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鶴歸辭安

番外.鶴歸辭安

褪去仙神骨血，卸去斬鬼法器，上官鶴謙與顧慶辭終于做了一對尋常凡人。

沒有天仙城冰冷森嚴的戒律，沒有百鬼作亂的危機，也沒有橫貫萬古的宿命枷鎖。如今他們落腳在江南一座臨水小鎮，租下一進帶小院的屋舍，院角栽着兩株木槿，春生花苞，夏開繁花，日子慢得像門前淌過的河水。

上官鶴謙依舊重操舊業，做回游方醫師。只是不必再刻意避禍藏蹤，每日清晨整理藥箱，帶着銀針與草藥出診，遇上貧苦人家便不收診金。街坊鄰裏都曉得，鎮上這位上官大夫性情溫軟，醫術牢靠，身旁常跟着一位眉目清隽的青年。

便是顧慶辭。

沒了神君的無邊神力，他如今只是個普通人，身子偶有畏寒，便總等着上官鶴謙歸家。白日裏他學着打理小院，清掃階前落葉，晾曬草藥，有時坐在門檻上，靜靜望着巷口，等那道熟悉的身影轉過青石板路。從前執掌神谕、鎮禦百鬼的人，現下最擅長的事，是燒一壺溫茶，等心上人回來。

初做凡人時，顧慶辭都還有些生疏。他懵懵懂懂，不知人間柴米瑣碎，曾分不清菜種，燒柴時熏得滿院煙氣，惹得上官鶴謙又笑又無奈，挽起衣袖陪他一同生火。

日子一久，生疏慢慢磨成溫潤煙火。

小鎮民風溫和，沒人知曉他們過往的身份，只當是一對相依相伴的友人。直到入秋，鎮上熱心的阿婆見二人朝夕不離，常常打趣，撺掇他們辦一場喜酒。

上官鶴謙夜裏坐在燈下整理藥方，聽見這話耳尖微熱，側頭看向身側翻看書冊的顧慶辭。

燈火昏黃，落在顧慶辭長睫上，投出淺淺陰影。他放下書卷，擡眼望過來，眼底盛着柔和笑意：“鶴謙，你想嗎？”

上官鶴謙指尖一頓，藥草香氣漫在屋內，她輕輕颔首。

“唔……也行。”

不必鋪陳盛大儀典，不邀仙門衆神，不搞繁複禮制，只按凡間規矩，簡簡單單辦一場喜宴。

吉日定在十月，天朗氣清。沒有華美金飾，上官鶴謙一身素色錦衫，鬓邊別了一小朵乾木槿花，是顧慶辭清晨摘下晾乾的。

顧慶辭着同色系衣衫，青絲束起，眉目乾淨溫和，再沒有半分神君俯瞰塵寰的疏離，只剩滿心滿眼，都是身側之人。

只請了相熟的街坊鄰裏，幾桌家常酒菜，庭院裏挂起淺紅綢帶，風一吹便輕輕晃動。

拜堂之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彎腰再直起身，顧慶辭伸手，穩穩握住上官鶴謙的手。凡人的掌心溫熱，沒有神力震顫，是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溫度。

禮成，賓客笑着道賀，喧鬧聲落在耳邊，上官鶴謙側頭看他，輕聲說：“往後……我們都是凡人了。”

“嗯。” 顧慶辭應她，聲音很輕，“往後朝夕，只陪你。”

往後的日子，平淡安穩。

上官鶴謙依舊出診行醫，顧慶辭便常随她同行，幫她拎藥箱，在山徑上替她撥開擋路枝桠。遇上陰雨寒天，他會提前備好暖爐，等她診完病患，立刻遞上一杯熱湯。夜裏歸家，二人坐在小院裏，聽流水蟲鳴，閑話日常，不再談神谕輪回、斬鬼除祟，只說藥田長勢、集市物價，說明日要去采買新的草藥。

偶爾閑坐無事，顧慶辭會提起舊事。說起當初百鬼現世，他以紅繩縛住想要逃離的她；說起一路結伴斬鬼，朝夕相伴滋生情意；說起跨越萬古輪回，輾轉尋覓，只為尋她這一份人間煙火。

上官鶴謙靠在他肩頭靜靜聽着，從前的驚懼忐忑早已消散，只剩綿長安穩。

“那時我總怕，仙凡殊途，緣分難久。” 她低聲道。

顧慶辭輕輕攬住她，指尖摩挲她鬓邊碎發：“如今不必怕了。我們舍棄仙籍，同做凡人，沒有天規阻隔，沒有宿命別離。人間數十載，朝暮與共，一步一步，慢慢走完。”

木槿年年開落，門前流水不息。

他們不再是避戒遠禍的游醫，也不是入世鎮邪的神君。

只是上官鶴謙，只是顧慶辭。

是凡塵俗世裏，相守不離的有情人。

不必等輪回重逢，不必跨萬古山河，眼前朝夕，即是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