘密,絕非尋常小事。他近日的沉默、疏離、獨處,全是伏筆,全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深夜荒寂,你要去哪裏?” 上官鶴謙輕聲追問,眸底盛滿擔憂,“我陪你一同前去,也好有個照應。”




無需他言說,她也知曉,他身為九天尊神,獨自深夜外出,定然事出有因,且絕非好事。




顧慶辭垂眸,深深凝望着她清麗溫柔的眉眼,目光缱绻纏綿,似是想要将她的模樣牢牢刻入神魂深處。




這人間一年的朝夕,是他逆天偷來的溫柔,是他萬古歲月中最溫暖的光陰,是他窮盡神元換來的片刻圓滿。




可天道輪回,天規森嚴,從來容不得半分私念。




他遲了太久,瞞了太久,躲了太久。該來的宿命,終究還是來了。




“不必……”




短短二字,輕得像風,卻重得壓垮了所有溫存。




顧慶辭收回目光,不再看她眼底的擔憂與不舍,轉身擡步,徑直踏出房門。墨色衣袍被晚風揚起,身姿孤絕挺拔,一步步融入沉沉夜色之中,沒有半分回頭。




院門被晚風輕輕吹合,隔絕了室內暖光,也隔絕了二人之間最後的溫存。




庭院瞬間陷入寂靜,只剩下晚風簌簌、蟲鳴淺淺,襯得周遭愈發空曠冷清。




上官鶴謙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她緩步走到院門前,輕輕推開一條縫隙,目光追随着那道漸行漸遠的孤影。




夜色濃稠如墨,前路荒寂無人。顧慶辭的背影在月色下愈發單薄孤冷,一步步遠離繁華安穩的楚家別院,朝着城外無人的荒野走去。他步履從容,沒有半分慌亂,卻帶着一種奔赴宿命、坦然受罰的決絕。




他走得很慢,卻無比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上官鶴謙靜靜望着那道背影,心口一陣陣發緊,酸澀、惶恐、不安層層疊疊席卷而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他要去見誰,不知道他要獨自承受什麽,不知道他隐瞞的秘密究竟是何等沉重的天規枷鎖。可她清楚地知道,他在獨自扛下所有風雨,獨自奔赴一場未知的劫難,不願讓她沾染半分兇險,不願讓她目睹自己的絕境。




相伴一載,她早已熟知他所有模樣。




見過他溫柔護她、眉眼含暖的模樣,見過他斬妖除魔、凜冽殺伐的模樣,唯獨從未見過他這般孤絕悲涼、束手赴死的模樣。




眼底溫熱漸漸泛起濕意,心頭的不安愈發濃烈。




她不能讓他獨自一人。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天規天罰,她也要跟着他,陪在他身邊。




心念既定,上官鶴謙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放輕腳步,斂去所有氣息,小心翼翼跟在那道墨色身影身後。




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驚擾了他,也怕被前路未知的兇險察覺,只能遠遠跟着,踩着滿地月色,穿過寂靜無人的長街,一步步走出渡觀城城門。




城外夜色更沉,遠離人間燈火,徹底沒了煙火氣息。




目光所及,是一望無際的荒蕪曠野。野草萋萋,亂石嶙峋,夜風呼嘯着卷過荒原,吹得荒草瘋狂搖曳,沙沙作響,襯得這片天地荒涼又肅殺。無星月柔光,無鳥獸聲響,死寂沉沉,唯有寒涼夜風貫穿四野,帶着九天寒意。




顧慶辭的腳步,最終停在了荒原中央。




他靜靜立在漫天寒涼夜風之中,身姿挺拔,神色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掙紮,沒有半分抗拒,仿佛早已等候這一日、這一瞬,等候了千萬年。




上官鶴謙連忙頓住腳步,躲在遠處一塊巨大的青石之後,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曠野中央的身影,心髒狂跳不止,緊張得渾身微微發顫。




