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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劫渡盡落凡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三劫渡盡落凡塵




深山古寺,晨霧深重。




青石陣臺寒涼沁骨,封魄陣的靈光緩緩斂入地底,只餘一方白玉玉佩靜靜卧在陣眼,微光淺淺,溫柔覆在女子蒼白的側臉之上。




上官鶴謙閉目靜卧,身形安然,意識卻徹底墜入一片浩瀚蒼茫的上古夢境。




神魂脫離凡塵軀殼,順着玉佩牽引的千萬年時光長河逆流而上,撥開層層歲月迷霧,終于窺見了那段被輪回徹底掩埋的前塵往事。




不再是渡觀城的醫者上官鶴謙,不再是凡塵柔弱凡人。




這一世,她名喚賀謙,是九天天仙城唯一的少主,是城主傾盡寵溺、捧在掌心長大的天仙嫡女。




天仙城居于九天雲海最深處,是神界最古老、最肅穆的仙域淨土,不染俗塵,不沾煙火,萬古安寧。




賀謙自小長于瓊樓玉宇之間,日日伴雲海晨光,歲歲聽仙樂風吟,身份尊貴,仙根純粹,生來便站在萬千仙徒難以企及的頂端。




她性子溫柔恬淡,卻不孤僻,慣了九天安穩歲月,心底始終藏着一點無人知曉的好奇。





她看慣了諸神萬古不變的清冷,總覺得九天太過寂寥,仙生太過漫長,少了幾分世間鮮活的溫度。




彼時的顧慶辭,尚是一介苦苦修行、步步登天的飛升修士。




他無師門庇佑,無仙根得天獨厚,生于凡塵亂世,歷遍人間疾苦,憑一己執念、一身孤勇,歲歲苦修,生生從濁世泥濘裏,踏出了一條登天之路。




萬千凡塵修士奔赴飛升路,大多半途隕落,神魂俱滅,唯有他,熬過千難萬險,踏碎九天門檻,終于站在了最後一道飛升天劫之前。




欲成真神,需渡三劫。




天規鐵律,亘古不變。




初入九天者,需歷身劫、心劫、情劫三重大難。




三劫渡盡,方可褪去凡胎,洗淨凡塵因果,登臨神位,執掌星河權柄,成為真正萬古不滅的上古正神。




賀謙第一次見他,便是在九天天劫臺外。




那日雲海翻湧,天雷垂落,紫金色劫雷劈開層層霧霭,震懾整個九天仙域。無數低階仙官遠遠駐足觀望,敬畏這天劫神威,也觀望這個從凡塵一路殺上九天的孤絕修士。




賀謙閑來無事,悄然立于最高一層的雲闕樓臺之上,靜靜俯瞰天劫臺。




狂風烈烈,驚雷炸響。




少年一身素色染塵衣袍,身姿挺拔孤直,立于滾滾天雷之下,眉眼清寂倔強,無懼無畏,任憑周身被雷光撕裂皮肉,血染白衣,依舊脊背挺直,不肯退讓分毫。




那是他的第一劫,身劫。




淬煉筋骨,斬盡凡塵肉體凡胎,熬得過,便有成神根基,熬不過,便灰飛煙滅。




漫天雷火傾覆而下,灼燒他的四肢百骸,撕裂他的血肉經脈。




少年孤身迎戰,無一人相助,無一人庇佑,在絕境之中生生扛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全程默然隐忍,不發一聲痛呼。




