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枕肩酣睡羞清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枕肩酣睡羞清晨
連夜滂沱大雨,終是在破曉時分緩緩歇止。
漫天翻湧的墨色烏雲漸漸褪去,天際透出一層淺淺的魚肚白,柔和天光穿透薄薄的晨霧,輕柔灑落人間。經過一夜風雨洗禮,山間草木蒼翠欲滴,空氣裹挾着雨後獨有的清潤涼意,滌盡了昨夜的陰沉戾氣,四下安寧靜谧,只剩林間細碎的鳥鳴悠悠回蕩。
簡陋的木車穩穩停在山間平整的青石臺地上,四周林木環繞,隔絕了山野風露,自成一方安穩小境。神馬無裏乖巧卧在車外青石板上,雪白絨毛沾着細碎晨露,卻絲毫未動,安安靜靜守着車內休憩的兩人,通靈溫順,極盡穩妥。
車廂之內,暖意溫存,靜谧無聲。
一夜颠簸風雨,早已磨盡了上官鶴謙連日積攢的疲憊。
昨夜舊居崩塌的茫然、無家可歸的悵然、偶遇神明的惶然,盡數被顧慶辭那句篤定溫柔的承諾熨平,又被方寸車廂裏獨有的安穩包裹,讓她卸下了所有防備。連日趕路行醫、深夜遇鬼驚魂、驟雨失居的疲累層層疊加,最後竟是靠着身側溫熱的肩頭,沉沉睡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淺淡柔光透過翻飛的車簾縫隙,輕輕落在少女恬靜的眉眼間。
上官鶴謙的睫羽極長極軟,在眼睑下投出淺淺的陰翳,往日清冷澄澈的眼眸緊閉着,褪去了所有戒備沉穩,餘下全然的柔軟溫順。她素來規整梳起的頭發早已在沉睡中松散,一頭青絲柔順鋪垂,标志性的麻花辮歪歪斜斜搭在肩頭,發絲淩亂缱绻,添了幾分慵懶懵懂的嬌态。
她整個人大半重量,都輕輕枕靠在顧慶辭的肩頭。
少年身姿挺拔端正,靜坐一夜未曾挪動分毫,脊背筆直,姿态從容,仿佛甘願化作一方安穩磐石,供她安眠避世。
顧慶辭微側着頭,目光落于身側少女恬靜的睡顏之上,漆黑深邃的眼底,斂盡了神明俯瞰蒼生的淡漠凜冽,只剩滿溢的、無人窺見的溫柔缱绻。
那根無形無跡的紅繩,依舊輕柔牽系在兩人腕間,歷經一夜朝夕相伴,羁絆愈發綿長溫熱,無聲纏繞,早已不分彼此。
萬古神明,執掌陰陽,鎮盡百鬼,俯瞰三界衆生,向來無心無情、無牽無挂,千萬年歲皆為孤涼。可唯獨遇上她,千萬年的清冷孤寂盡數消融,甘願靜坐一夜,寸步不移,護她一夜安穩好夢。
他看着她淩亂柔和的發梢,看着她微微蹙起又舒展的眉心,看着她全然依賴的模樣,清冷薄唇的邊角,悄然勾起一抹極淡、極淺、若有若無的笑意。
笑意極輕,轉瞬即逝,藏在晨光暗影之間,無人察覺,溫柔得潤物無聲。
天色漸明,晨光愈盛。
片刻後,上官鶴謙纖長的睫羽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眸。
初醒的眼眸帶着幾分惺忪迷蒙,澄澈的眼底蒙着一層淺淺的水霧,還未徹底從沉睡中清醒。她下意識動了動脖頸,肩頭微酸,鼻尖萦繞着一縷清冽乾淨、獨屬于顧慶辭的淡淡冷香,溫柔安穩,萦繞不散。
下一瞬,她驟然反應過來自己此刻的姿态。
她竟枕在顧慶辭的肩上,睡了整整一夜!