下一瞬,三道聖潔凜冽的白光,驟然自漆黑夜空墜落。




光芒璀璨刺眼,帶着九天神界獨有的威嚴肅殺,瞬間劃破暗沉夜色,穩穩落在荒原之上。光暈散去,三名身披銀白神甲、手持天戟的天兵伫立當場,身姿凜厲,氣場森冷,周身萦繞着不容侵犯的天威。




神界天兵,巡查九天秩序,執掌天規刑罰,從不輕易踏足人間。




今日驟然降臨凡塵荒野,目标直指顧慶辭。




三名天兵分立三方,隐隐形成合圍之勢,将顧慶辭牢牢困在中央。神甲寒光凜冽,天戟泛着冰冷殺意,威壓沉沉席卷整片荒原,讓人窒息。




可身處合圍中心的顧慶辭,自始至終波瀾不驚。




他垂着雙手,周身仙氣收斂殆盡,不運半分神力,不做絲毫反抗,安然伫立,神色淡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靜,坦然承受這天兵圍捕。




躲在青石後的上官鶴謙,呼吸驟然一滞,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冰涼。




她看不懂眼前的局面,卻能清晰感受到那鋪天蓋地的肅殺與天威,感受到這場對峙的兇險絕境。




不等她心緒平複,變故再起。




她滿心擔憂,心神慌亂,下意識想要沖上前去,哪怕無能為力,也想陪在他身側。可她剛挪動半步,一道清冷淩厲的女聲驟然自身後響起。




“凡人止步!”




凜冽風聲掠過,一道銀白色身影轉瞬落在她身前,攔住了她所有去路。




是一名女天兵。




她身姿飒爽挺拔,銀甲襯得眉眼冷厲威嚴,面容清麗卻無半分暖意,眼底盛滿神界律法的冰冷無情,手持細長銀劍,周身天威凜然,牢牢擋住青石前路。




她垂眸打量着身前的上官鶴謙,見她身着素衣、氣質溫婉,無半分神力萦繞,全然是一介普通凡人模樣,神色愈發淡漠,語氣帶着居高臨下的冰冷與不容置喙的威嚴。




“一介凡塵凡人,不知天規威嚴,速速退去,莫要乾預神界公事,否則,連你一同治罪。”




上官鶴謙渾身僵住,擡眸望着眼前的天兵,嗓音發顫,帶着極致的惶恐與哀求:“仙官,他是誰?你們為何要抓他?他從未作惡,從未害過人,為何要對他動刑?”




她的聲音哽咽發顫,眼底早已蓄滿淚水,死死望着曠野中央那道孤絕的身影。




女天兵神色未動,眉眼冰冷,字字清晰,如同冰錐一般,狠狠紮進上官鶴謙的心底,碾碎她所有的安穩與期許。




“此人乃是上古尊神顧慶辭,身居九天正神之位,掌萬古星河秩序。”




“天規有定,諸神各司其職,常駐九天,不得私自滞留凡塵,不得貪戀人間煙火,不得擅離神位日久不歸。”




“顧慶辭私自下凡,滞留人間整整一載,背棄神責,罔顧天規,已是觸犯重罪,理應即刻押回九天,受天法懲戒。”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冰冷刺骨。




上官鶴謙怔怔立在原地,渾身僵硬,手腳冰涼,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原來如此。




原來他日夜深藏的秘密,原來他所有的沉默隐忍、所有的疏離愧疚、所有的獨自徘徊,全是因為此。




原來這人間一年的朝夕相伴,從來都是他逆天違規、賭上神位換來的偷來光陰。




原來她貪戀的溫柔、安穩朝夕,是他耗盡代價、背負天罰換來的片刻圓滿。




他瞞她,不是不愛,不是疏離,是不敢讓她知曉,他為了留在她身邊,早已觸犯天條,早已等候着這場注定到來的天誅。




白日裏她與聞昭閑談的所有猜測,所有宿命枷鎖、天道無情,此刻盡數成真。




“只是滞留人間一年…… 何至于此?” 上官鶴謙嗓音破碎,帶着極致的難以置信與悲痛,“一年光陰,于天地而言不過轉瞬,為何要如此苛責于他?”