賀謙立在雲端,靜靜看着。




她看着他滿身血痕,看着他搖搖欲墜卻始終不倒,看着他眼底那股不甘平庸、逆天而上的執拗。千萬年安穩仙生,她從未見過這般孤勇堅韌之人,心底悄然生出一絲淺淺的動容。




身劫落幕,天雷漸息。




少年癱倒在天劫臺廢墟之上,滿身傷痕,氣息微弱,卻緩緩擡眸,望向浩瀚九天,眼底亮起不滅的星火。




他活下來了。




自此,褪去凡身,半登仙途。




此後百年,是他的第二劫,心劫。




心劫最是磨人,無關天雷地火,只關執念心魔。修行者需獨坐荒蕪幻境,歷遍人間八苦,看破貪嗔癡念,斬盡心中雜念心魔,方可心境圓滿,配得上萬古神位。




這百年光陰,賀謙依舊常常悄然觀望。




她時常立于雲海之上,遙遙望着幻境深處那個獨坐修行的身影。




心劫幻境裏,他重歷凡塵貧苦、至親離世、友人背叛、衆叛親離。一次次墜入絕望深淵,一次次被心魔纏繞吞噬,無數次瀕臨瘋魔邊緣,卻又一次次憑着心底那股成神執念,硬生生拉回神智。




百年孤寂,百年煎熬。




他在幻境裏熬過了旁人千萬載都渡不過的人心磨難,褪去少年浮躁,磨平一身棱角,眉眼愈發清冷深沉,心性愈發堅如磐石。




這百年,賀謙只是看。




默默看他孤身渡劫,默默看他熬過萬般苦楚,默默看着一個凡塵少年,一步步蛻變,一步步靠近神明之位。




她是高高在上的天仙城主之女,身份懸殊,雲泥之別。她從未現身打擾,從未出聲勸慰,只是遠遠伫立,做他無人知曉、唯一的旁觀者。




她看着他從滿身戾氣變得溫潤沉靜,從莽撞少年變得沉穩孤絕,心底那點動容,早已悄然生根,慢慢化作了無人知曉的情愫。




她看着他熬過身劫、渡盡心劫,離萬古神位,只差最後一步。




只差 ——情劫。




三劫之中,情劫最苦、最痛、最無解。




身劫磨身,心劫磨念,情劫磨魂。




但凡修行成神者,最忌動情,最忌牽絆。所謂情劫,便是斬斷此生最深的眷戀,舍去心中最珍視之人,無愛無念,無情無癡,方能心境空明,成就無情大道,永鎮神位。




可天道無情,從不會憑空設劫。




情劫何來?




劫由心生,劫由緣起。




誰是他此生最深的眷戀,誰便是他最後一劫。




當顧慶辭走出百年心劫幻境,半身為神、修為大成,靜待天道降下最後劫難之時,天道光幕轟然鋪開,顯化的劫難真身,讓九天諸神皆為之默然。




也讓雲端靜靜觀望百年的賀謙,瞬間渾身冰冷,神魂震顫。




那光幕之中,緩緩映出的人影,裙裾淺淺,眉眼溫柔,正是她 —— 天仙城少主,賀謙。




她是顧慶辭命中注定的最後一劫。




是他成神路上,唯一的情障,唯一的心魔,唯一渡不過的萬古情劫。




百年觀望,百年默然傾心。




她以為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隐秘心動,卻不知冥冥天道早已注定,她早已成了他命中無解的緣,也成了他成神路上唯一的阻障。




諸神沉默,仙官嘆息。




誰都知曉,這意味着什麽。




要麽,顧慶辭斬情絕愛,親手了結這段羁絆,親手忘卻此生唯一動心之人,餘生萬古無情,登臨神位,坐擁星河萬裏,卻永世孤寂。




要麽,他執念情深,不肯割舍,情劫不破,三劫未滿,終生困于半神之境,修為停滞,永遠無法真正成神,最終難逃天道反噬,神魂俱滅。




九天雲海風起雲湧,寒意席卷整座仙域。




賀謙立在雲端,久久未動。




風吹起她雪白的仙裙,拂亂她溫柔的眉眼,心底所有懵懂情愫、百年溫柔觀望,在此刻盡數化作徹骨的悲涼與決然。




她懂了。




懂了天道殘忍,懂了宿命相克,懂了他與她,從一開始,便是殊途。




他半生孤勇,千難萬險,從凡塵泥濘搏出登天路,熬過身死道消的身劫,扛過百年心魔的心劫,所求的不過一個萬古神位,一個超脫凡塵的永恒。




她是他唯一的軟肋,是他唯一的牽絆,是他畢生所求路上,唯一的絆腳石。




若要他親手斬斷情絲、遺忘過往,何其殘忍。




若要他為情棄道、身死道消,何其不甘。




百年默然相守,她從未曾打擾他的修行,從未曾拖累他的前路,到了最後,卻偏偏是她,成了他最難渡的劫……




賀謙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溫柔缱绻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澄澈通透的決然。