這個認知如同細碎煙火,驟然在心底炸開,瞬間染紅了她白皙剔透的耳廓,順着脖頸蔓延至臉頰,整張臉瞬息泛起一層滾燙的緋色。
轟的一下,上官鶴謙心頭羞赧叢生,心跳驟然失序,砰砰作響,慌亂與羞怯瞬間席卷全身。
她素來清冷自持,修行數百年,心性沉穩淡然,極少有這般失态慌亂的時候。昨夜兩人初遇,被紅繩羁絆、被他護佑、被他溫柔揉頭,本就心緒紛亂,今日竟又毫無防備,枕着一位上古神明的肩頭熟睡整夜,這般親昵無間的姿态,太過逾矩,太過暧昧。
真的。
羞恥感層層疊疊湧上心頭,她不敢側首去看身側少年的神情,生怕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更添窘迫。
幾乎是瞬間,她飛快直起身子,動作倉促又輕柔,刻意拉開距離,背脊繃得筆直,整個人僵硬又羞澀。
垂在肩頭的麻花辮松松散散,鬓邊碎發淩亂垂落,襯得她臉頰緋紅,眉眼含羞,褪去了往日游醫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小女兒家的嬌憨羞澀。
她不敢多做停留,垂着眸,睫羽飛快顫動,語速極輕極快:“我、我先整理一下儀容。”
話音未落,便匆匆側身挪到車廂另一側,背對着顧慶辭,擡手慌亂梳理自己睡亂的發絲與歪斜的麻花辮。
指尖微微發顫,帶着未散的羞意,細細理順淩亂的青絲,一點點收攏松散的辮尾,動作細碎又局促。雪白的耳尖始終通紅,連後頸的肌膚都染着淡淡的緋色,全然是藏不住的窘迫腼腆。
她背對着他,看不見身後少年的模樣。
在她低頭慌亂整理發辮、暗自羞赧不已的時刻,顧慶辭靜靜望着她纖細單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繃緊的肩線,看着她泛紅的耳尖,眼底溫柔愈盛。
方才那抹若有若無的淺笑,再次悄然攀上唇角,清淡淺淡,溫柔缱绻,藏在晨光裏,落于眉眼間,帶着獨有的縱容與珍視。
他未曾出聲驚擾,也沒有半點戲谑調侃,只是安安靜靜地坐着,任由她慌亂羞澀,默默将她所有嬌憨窘迫的模樣,盡數妥帖收于心底。
無形紅繩輕輕晃動搖曳,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心緒,溫柔缱绻,纏綿不散。
車廂內氛圍安靜溫柔,帶着清晨獨有的清甜暧昧,無聲流淌。
上官鶴謙整理了許久,才将淩亂的麻花辮重新梳得規整順滑,輕輕垂在背後。待到心緒稍稍平複,臉上的滾燙熱度緩緩褪去,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故作從容地緩緩轉過身。
此刻天光徹底大亮,晨霧散盡,山間清風徐徐,穿過車簾,帶來草木清香。
顧慶辭早已斂去唇角所有笑意,眉眼恢複了往日的清潤溫和,沉靜淡然,仿佛方才那兩抹溫柔淺笑從未存在。他端坐于側,身姿挺拔,高馬尾利落飒爽,少年意氣依舊,只是眼底深處的溫柔,早已沉澱不散。
“醒了?” 他聲音清淺溫柔,一如昨夜,溫潤動聽,聽不出半分異樣。
上官鶴謙輕輕颔首,避開他深邃的目光,輕聲應道:“嗯。”
她刻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掩去心底殘存的羞赧,目光落向車外清朗的山野,輕聲開口:“雨停了,天色……挺好的……”
一夜風雨過後,山河清朗,萬物複蘇,只是她昔日安居之地,早已化作滿目廢墟,再無歸處。
一念及此,心底難免掠過幾分空落,卻不再有昨夜的茫然無措。
可能因為身邊有他。
顧慶辭淡淡垂眸,輕聲安撫:“往後暫且居于此車,待局勢安穩,我尋一處福地,為你重築居所。”
他言語篤定,字字鄭重,從無虛言。
上官鶴謙心頭一暖,輕輕點頭。無處可歸的漂泊感,被他三言兩語徹底撫平。
自此,兩人便以木車為居,以山野為舍,開啓了朝夕相伴、随車而行的日子。
無裏通靈溫順,日行千裏,步履平穩,從無颠簸,日夜載着兩人穿行在山川鄉野之間。白日行遍阡陌村落,夜裏栖于山野林間,簡單随性,卻安穩溫柔。
短短數日光陰,悄然而過。
這段時日,人間百鬼入世的亂象,愈發顯露無遺。
自福歲神降傳聞傳開,陰陽兩界壁壘松動,無數幽冥惡鬼掙脫束縛,游蕩于凡塵山野、鄉鎮村落之間。低階游魂四處滋擾凡人,擾人心神、引人生疾;百年厲鬼隐匿暗處,伺機作祟,傷人害命,人間各處皆隐隐籠罩着一層陰邪戾氣。
