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鏖戰百裏魂

子夜鏖戰百裏魂

秋日落日緩緩沉入連綿遠山，天際霞光褪去之後夜幕迅速籠罩整片南郊山野，天色暗沉下來之後，山間晚風一改白日的和煦暖意，裹挾刺骨陰冷的氣流席卷整座荒廢古寺。

白日潛藏收斂的陰氣順着山川溝壑盡數彙聚大殿之內，角落塵封百年的封魄陣緩緩運轉起來，地面古樸的紋路流轉起暗沉灰霧，陣法徐徐調動方圓十裏之內游離的陰氣，源源不斷彙聚殿宇之中。

原本寂靜荒蕪的古寺漸漸萦繞起厚重壓抑的陰霧，林間栖息的鳥獸盡數四散逃離，整片山腳地界陷入死寂之中，聽不到半點生靈啼鳴，唯有風聲繞着殘破殿宇來回盤旋。

上官鶴謙收好研磨完畢的各類草藥藥劑，起身将貼身符箓盡數取出揣入衣襟之中，凝神望向陰氣愈發厚重的主殿大門，蟄伏整日的魂魄很快便會借着子夜至陰之時凝聚形體現身作亂。

一旁靜坐調息的顧慶辭緩緩睜開眼眸，平日裏溫潤平和的眸子此刻掠過淡淡的神性鋒芒，為了隐藏神明身份，他不會動用本源神力抹殺魂魄，只打算依靠凝練的神紋禁锢收服厲魂，後續再妥善安排其去往地府洗刷過往執念。

他遠眺大殿翻湧缭繞的陰霧，憑借神明閱歷輕易看穿了陣中魂魄生前的身世過往：“依附陣法盤踞在此的魂魄生前身居朝堂，年少為官身居高位，心中郁結蒙冤怨氣身死之後滞留人間，依托這座封魄陣吸納陰氣淬煉魂體，日積月累之下才有如今這般強悍的實力。尋常山野厲鬼怨氣散亂無根，唯有朝堂失意蒙冤之人，執念深重才能積攢這般凝練厚重的怨氣。”

上官鶴謙聽聞對方生前乃是朝廷官員，心底生出幾分唏噓。

仕途坎坷蒙冤身死固然令人同情，可死後依托古寺陣法驚擾殘害過路凡人，已然觸犯陰陽秩序，放任其長久盤踞此地，往後遇害之人只會越來越多。

她握緊手中裝有純陽藥粉的布袋，凝神戒備大殿動向，靜待子時到來厲魂現身。

時辰推移轉瞬便來到午夜子時，一日之中陰氣最為鼎盛的時刻來臨，大殿之內翻湧升騰的灰黑色陰霧驟然向內收攏聚攏，陣陣壓抑低沉的慨嘆聲、朝堂争鬥的憤懑低語接連不斷從殿內飄蕩而出。缭繞的陰霧幾番盤旋凝聚，最終化作一道身着舊式官袍挺拔的人形虛影，正是盤踞古寺多年的百裏魂。

百裏魂生前乃是前朝最為年輕的朝堂臣子，年少科舉金榜題名入朝為官，天資卓絕行事清正剛直，入職短短數年便手握實權，深受當朝帝王賞識器重。

年少身居高位引來朝堂一衆老臣忌憚排擠，一衆元老擔憂他日後權勢滔天擠壓自身利益，暗中勾結一衆朋黨羅織多項莫須有的罪名，接連上奏彈劾構陷于他。

朝堂傾軋暗流湧動，無權無勢的年輕朝臣終究無力抗衡盤踞朝堂多年的官僚勢力，帝王迫于朝堂百官施壓，最終将他貶黜流放千裏之外。昔日意氣風發、心懷家國百姓的青年官員一夜之間跌落塵埃，流放途中途經這座古寺，回望半生仕途起落，感念世事不公、奸佞當道，萬般絕望之下于大殿之內自刎離世。

身死之後他心中蒙冤受辱的執念根深蒂固，魂魄不願踏入地府輪回受審，恰逢這座古寺之內留存一套完整的封魄陣，他順勢依附陣法紮根于此，借着陣法聚攏山間陰氣淬煉魂體。

數百年歲月悠悠而過，他依托陣法吸納途經路人身上游離的生氣壯大自身，久而久之實力暴漲遠超尋常厲鬼，過往途經古寺的行商、樵夫皆是被他怨氣震懾滞留此地，并非陣法強行拘鎖魂魄，而是他刻意借陣法藏身，劫掠生人精氣消解心中積壓百年的憤懑。