她自小長于天仙城,最清楚天仙城的規矩,最知曉那座輪回門的用處。




輪回門,鎮于天仙城最禁地,專為斬斷仙神因果、消解宿命羁絆而生。




仙者入內,不毀神魂,不滅仙骨,卻會被剝離所有仙籍、所有記憶、所有九天過往,打入凡塵輪回,生生世世為人,歷人間生老病死,再也不涉九天仙域,再也不擾神明前路。




只要她入輪回門,自行斬斷與他所有宿命羁絆,從此前塵盡滅,因果清零。




他的情劫,便可不攻自破。




他便可三劫圓滿,順利成神。




一念既定,再無動搖。




賀謙轉身,一步步走下雲闕樓臺,朝着那座萬古沉寂、無人敢踏足的輪回門走去。




純白仙裙拂過層層雲海,溫柔的背影決絕又孤涼。




彼時的顧慶辭,剛剛渡完兩劫,已是半神之軀,修為通天,只差一步便可登臨神位。他已然窺見天道情劫,已然知曉自己最後的劫難是她。




他瘋了一般沖破結界,朝着她的方向奔來。




百年修行不動波瀾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清冷的嗓音第一次染上極致的慌亂與恐懼:“賀謙!停下!”




他沖破雲海,踏碎長風,拼盡半神之力想要攔住她。




可天道結界早已随之落下。




三劫未圓,神位未定,他雖已是半神,卻依舊被天道規則死死桎梏,被無形結界阻隔在外。




他看得見她,喚得動她,卻觸之不及,半步無法靠近。




冰冷透明的結界橫亘在二人之間,成了永世無法跨越的鴻溝。




顧慶辭立在結界之外,渾身緊繃,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慌亂、痛苦與猩紅,他死死盯着那個緩步走向輪回門的溫柔身影,聲音沙啞破碎:“別去,賀謙,我不要成神,我不要渡劫,你回來!”




百年修行,執念成神,可在這一刻,他心甘情願舍棄所有功名,所有大道,所有萬古前程。




神位也好,星河也罷,若無她,萬古神位,不過一片荒蕪寒涼。




可結界森嚴,天道無情,任憑他如何嘶吼,如何掙紮,如何耗盡半神之力沖撞屏障,依舊紋絲不動。




他只能眼睜睜看着。




眼睜睜看着那個溫柔了他百年歲月、默默看他渡劫百年的小姑娘,緩緩駐足在漆黑肅穆的輪回門前。




賀謙緩緩回頭。




她隔着一層冰冷天道結界,遙遙望着結界外慌亂失态、紅了眼底的少年神明。




往日溫柔恬淡的眉眼,此刻氤氲起薄薄的水霧,眼眶通紅,卻硬生生揚起一抹極輕、極甜、極釋然的笑。




那一笑,溫柔澄澈,乾淨無瑕,藏着百年所有的心動與歡喜,也藏着此生所有的釋然與訣別。




風吹動她的仙裙,飄飄欲仙,亦似随風将散。




她輕聲開口,嗓音輕柔溫婉,穿過層層結界,清晰落進顧慶辭的耳中,字字溫柔,字字誅心。




“顧慶辭,你看。”




“我曾認認真真、滿心歡喜地,喜歡過一個神明。”




“能喜歡過你,能陪你走過渡劫最苦的百年,能成為你成神路上唯一的牽絆,于我而言,不是劫難,不是遺憾,很好,真的很好。”




“你不必兩難,不必取舍。”




“你歷盡千辛萬苦,才走到今日,千萬不要半途而廢。”