青溪鎮及周邊數個村落,接連頻發怪事。
白日鄰裏無故夢魇高熱、神志昏沉,夜裏常有黑影穿牆、鬼聲呢喃,孩童無故啼哭不止,農人夜歸頻頻撞見鬼魅虛影,鄉間人心惶惶,家家戶戶日落閉戶,無人敢夜行。
上官鶴謙本是游方醫師,見凡人受鬼魅侵擾、飽受疾苦,自然無法坐視不理。白日裏依舊奔走鄉野,行醫問診,以草藥治愈鬼魅陰氣侵體帶來的病痛,以朱砂符紙驅散低階游魂,護一方凡人安穩。
只是随着惡鬼層級越來越高,尋常符箓仙術,已然漸漸力不從心。
那些修行百年、怨氣深重的厲鬼,戾氣滔天,不懼尋常仙法符箓,隐匿暗處偷襲刁鑽,稍有不慎,便會釀成大禍。
每每此時,無需上官鶴謙動手,身側的顧慶辭,便會默然出手。
他從不大張旗鼓顯露神威,始終低調淡然,不動聲色替她擋去所有兇險,肅清所有陰邪。
白日途經荒僻山道,林間驟然卷起漫天黑霧,一只盤踞山林數百年的樹鬼破土而出,枝乾化作利爪,裹挾滔天陰氣直撲行路的凡人。陰氣刺骨,煞氣凜冽,尋常修士見之皆要退避三分。
上官鶴謙指尖剛凝靈力,欲祭出符箓阻攔,身側一道微涼神光已然無聲漫出。
顧慶辭甚至未曾擡步,指尖輕掐極簡神訣,淡淡清光流轉周身。那只兇悍暴戾、肆意作祟的樹鬼,瞬間僵立原地,滔天戾氣寸寸消融,猙獰鬼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潰散,連一絲殘餘陰氣都未曾留下,瞬息間便被徹底湮滅于天地。
動作輕描淡寫,雲淡風輕,擡手之間,便鎮殺百年惡鬼。
暮色途經臨水荒村,村口古井常年聚陰,井底封印松動,爬出數只溺死惡鬼,纏上歸家村民,欲拖人入井替命。村民尖叫惶恐,四散奔逃,陰氣籠罩整座村落,寒涼刺骨。
不等鬼魅傷及凡人,顧慶辭眸底微光微沉,一縷無形神威席卷而出。
漫天陰冷黑霧驟然凝固,幾只凄厲哀嚎的溺鬼瞬間噤聲,所有怨毒戾氣盡數被神威碾碎,瞬息消散無蹤,古井經年聚積的陰煞之氣,也被一并肅清殆盡。
他永遠這般從容淡然,立于她身側,不動聲色掃清前路所有陰邪禍患。
不張揚、不矜傲、不炫耀通天神通,只是默默替她擋盡風雨,鎮盡百鬼,讓她得以安穩行醫,無憂無險。
上官鶴謙看在眼裏,記在心底。
她愈發清晰感知到他的強大,也愈發明白,傳聞中與百鬼同臨人間的神明,從不是人間禍患,而是這場亂世之中,唯一的蒼生救贖,也是獨屬于她一人的安穩庇佑。
白日,她行醫濟世,溫柔渡人;他默然伴身,鎮鬼除邪,護她周全。
山野清風為伴,流雲為景,兩人随車而行,走遍山河阡陌。
夜裏,木車停于靜谧山野,無裏靜靜守在車外,隔絕山野夜風與暗處陰邪。狹小的車廂之內,只剩兩人靜谧相伴,無聲溫柔。
經過數日相處,兩人之間的隔閡與生疏漸漸消散,暧昧溫情悄然滋生。
那根無形紅繩,日日牽絆,時時相依,早已将兩人的氣息、羁絆緊緊相融。
上官鶴謙早已不再畏懼這份突如其來的羁絆,不再忌憚他神明的身份。從前的惶恐避退,盡數化作心底安穩的依賴。
她偶爾會趁着山間月色,悄悄側首打量身側的少年神明。
月色落在他清絕的眉眼上,溫柔柔和了他自帶的神性清冷,高馬尾垂落肩頭,少年意氣風華灼灼,清貴又溫柔。萬古孤寂的神明,落在人間煙火裏,日日伴她左右,為她鎮鬼、為她護航、為她兜底。
她偶爾會想起清晨那場枕肩酣睡,想起自己通紅的臉頰與慌亂的心跳,心底便會泛起淺淺的羞赧與暖意。
她不知曉,那日清晨她慌亂梳辮之時,他眼底藏着的溫柔淺笑。
亦不知曉,每一次她認真行醫、溫柔救民的模樣,每一次她眉眼柔和、暗自淺笑的模樣,都被他盡數珍藏眼底,化作他千萬年孤寂神生裏,最鮮活溫柔的光景。
夜色漸深,山間微涼。
木車安穩靜立,車內暖意融融。
上官鶴謙靠着車簾,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與點點星光,輕聲開口,嗓音輕柔細碎:“這幾日,多謝你。”
多謝你為我鎮盡百鬼,護我無憂;多謝你予我歸處,予我安穩;多謝你亂世相逢,不離不棄。”
他輕輕搖頭,聲線清冽溫柔,落于靜谧夜色中,字字缱绻:“無需言謝。”
“護你,本就是我入世唯一之責。”
晚風穿林,月色溫柔,無形紅繩輕輕搖曳。
可是,為何如此?她也不曾開口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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