女天兵眸光無波,淡漠道出神界最殘酷、最冰冷的規則,字字誅心。




“凡人一載,天上一日。”




“神界法則環環相扣,亘古不變。諸天神明各司其職,但凡正神擅離神位,神宮空置一日,天帝便會即刻察覺。神位空懸,星河失序,天道紊亂,便是動搖神界根本的大罪。”




“顧慶辭滞留人間一年,天上已然過了一日。神位空置整整一日,罪責确鑿,無可饒恕。依照九天天規,當廢除自由神身,打入天仙城輪回門盡頭。”




上官鶴謙瞳孔驟然放大,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從未聽過如此殘酷的刑罰。




“何為…… 輪回門盡頭?” 她顫抖着追問,淚水在眼眶瘋狂打轉,幾乎要墜落。




“輪回門,乃天仙城專屬刑罰之地,只用于懲處失職正神。” 女天兵語氣冰冷平淡,訴說着最殘忍的宿命,“入此門者,保留神明神格,不削神位,不滅神魂,永世不死。”




“但需困于輪回絕境,無晝無夜,無春無秋,無人無伴,生生世世困于無邊孤寂之中,永世不得踏出半步,永世不得超生輪回,不得沾染半分人間煙火、半分世間溫情。”




“萬古歲月,只身一人,獨守荒蕪絕境,承受永恒孤寂,直至天道傾覆,萬古終結。”




一語落定,夜風呼嘯,卷得上官鶴謙渾身冰冷,徹骨寒意從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




不死不滅,卻永世孤寂。




保留神位,卻終生囚禁。




不用受天雷酷刑,不用神魂俱滅,可這永恒的獨處、無盡的荒蕪、生生世世的孤獨,比任何酷刑都要殘忍千萬倍。




他本是萬古孤神,千萬年獨守九天星河,清冷無依。




可他為了她,貪戀一年人間溫暖,最終換來的,是生生世世、永無止境的孤寂囚禁。




他用一年溫柔相伴,換來了永世絕境無歸。




曠野之上,顧慶辭始終靜靜伫立,聽着身後所有對話,神色依舊平靜。




他早已知曉所有結局,從他選擇逆天留駐人間、選擇陪她度過一載朝夕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然做好了承受一切天罰的準備。




他從不後悔。




他只後悔,讓她難過了……




萬古寒涼,不及她眉眼半分溫柔。哪怕結局是永世孤寂,只要曾擁有過一年與她相伴的煙火人間,便足矣。




“帶走!”




為首的天兵沉聲喝令一聲,聲震曠野。




兩名天兵即刻上前,凜冽神光鎖住顧慶辭周身,冰冷神力束縛住他所有動作。




顧慶辭沒有半分掙紮,沒有半分抵抗,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不遠處的上官鶴謙。




他不敢回頭。




他怕一回頭,便舍不得這人間,舍不得她,便會沖破所有桎梏,逆天逆道,萬劫不複。




他只能硬生生壓下心底所有眷戀與不舍,任由天兵押住手臂,一步步轉身,朝着夜空之上的神界光門走去。




墨色衣袍在夜風裏翻飛,孤瘦的背影決絕又悲涼,一步步遠離凡塵,遠離他唯一貪戀的溫暖。




上官鶴謙被女天兵死死攔在原地,半步不得前行。




她拼盡全力掙紮,想要沖破阻攔,想要沖上前留住他,想要拉住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可凡人之力,在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蟻,不堪一擊。




她眼睜睜看着凜冽神光裹住他的身軀,眼睜睜看着他被天兵簇擁着,一步步踏入懸浮夜空的白光之門。




眼睜睜看着她的神明,她的慶辭,為了她,奔赴永世孤寂的絕境。




心口劇烈抽痛,撕心裂肺的悲恸席卷全身,痛得她渾身顫抖,四肢冰涼,痛得她幾乎窒息暈厥。




千般委屈,萬般悲痛,極致的不舍與絕望,狠狠堵在喉嚨口。




她想哭喊,想哀求,想嘶吼,想求天道慈悲,求天規留情。




可喉嚨像是被死死堵住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




紅繩也在不知不覺間斷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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