“我替你破劫,我替你斷緣。從此九天再無賀謙,凡塵再無牽絆。你安心成神,守你的星河萬古,歲歲平安。”




她紅着眼,笑意溫柔,無怨無悔。




“我不後悔。”




話音落盡,她最後深深望了他一眼,将這張青澀慌亂、痛苦猩紅的眉眼,刻入自己最後的仙生記憶裏。




而後,再不回頭。




一襲白裙,決然轉身,一步踏入漆黑幽深的輪回門中。




光影瞬間吞噬了她溫柔的身影,輪回門轟然閉合,震顫整座天仙城。




那一刻,天道光幕劇變,萦繞在顧慶辭身上的最後一道情劫陰霾,瞬間煙消雲散。




三劫,盡數渡盡。




身劫淬骨,心劫煉魂,情劫,由她以身殉道,代為破除。




九天霞光漫天鋪展,萬道金光垂落仙域,天地齊鳴,仙樂浩蕩。




天道诰命響徹雲霄,冊封新神。




顧慶辭,三劫圓滿,大道終成,登臨上古正神之位,掌萬古星河秩序,司九天風月四時,永生不滅,萬古長存。




他成了神。




成了萬千修士仰望、九天諸神敬畏的萬古尊神。




他得了他畢生所求的大道,得了至高無上的神位,得了萬古不滅的壽命,得了俯瞰蒼生的權柄。




可他唯獨失去了那個默默陪他渡劫百年、紅着眼笑着成全他的小姑娘……




結界緩緩消散。




他終于得以邁步上前,可眼前只剩一座冰冷沉寂、萬古封閉的輪回門。




門內是凡塵輪回,是生生世世的陌路。




門外是他孤寂神生,是萬古無盡的相思。




他立于漫天成神霞光之中,本該欣喜圓滿,卻通體寒涼,心口空洞劇痛,千萬年第一次,嘗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諸天霞光萬丈,可他的世界,從此徹底灰暗無光。




她入輪回,洗盡仙籍,忘卻前塵,生生世世墜落凡塵,歷人間疾苦,受輪回颠簸,再也記不得九天,記不得天劫臺,記不得那個需要她犧牲成全的少年。




再也記不得,她曾拼盡仙生,成全的神明。




而他,坐擁萬古星河,永生不死,萬古不滅,清醒記得所有過往,所有溫柔,所有犧牲。




記得她百年靜默觀望,記得她紅着眼的溫柔笑意,記得她那句無怨無悔的喜歡。




從此。




他為天上神,她為塵世人。




他萬古孤寂,歲歲憶她。




她凡塵輾轉,歲歲忘他。




一場成全,一生殊途。




一場成神大道,換一世天人永隔。




夢境翻湧至此,所有溫柔與劇痛轟然炸開!




深山古寺的青石陣臺上,上官鶴謙渾身猛地一顫!




腦海中千萬年封存的記憶轟然複蘇,前塵今世所有羁絆重疊交織,神魂被巨大的悲恸與宿命碾壓,頭顱劇痛欲裂。




她是賀謙,也是上官鶴謙。




千萬年前,她是為愛殉道、甘願入輪回的天仙少主。




千萬年後,她是凡塵行醫、與他再度相逢的游方醫者。




他逆天違規滞留人間一年,從來不是偶然貪戀煙火。




是千萬年執念不滅,跨越輪回,只為尋回他弄丢的小姑娘。




他沉默隐忍、背負天罰、寧受永世孤寂也從不後悔,只因千萬年前,是她先為他傾盡所有,義無反顧。




宿命閉環,輪回往複。




他欠了她千萬年。




所以甘願以神軀囚萬古孤寂,只求換她人間一年安穩無憂。




劇烈的神魂刺痛席卷全身,前塵今世的悲恸徹底傾覆神智,上官鶴謙眼前一黑,徹底深陷昏迷,沉沉墜入無邊寂靜。




古寺風靜,玉佩微涼。




千萬年的隐秘深情,終在這一刻,盡數揭曉,昭然天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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