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山徑晚風訴衷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山徑晚風訴衷腸
籠罩黑風嶺多年的陰瘴妖氣盡數散去,林間厚重的黑霧如同潮水般褪去,層層交錯的枝桠之間漏下成片細碎天光,暖洋洋的日光鋪落在腐葉泥土之上,驅散了長久盤踞在此的刺骨陰冷。
方才還死氣沉沉的深山,轉瞬便恢複了山野本該有的生機。蟄伏在地底的小蟲漸漸發出輕鳴,飛鳥盤旋掠過樹梢,山間溪流叮咚作響,撲面而來的空氣褪去腥臭濁氣,裹着草木獨有的清新氣息,沁人心脾。
上官鶴謙收了掌心流轉的仙力,長劍歸于袖中,肩頭緊繃許久的線條緩緩松弛下來。方才破除幻境之時心神耗費頗多,又傾盡靈力擊潰樹妖本源,此刻她眉宇間帶着一絲淺淺倦意,臉頰泛起淡淡的薄紅,平添幾分柔弱溫婉。
她緩步走到已然枯萎朽爛的古樹主乾旁,低頭看向樹乾之中密密麻麻嵌着的累累白骨,心底泛起陣陣恻然。百年以來,無數途經此地的百姓、修行之人葬身妖口,一腔性命淪為樹妖修煉的養料,何其無辜。
她指尖凝起一縷溫和的仙息,輕柔漫過滿地殘骨,輕聲誦念超度經文。清淺的經文萦繞林間,安撫四散游離的枉死魂魄,送這些逝者褪去怨氣,輪回往生。
顧慶辭安靜立在不遠處的青石邊,目光自始至終落在少女的身上。他斂去了方才轉瞬流露的神明凜冽,又變回了那個溫潤平和的凡塵少年模樣,墨色長衫被山風拂動,眉眼沉靜溫柔。
方才樹妖以幻境編織離別之言,試圖離間二人羁絆的時候,他心底也曾生出幾分愠怒。世間萬物皆可驚擾,唯獨不能拿他與上官鶴謙之間的相伴虛妄打趣。千萬載九天孤寂都未曾動搖他的心性,下凡遇見她之後,他所有的執念與軟肋盡數系于她一人身上,離別二字,是他最不願聽聞的話語。
只是他不願貿然展露神威打亂她修行歷練的節奏,故而只是借着二人之間無形紅繩的羁絆,催動紅繩發燙喚醒深陷幻境的她,餘下斬妖立功的機會,盡數交由她親手完成。
于他而言覆滅樹妖不過彈指之間,可于上官鶴謙來說,親手蕩平一方禍亂,積攢功德道行,才是她入世行醫修行的本意。
片刻之後,超度經文停歇,四散的亡魂盡數散去。上官鶴謙直起身伸了伸微微發酸的脖頸,轉過身看向伫立在日光之下的顧慶辭,唇角揚起一抹清淺柔和的笑意:“困擾渡觀城許久的禍患總算根除,往後周邊村落的百姓,再也不必畏懼進山勞作了。”
“你心懷悲憫,此方山河百姓,皆是托你的福氣得以安穩度日。” 顧慶辭緩步朝她走近,山間的陽光落在他束起的高馬尾發絲之上,勾勒出利落俊朗的下颌線條,少年意氣風發的模樣盡數展露,全然沒有神明居高臨下的疏離感。
上官鶴謙聞言微微搖頭,眸光輕輕望向對方:“此番能夠順利破除心魔幻境,說到底還是多虧了你系下的那根無形紅繩。若是沒有紅繩預警發燙,我說不定當真會沉溺在離別幻境之中,亂了自身道心。”
回想方才幻境裏他轉身離去的畫面,她時至今日心頭依舊掠過一絲細微的慌亂。平日裏她自持修為深厚,心性堅韌,可唯獨面對顧慶辭的時候,心底總會滋生出藏不住的自卑。
他執掌陰陽秩序,俯瞰三界衆生,身份尊崇至高無上,而她僅僅是依托師父庇護私自走下天仙城的半仙,修為駁雜,根基算不上頂尖。二人身份雲泥之別,這份朝夕相伴的緣分,時常讓她生出抓不住的惶恐。
