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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晚風執手慰孤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晚風執手慰孤心




午後暖陽融融,穿過層層雕花枝葉,篩下滿地細碎金影。




上官鶴謙簡單收拾了一份備好的藥材。皆是她親手篩選晾曬、藥性溫馴平和的安胎凝神草,不燥不烈,最适配初孕體虛之人調理身子。她将藥材細細包好,置于素色錦袋之中,動作輕柔穩妥。




收拾妥當,她擡眸看向身側靜立的顧慶辭,輕聲道:“走吧,去看看聞昭。”




顧慶辭微微颔首,墨色長衫随輕微動作拂過階前落英,身姿清挺如玉,眉目淡然無波,依舊是那副不染俗世煙火的模樣。




二人并肩出了南院,沿着青石回廊,緩步朝着主院的夫人寝居走去。




一路之上,楚府的喜慶氣息仍未散去。仆從往來有序,檐下新挂的淺紅綢帶随風輕揚,不張揚、不豔俗,襯得整座雅致府邸暖意融融。只是衆人皆謹遵楚雲昇叮囑,不敢高聲喧嘩,只留一派安靜的喜氣,溫柔漫落庭院。




上官鶴謙一路步履輕緩,心底從容恬淡。




她此番前去,不過是盡一份心意。聞昭待她熱忱寬厚,如今初懷身孕,胎相未穩,她身為醫者,探望調理、略盡微薄之力,本是情理之中。




穿過兩道月門,便是聞昭靜養的暖閣院落。





院中寂寂,并無仆從守候打擾,顯然是楚雲昇特意安排,為孕中之人求一份清淨安寧。




暖閣窗扉半敞,擋風不遮光,和煦的暖陽斜斜落進屋內,将一室陳設烘得溫暖柔和。




二人本欲上前輕叩院門,腳步将至,卻不約而同頓在了窗下廊影裏。




半開的木窗之內,景致溫柔得讓人不忍驚擾。




素來刻板守禮、沉穩端方的楚家家主楚雲昇,此刻褪去了所有世家家主的肅穆威嚴,全然沒了平日處事秉公、嚴守祖制的清冷模樣。




他一身常服,褪去了會客時的規整正裝,坐姿松弛溫和,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掌心托着銀匙,動作輕得極致小心。




暖陽落在他眉眼間,揉碎了所有淩厲沉穩,餘下的是一種旁人從未得見的、極盡缱绻的溫柔。




床榻邊,聞昭半倚軟枕,長發松松挽着,面色微有初孕的清淡倦意,眉眼卻溫婉柔軟。




楚雲昇垂眸專注,舀起一勺溫軟米粥,先湊在唇邊輕輕吹涼,确認溫度适宜,才緩緩遞到她嘴邊,語氣是從未對外人展露的低柔缱绻:“慢些喝,剛溫好的小米粥,養胃安神,不膩人。”




聞昭微微張口,溫順咽下,眼底含着淺淺笑意,輕聲打趣:“不過是些許孕吐乏力,何須你親自守着,府中侍女皆是穩妥的。”




“旁人照料,終究不如我親自安心。” 楚雲昇低頭盛粥,動作細致入微,語氣溫柔篤定,“你辛苦,該我守着你。”