凝聚形體之後的百裏魂周身萦繞濃稠黑霧，官袍衣袖随着陰風肆意翻飛。

蟄伏許久察覺到寺外暗藏兩股氣息，他緩步踏出殘破的大殿門檻，一雙眼眸裹挾着百年沉澱的陰郁戾氣，目光牢牢鎖定斷牆之外的二人，沙啞低沉的嗓音裹挾厚重怨氣響徹寂靜的山野：“數百年來無數修士途經此地，盡數折損于古寺之內，二位蟄伏牆外許久，想來也是打算插手我的執念舊事？”

上官鶴謙向前踏出一步立于身前，試圖動之以理規勸對方放下執念：“昔日朝堂百官構陷致使你蒙冤流放自刎，生前蒙受不公确實令人惋惜。可你身死之後依托封魄陣驚擾殘害過往無辜路人，積攢累累業障，即便往後前往地府，也難以洗刷生前蒙受的冤屈。地府判官掌管陰陽卷宗，你大可褪去一身戾氣前往冥界遞交陳年舊事，重審當年朝堂冤案，何必牽連世間凡人宣洩心中憤懑。”

百裏魂聽聞規勸之後仰頭放聲長嘯，周身黑霧驟然翻湧激蕩，數百年獨守古寺被執念蒙蔽本心，早已不再相信陰陽律法之中的公道。

活着之時朝堂奸佞一手遮天無處伸冤，身死之後他便只想依靠自身力量宣洩滿腔不甘，絲毫不願意寄希望于地府審判：“我年少為官勤政愛民，一心輔佐君主穩固朝局，到頭來卻落得家破人亡、流放自刎的下場。活着尚且沒有公道，死後又何來正義可言？數百年來我依托陣法淬煉魂體，修為早已超脫尋常厲鬼範疇，但凡前來阻攔我的人，都會淪為我修行的養料。”

話音落下的剎那，百裏魂調動依托封魄陣積攢百年的陰氣，漫天濃郁黑霧凝聚成無數淩厲的陰氣刃芒，裹挾着撕裂魂魄的力道朝着二人飛速襲去。依托整座陣法源源不斷供給陰氣加持，此刻他的戰力強悍至極，放眼渡觀城之內除卻楚雲昇之外，尋常修士根本接不住他一輪攻勢。

上官鶴謙指尖快速掐動術法印訣，将懷中一張張純陽驅邪符箓淩空抛出，符箓接觸陰氣刃芒瞬間燃起金色明火，火光鋪開一層屏障抵擋撲面而來的攻勢。

她自幼跟随郡禾修習術法，半仙根基穩固紮實，可面對積攢數百年怨氣的百裏魂，僅僅數輪格擋之後便感覺到經脈被陰冷煞氣沖撞，體內靈力運轉滞澀不暢，僅憑一己之力漸漸落入下風，符箓燃燒的屏障在連綿不斷的陰氣攻勢之下愈發薄弱。

顧慶辭見狀緩步移步來到上官鶴謙身側，指尖凝練縷縷淺淡溫潤的神紋，層層疊疊的紋路飄蕩而出，擋下諸多襲來的陰氣利刃。

他刻意收斂絕大部分神明威壓，僅僅依靠凝練的神紋纏鬥百裏魂，若是展露完整神性，頃刻便能打散對方魂體，可這般行事便徹底斷絕了百裏魂洗刷冤屈的機會，故而他只打算禁锢收服，而非直接抹殺魂魄。

百裏魂察覺到顧慶辭身上隐隐流露出來淩駕陰陽萬物的氣韻，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忌憚，盤踞古寺數百年，他交手過形形色色的修道之人，卻從未感受過這般厚重悠遠的氣息。

長久滋生的執念讓他不願就此束手就擒，他調動封魄陣之內所有積蓄的陰氣，整座大殿角落的陣紋盡數亮起灰黑色光暈，方圓數裏之內的陰氣盡數彙聚其身，周身黑霧暴漲數倍，裹挾着排山倒海的怨氣朝着二人正面強攻而來。