顧慶辭察覺到她眉眼間一閃而過的低落,擡手順勢拂去她肩頭沾染的枯葉碎枝,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肩頭,溫熱的觸感讓上官鶴謙身形微僵,耳尖悄然染上緋紅。
“幻境捏造的虛妄之言,何須放在心上。” 顧慶辭放輕語調,山風裹挾着他低沉的嗓音,溫柔漫入耳畔,“我久居九天,看過星河傾覆,看過萬鬼作亂,漫長歲月裏皆是孤身一人,無趣又清冷。下凡之後遇見你,才知曉人間煙火百态皆是樂趣。”
他頓了頓,目光凝住她澄澈烏黑的眼眸,字字篤定認真:“九天寒殿萬千瓊宇,都比不上小鎮馄饨鋪袅袅炊煙,更比不上朝夕伴你行醫趕路的日子。我既然主動纏上了你,便從來沒有抽身離去的想法。”
最初途經小鎮偶遇她,借宿落腳或許是機緣巧合,可動用神明之力以紅繩綁定二人緣分,卻是他深思熟慮之後刻意為之。初見之時驚鴻一瞥,便已經牽動了他沉寂萬古的心弦,後續種種相處,不過是順勢靠近,紮根進她凡塵的生活之中。
上官鶴謙垂眸避開他灼熱專注的視線,指尖下意識摩挲着手腕處看不見的紅繩,心底翻湧着難言的悸動。這根旁人無法察覺的紅繩,如同一道與生俱來的緣分枷鎖,牢牢将兩個身處不同層級的人捆綁在一起。
“神明滞留凡塵終歸不合天道秩序,倘若天界察覺你的行蹤,免不了要引來責罰。” 她輕聲道出內心潛藏許久的顧慮,“你大可回歸九天,依舊做受人敬畏的神君,不必陪着我四處漂泊,借居楚府,奔波斬妖。”
她不願因為自己,拖累他原本順遂無憂的神明之路。
顧慶辭低笑出聲,笑聲清冽悅耳,驅散了山林餘下的幾許陰涼:“三界秩序由我制定,何來責罰一說?百鬼現世本就是天道輪轉的劫數,我下凡平定禍亂本就是分內之事,遇見你,只是劫難之外意外收獲的饋贈。”
三界之內,除九重天天帝無人能夠管束他的行止,所謂天規戒律,向來約束的是一衆仙僚,從來束縛不住執掌陰陽的他。下凡之後所有的閑散時光,他皆是刻意留出用來陪伴上官鶴謙游歷人間。
兩人并肩朝着黑風嶺山口緩步走去,腳下鋪滿松軟的落葉,腳步落下發出細碎沙沙的聲響。山林經過妖氣滌蕩之後煥然一新,沿途生出不少珍貴的驅邪草藥,皆是平日裏市井之中難得一見的藥材。
上官鶴謙行醫多年,目光敏銳,沿路俯身采摘品相上好的草藥,分門別類塞進随身背着的藥囊之中。後續留在楚府定居,周邊村落常有百姓飽受邪祟餘氣侵擾,積攢諸多藥材,往後出診行醫便能随時取用。
顧慶辭慢悠悠跟在她身側,時不時彎腰替她摘取長在陡坡崖邊難以夠到的草藥,動作娴熟穩妥,絲毫沒有神君高高在上的架子,俨然化作了她随行的幫手。
“往日我在天仙城修行之時,師父郡禾常常告誡我,修行之人切忌動情,七情六欲最容易擾亂修行根基,故而我入世之初,一心只想行醫濟世,斬斷雜念。” 上官鶴謙一邊收攏手中的草藥,一邊輕聲訴說過往心事,“自遇見你之後,師父叮囑的清心戒律,反倒一點點松動了。”
從前她恪守規矩,待人始終保持疏離禮貌,小鎮之上一衆少年郎傾心于她的容貌品性,她向來悉數婉拒,不曾對任何人動心。唯獨半路偶遇前來借宿的顧慶辭,僅僅一次相逢,便打亂了她數百年恪守的本心。
“修行悟道有千萬條道路,清心寡欲只是其中其一,攜心愛人游歷山河,體味百态人情,亦是修行大道。” 顧慶辭停下腳步,側身望向身側的少女,“你師父久居天仙城,看透的是仙界清冷,未曾體會凡塵情愛溫暖,才會一味規勸你摒除七情。”
郡禾身為老牌仙師,固守仙門古法,看待修行太過刻板,卻不知人間情愛亦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歷練。