寥寥兩句家常軟語,溫柔缱绻,情長紙短。




窗外廊下的兩人,靜靜立在陰影之中,無聲看着屋內這一幕尋常夫妻的溫情脈脈。




上官鶴謙眸色微頓,心底瞬間了然。




他們來的,委實不湊巧。




世人所見的楚雲昇,是恪守祖制、古板較真、公私分明的楚家家主,威嚴自持,規矩森嚴,半分人情不講。




可此刻屋內的男子,褪去所有身份桎梏,只是滿心滿眼疼惜妻子、期盼孩兒的尋常夫君。




鐵血嚴肅之人,唯獨對心愛之人,藏着一身極致溫柔。




這般私密溫情、夫妻溫存,最是忌諱外人打擾。




上官鶴謙極懂分寸,當即斂了上前的腳步,下意識放緩呼吸,準備悄悄轉身離去,改日再來探望。




可就在她側身欲走的一瞬,餘光輕輕掃過身側之人。




便是這淺淺一瞥,讓她心頭驟然輕輕一滞。




身側的顧慶辭,依舊靜立廊下,身姿挺拔如初,沒有動作,沒有言語。




可他方才始終淡然無波的漆黑眼底,此刻斂盡了所有溫柔縱容,靜靜望着窗內那一幕煙火溫情。




那雙容納星河山海、鎮盡萬邪鬼神的眼眸裏,第一次透出了極淡、極淺,幾乎轉瞬即逝的情緒。




是寂寂萬古的孤獨。




還有一絲…… 極輕極輕的,羨慕。




極淡,極隐忍,藏得極深。




卻偏偏被心思細膩的上官鶴謙,完完整整捕捉眼底。




上官鶴謙的腳步,驟然定住。




她心頭輕輕泛起一陣細碎的酸澀。




她忽然想起,他是萬古神明。




千萬載歲月,獨坐九天寒殿,無親無伴,無一人待他溫柔如許,無一人與他朝夕相守、家常溫存。




他見過人間歲歲煙火,看過世人夫妻恩愛、兒女情長、家常瑣碎,卻從未有一刻,真正擁有過屬于自己的溫情煙火。




今日親眼見尋常凡人夫妻,一碗熱粥,一句溫語,相守相伴。




這般最簡單、最尋常的人間情愛與安穩,于凡塵世人唾手可得,于他而言,卻是萬古未曾觸碰過的稀缺溫柔。




那一點羨慕,乾淨又落寞,不貪不求,只是單純看着人間圓滿,心底掠過一絲無人知曉的悵然。




極輕,極薄,卻格外戳人心底。




上官鶴謙的心,輕輕軟了一片。




廊前暖風輕輕吹過,拂動兩人衣袂,院外喜氣融融,窗內溫情脈脈,唯獨他立在光影之間,清冷孤絕,格格不入。




外人眼中,她與顧慶辭結伴同行,以夫妻名分游歷凡塵,相伴朝夕,形影不離,是人人豔羨的仙侶情深。




可只有她心底清楚。




他們的夫妻名分,是一場意外口誤,是對外遮掩的虛名,是刻意維系的假象。




從頭到尾,是假的。




沒有家常溫存,沒有朝夕寵溺,沒有這般細碎溫柔。




他始終克制、始終隐忍、始終将滿心偏愛藏于眼底,守着她、護着她,卻從不越界,從不強求。




方才那一幕人間尋常溫存,是他千萬載孤寂歲月裏,從未擁有過的煙火。




上官鶴謙心頭百轉千回,幾番糾結翻湧。




她明知是假,明知是虛名,明知兩人之間隔着仙凡鴻溝、隔着萬古歲月、隔着未說破的心意。




可看着他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寂寞與豔羨,看着他萬年清冷孤身、無人溫存的模樣,她終究心頭一軟。




所有的拘謹、所有的顧慮、所有的分寸,盡數悄然散去。




假的也好,虛名也罷,隔閡亦無妨。




這一刻,她想慰他萬古孤寂,暖他眼底微涼。




暖風輕輕落肩,光影溫柔靜谧。




上官鶴謙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了蜷,随即鼓足心底所有勇氣,輕輕側過身。




她避開屋內溫情景致,避開滿院喧嚣喜氣,目光靜靜落在身側清寂的少年身上。




下一瞬。




她微微擡手,指尖主動伸過去,輕輕、穩穩,牽住了他微涼的掌心。




少年的手掌乾淨清冽,帶着常年獨處的微涼,骨節分明,掌心寬闊安穩。




在她指尖觸上的剎那,顧慶辭整個人極細微地一僵。




那是連山河傾覆、萬鬼臨世都從未有過的凝滞。




他垂眸,落在兩只相觸的手上,漆黑瞳孔微微收縮,心底沉寂萬古的湖水,被這輕輕一牽,徹底漾開層層漣漪。




他從沒想過,她會主動。




從前所有親近、所有溫柔、所有縱容,皆是他步步遷就、刻意靠近,他小心翼翼收斂神威、克制心意、不敢驚擾她半分清寧。




他以為,他們只會是表象夫妻,分寸有度,進退有禮。




可此刻,她的掌心柔軟溫熱,輕輕覆在他微涼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卻格外堅定。




溫柔、認真、帶着幾分少女獨有的羞怯,卻又坦蕩赤誠。




上官鶴謙耳尖悄悄泛起薄紅,心底微微發跳。




這一瞬太過逾矩。




逾了男女分寸,逾了同伴界限,逾了虛假夫妻的體面。




可她沒有松手。




她微微側首,視線不看他眼,只看向廊外浮動的紅綢,呼吸輕淺溫穩,指尖悄悄微微收攏,輕輕扣住他的指縫邊緣。




不十指緊扣,不刻意親昵,只是安安穩穩、認認真真地握住。




像在無聲告訴他 ——




旁人有的煙火溫存,你也可以有。




別人有的朝夕相伴,我也給你。




哪怕是假名分,哪怕是短暫一瞬,哪怕無人看見。




廊間風慢,日光溫柔流淌。




顧慶辭沉寂萬古的孤寂,被這一抹突如其來的溫熱,輕輕熨平。




方才眼底那一絲無人察覺的落寞與羨慕,盡數被掌心溫柔填滿、融化、撫平。




他緩緩擡眸,目光落在上官鶴謙側顏之上。




她眉眼恬淡,看似平靜無波,可微微繃緊的肩線、悄然泛紅的耳尖、刻意避開的視線,盡數出賣了她心底的羞澀與慌亂。




他眼底極深極沉的涼意,一寸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濃稠到化不開的溫柔,還有一絲隐忍至極的動容。




萬古神明,從不被人間外物撼動。




可今日,被少女一牽,輕易亂了心神,動了凡心,醉了凡塵。




他指尖極輕地回暖,緩緩反扣住她的手。




力道極柔、極輕、極克制。




生怕重一分驚擾她,生怕緊一分吓退她。




只是穩穩回握,将她的溫柔妥帖收好,藏進千萬載荒蕪歲月裏,做唯一的人間滾燙。




兩人并肩立在廊下陰影,無聲執手。




窗內是凡人夫妻歲歲溫存的圓滿。




窗外是他們未曾言明、暗自心動的牽絆。




虛假的名分之下,是最真的心意。




旁人只道他們仙侶般配、日日相伴。




唯有他們自己知曉。




這一握,是她第一次主動向他奔赴。




是他千萬孤寂歲月裏,第一次擁有的人間溫柔。




良久,上官鶴謙心底慌亂稍稍落定,才輕聲開口,嗓音極輕極軟,帶着風的溫意:




“我們先回去。”




改日再來探望,改日再來道賀。




今日這一瞬晚風、一瞬執手、一瞬私藏溫柔,已經足夠。




顧慶辭垂眸看着交握的雙手,眼底溫柔沉沉,輕輕應聲:“好。”




一字落定,溫柔綿長。




兩人不曾松開手,就這般輕輕牽着,并肩轉身,踏着滿地暖陽碎影,緩步離去。




風過回廊,紅綢輕晃。




無人看見廊下這一瞬心動。




無人知曉神明萬古孤寂,終被人間少女,溫柔治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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