濃重的煞氣撲面而來，周邊成片的草木轉瞬枯萎碳化，凜冽的怨氣掌風直逼二人身前。

上官鶴謙側身避開正面攻勢，順勢将布袋之中研磨好的純陽草藥粉末迎着漫天黑霧揮灑而出，純陽藥粉觸碰陰冷怨氣升騰起陣陣白煙，灼燒消解大片侵襲而來的陰氣。

趁着藥粉壓制煞氣的間隙，她抽身朝着大殿角落奔去，打算從陣紋入手削弱百裏魂的力量來源，只要打斷封魄陣運轉，對方失去陰氣供給，強悍的戰力便會大打折扣。

百裏魂一眼看穿她破陣的意圖，當即分出半數陰氣凝聚黑影阻攔上官鶴謙靠近陣角，餘下本體魂魄全力以赴纏鬥顧慶辭。

身為前朝深谙謀略的朝堂官員，化作厲魂之後對戰之時深谙取舍牽制，一時間二人被拆分牽制，戰局陷入僵持對峙的局面。山林子夜狂風四起，術法碰撞掀起陣陣氣流沖擊波，古寺殘破的院牆接二連三被激蕩的氣勁轟然坍塌。

顧慶辭一邊用神紋牽制百裏魂主力，一邊借着神識提點上官鶴謙陣法紋路之中最為薄弱的銜接點位，省去她摸索陣道的時間。

上官鶴謙避開陰氣黑影的層層阻攔，輾轉抵達大殿西側角落，對照神識傳來的點位，取出随身佩戴的銀質匕首，順着紋路銜接之處劃開土層，接連斬斷三處陣法核心脈絡。

三處關鍵紋路斷裂之後，流轉灰霧的封魄陣瞬間黯淡沉寂下來，源源不斷輸送給百裏魂的陰氣驟然中斷剝離。

失去陣法依托之後，百裏魂周身翻騰的黑霧肉眼可見迅速消退大半，暴漲起來的強橫戰力急速回落，淩厲的攻勢瞬間疲軟無力。

察覺到賴以栖身修煉的陣法遭到破壞，百裏魂心緒暴怒至極，舍棄纏鬥之中的顧慶辭，調轉身形直奔上官鶴謙襲殺而來，一心想要斬殺破陣之人，伺機修複陣紋。

裹挾殘餘怨氣的掌風徑直朝着上官鶴謙面門襲來，掌風之中裹挾的煞氣一旦近身，便會震蕩傷及魂魄根基。

千鈞一發之際，顧慶辭身形轉瞬挪移擋在女子身前，伸出手掌穩穩承接住蘊含百年怨氣的一擊，掌心流轉柔和澄澈的微光消解撲面而來的戾氣，趁對方招式落空的間隙，數道厚重禁锢神紋盡數纏繞包裹住百裏魂的四肢軀乾，層層神紋牢牢束縛躁動不安的魂體，任憑他如何掙紮沖撞都無法掙脫桎梏。

被神紋死死禁锢之後，百裏魂周身殘存的怨氣不斷消散褪去，褪去戾氣之後，他眼底翻湧起年少為官、蒙冤流放的諸多過往回憶，數百年盤踞古寺殘害路人積攢的業障一幕幕浮現心頭，戾氣消散之後本心漸漸複蘇，面上浮現出落寞愧疚之色。

上官鶴謙收起手中匕首，看着被神紋捆縛的百裏魂放緩語氣出言勸導：

“你年少為官清正廉明，心懷家國百姓，本該名留史冊，卻淪為害人厲魂蹉跎百年。如今陣法已然沉寂，執念纏身并不能洗刷當年的冤屈，你若是願意放下心中戾氣，随我們返回渡觀城，依托楚家溝通陰陽的術法前往地府，調取前朝卷宗重審當年朝堂舊案，洗去身上污名，褪去一身業障，遠比困死古寺之中更為妥當。”

百年戾氣盡數消散，百裏魂回想數百年來慘死在自己手下的無辜路人，心中滿是悔恨，思索良久之後收斂周身殘餘的陰氣，主動放下了抵抗之心，甘願被收服送往地府申訴冤案。

顧慶辭取出一枚通透內斂魂魄的白玉魂瓶，催動微薄神力将百裏魂整縷魂魄收納封存進玉瓶之中妥善保管，待到返程楚府之後，便借助楚家術法打通陰陽通路，送其魂魄入冥界翻查陳年卷宗。

随着厲魂被收服拘禁，籠罩整座古寺的陰冷陰氣緩緩散去，山野之間漸漸恢複往日的寧靜。

天際東方泛起淡淡的魚肚白，長夜鏖戰落下帷幕，南郊古寺驚擾百姓數年的禍事就此平息。

二人收拾好散落一地的符箓草藥，望向破曉泛起微光的天際，待天色徹底放亮之後，便啓程折返渡觀城，向楚雲昇複命此番收服厲魂的始末，妥善安排百裏魂前往地府了結百年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