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歸途初逢少年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歸途初逢少年神
夜色徹底浸染山河。
青溪鎮的喧嚣被沉沉夜幕掩去,沿街燈火漸次熄落,只剩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棂漏出微弱暖光。城郊的青石古道蜿蜒向遠山深處,兩側荒草萋萋,晚風穿草而過,卷起簌簌輕響,夾雜着山林深處不知名的低鳴,襯得四下靜谧又寒涼。
上官鶴謙推着檀木藥車緩步前行,車輪碾過細碎的碎石,發出輕淺的轱辘聲,是這死寂夜色裏唯一的活息。
她一身素衣立于晚風之中,身姿清挺,眉眼溫潤,卻始終留着幾分半仙獨有的清冷疏離。方才在馄饨鋪聽聞的神鬼傳聞,此刻仍萦繞在心底,揮之不去。她本是厭亂避世之人,當年拼着違逆天規、舍棄天仙城的安穩仙位,靠着白發師父暗中庇護逃落人間,只求做個閑散游醫,煙火度日,無拘無束。
從沒想過,避世數年,竟恰逢千年難遇的福歲神降、百鬼入世。
袖中指尖輕輕摩挲着備好的朱砂符紙,微弱的仙息萦繞指尖。她修為不淺,雖在天界只是末流半仙,不及正神分毫,可應付凡間游魂野鬼,已然綽綽有餘。只是百鬼齊出絕非小事,更遑論還有一位未知心性的神君降臨。
人神殊途,仙神有別,她心底本能的忌憚與規避,從未消減。
一路行至無人荒徑,兩側林木參天,枝桠交錯遮蔽月色,将古道籠入一片沉沉幽暗。月色透過枝葉縫隙,漏下細碎斑駁的光點,落在青石板上,明明滅滅,徒添幾分詭谲。
周遭的風忽然涼了幾分。
不是夜風的清寒,是一種源自幽冥、浸骨蝕魂的陰冷,無聲無息漫覆而來,瞬間包裹了整片荒林。
上官鶴謙腳步驟然一頓,眸光瞬間凝起,褪去了平日裏的溫和慵懶,眉眼間覆上一層清冷戒備。
她修行數百年,對陰邪鬼氣最為敏感。這股氣息污濁凜冽、陰冷厚重,絕非低階游魂所有,分明是成型的惡鬼,蟄伏在此,伺機而動。
果然,傳聞非虛,百鬼已然悄然入世,潛伏在人間暗處。
她緩緩停住藥車,指尖微動,正要祭出符紙驅邪,一道清淡溫潤的男聲,卻驟然從身側前方的夜色裏響起,打破了林間的死寂。
“姑娘留步。”
聲音不沉不啞,清冽如風,攜着少年人獨有的通透清朗,褪去了凡塵煙火的渾濁,乾淨得近乎不染一塵,在寒涼夜色裏緩緩漾開。
上官鶴謙心頭微凜,瞬間收了驅邪的手勢,擡眸循聲望去。
古道前方的月光陰影裏,靜靜立着一位少年郎。
他身姿挺拔颀長,身形清瘦卻挺拔如松,一襲素雅玄色長衫裁得利落利落,衣料泛着淡淡的柔光,不似凡物,随晚風輕輕拂動,襯得他風骨卓然,儀态萬千。最惹眼的是一頭烏黑長發,盡數高高束起,利落飒爽的高馬尾垂在身後,發尾随夜風輕揚,沒有半分拖沓柔媚,只餘少年人獨有的桀骜意氣。
當真應了那句世人最贊的詩句 —— 鮮衣怒馬,意氣風發少年郎。
他立于沉沉夜色與斑駁月色之間,眉眼生得極為精致清絕,輪廓利落分明,鼻梁高挺,薄唇淺淡,一雙眼眸漆黑深邃,藏着萬古星河與山海風月,看似溫和澄澈,眼底深處卻藏着凡人、甚至尋常仙者都看不懂的浩瀚神威,沉靜悠遠,深不可測。
明明是少年模樣,鮮活俊秀、風華灼灼,可周身萦繞的氣韻,卻淩駕衆生,超然天地,讓人不敢直視。
上官鶴謙靜靜望着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種極致的驚豔。
她在天仙城數百年,見慣了仙門俊秀、天界名流,容貌絕世者不在少數,清雅絕塵者比比皆是,可從未有一人,如眼前少年這般,兼具少年意氣的鮮活與上古神明的端嚴,矛盾又極致和諧,一眼便讓人難忘。
更奇異的是,方才遍布林間、浸骨寒涼的鬼氣,在他周身三尺之內,盡數消散無蹤,不敢靠近分毫。
上官鶴謙心頭悄然升起一絲揣測,面上卻依舊溫潤平和,不露分毫異色。
少年緩步向前走近幾步,步伐從容優雅,周身氣質乾淨坦蕩,無半分陰邪詭戾。他目光輕輕落在上官鶴謙身上,語氣溫和有禮,不見半分倨傲:“夜色深沉,前路荒僻,在下途經此地,無處落腳,不知可否叨擾姑娘,借宿一晚?”