行至半山腰一處平整的青石平臺,奔波大半日的二人停下腳步歇息。山風掠過樹梢,帶着山間清甜的草木香氣,遠眺山下便能隐約望見渡觀城錯落的屋舍樓宇,炊煙袅袅升起,一派祥和安寧的市井圖景盡收眼底。
上官鶴謙倚靠青石坐下,擡手揉了揉發酸的小腿,今日一早驅車趕路,又入山周旋幻境與樹妖,身體已然顯露疲态。顧慶辭見狀坐到她身側,擡手凝聚一縷溫潤的神力,輕柔渡入她酸脹的腿間,舒緩奔波帶來的疲憊酸澀。
溫和的力量順着肌理蔓延四肢,渾身緊繃的筋骨瞬間放松下來,暖意流轉周身。上官鶴謙詫異看向他:“這般損耗神力于你而言并無益處,不必特意為我調理身子。”
“些許神力不足挂齒。” 顧慶辭收回手掌,目光望向山下煙火城池,“接下來肅清黑風嶺妖患,楚家應允我們長久定居府中,往後不必輾轉各個村鎮漂泊行醫,總算有一處安穩落腳的居所了。”
想起楚府通透熱忱的聞昭,還有刻板守禮的楚雲昇,上官鶴謙不由得彎起眉眼,想起早前私下吐槽楚家規矩死板被家主夫人當場撞破的一幕,臉頰又泛起幾分羞赧:“往後定居楚府,我行事倒是要收斂幾分,免得随口閑談打趣,再度被府中人撞見鬧出笑話。”
“即便偶爾随性吐槽,有我替你周旋兜底,無需拘謹刻意僞裝。” 顧慶辭語氣縱容,“你不必為了迎合旁人收斂自身的性子,俏皮也好沉穩也罷,皆是原本的你。當初我便是被你鮮活靈動的性子吸引,而非刻意端起架子故作清冷的仙門弟子。”
他偏愛她行醫之時悲憫衆生的沉穩,也偏愛她市井閑談之時細碎俏皮的小脾氣,萬般模樣,盡數入心。
山間微風徐徐掠過,吹散了旅途的疲憊,也吹開了二人心底隐晦湧動的情愫。經歷黑風嶺層層幻境考驗之後,彼此潛藏心底的心意不再刻意遮掩,相處之間處處流露缱绻溫柔。
上官鶴謙望向身側少年清隽利落的眉眼,望着他束起高馬尾意氣風發的模樣,心底暗自慶幸當初路口的心軟應允。一時貪戀容貌同意陌生男子借宿,未曾想到就此結識執掌陰陽的神明,往後漫漫凡塵路途,有人遮風擋雨,相伴前行。
休息片刻過後,日光漸漸偏移,若是入夜之後下山,山路濕滑多有不便。二人起身整理好随身行囊,朝着山口馬車停靠的位置走去。
遠遠便看見等候許久的車夫焦躁地望向山林入口,見兩道身影緩步走出密林,車夫懸着的心驟然落地,連忙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禮:“二位總算出山了,整整一日我始終憂心山林兇險,生怕二位遭遇不測。”
“托山河安穩之幸,已然鏟除山中樹妖,往後黑風嶺再無妖邪作祟。” 上官鶴謙溫聲回話。
車夫聞言又驚又喜,連連感慨二人修為高深,連忙掀開馬車車簾,請二人登車返程楚府。
踏入車廂之內,柔軟的軟墊消解了行路的疲累,車夫揚鞭驅使馬匹啓程,車輪轱辘轉動,朝着渡觀城緩緩駛去。車廂之內靜谧悠然,車外沿途山野景致緩緩向後倒退,無形的紅繩隔着衣衫輕輕震顫,将二人心底蔓延的心意默默相連。
上官鶴謙倚着車窗看向窗外落日餘晖,霞光浸染整片天際,側頭看向身側閉目休憩的顧慶辭,眼底漾開淺淺柔情。
幻境千重皆為虛妄,風雨并肩方是本心。一場深山除妖之行,破除了心魔,明晰了情愫,往後寄居楚府,行醫人間,有神明相伴,皆是安然朝夕。
她敢肯定,一定會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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