借宿?
上官鶴謙微微一怔。
她獨居城郊小院,清淨簡陋,素來無人登門借宿。更何況是這般容貌風華、氣質絕世的少年,孤身出現在荒無人煙的深夜古道,本就透着詭異。
理智在心底不停提醒她,夜半怪人,來歷不明,荒郊相遇絕非巧合,應當斷然回絕,避而遠之。
可目光落在對方那張風華絕代、無可挑剔的臉龐上,上官鶴謙心底那點戒備,竟莫名松動了幾分。
她素來心軟,偏生又最吃容貌這一套。眼前少年眉目澄澈、意氣翩翩,實在讓人難以生出惡感,更無法将他與奸邪陰邪之輩聯系起來。
不過是借宿一晚,想來也無大礙。
一念心軟,便松了口。
“無妨。” 上官鶴謙聲音輕柔溫淡,眼底帶着淺淺善意,“寒舍簡陋,若公子不嫌棄,便可随我一同回去暫住一夜。”
少年聞言,漆黑的眼眸裏掠過一抹極淡的微光,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溫柔的弧度,聲音清淺:“多謝姑娘。在下顧慶辭。”
顧慶辭。
上官鶴謙默默記下這個名字,輕輕點頭:“上官鶴謙。”
簡單互通姓名,便算是應允了這場萍水相逢的留宿之緣。
上官鶴謙轉過身,重新握住藥車扶手,輕聲道:“天色已晚,公子随我來吧,住處不遠。”
說罷,她再度推動藥車,緩緩向前走去。顧慶辭落後半步,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側,步伐悠然從容,始終與她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溫潤有禮,分寸得當。
晚風依舊寒涼,林間的陰氣卻徹底消散無蹤。
上官鶴謙只當是方才那只惡鬼畏懼生人氣息,已然退去,并未深思。只覺身側少年周身似萦繞着一層淡淡的暖意,驅散了夜色寒涼,讓原本陰冷孤寂的歸途,莫名多了幾分安穩。
兩人并肩前行,一路寂靜無聲,卻并不尴尬。
可不過走出數十步,異變陡生。
頭頂的月色驟然被烏雲遮蔽,整片山林瞬間陷入漆黑死寂。周遭的風聲驟停,天地間一片死寂,一股比方才濃郁數倍的陰冷鬼氣,驟然從四面八方瘋狂聚攏,死死鎖定了道上兩人!
“吼 ——!”
凄厲刺耳的鬼嘯撕裂夜空,尖銳刺耳,震得人耳膜發麻。
濃重的黑霧從荒草、林木、地底瘋狂翻湧而出,漆黑如墨,裹挾着滔天戾氣與腥臭陰氣,瞬間籠罩整條古道。黑霧之中,一道高大猙獰的鬼影緩緩凝聚成型,身形扭曲可怖,周身怨氣翻湧,獠牙外露,雙目赤紅,死死盯着前方的上官鶴謙!
是成型百年的厲鬼!
修為遠超方才蟄伏的野鬼,怨氣纏身,戾氣滔天,顯然是被生人氣息吸引,特意在此伏擊!
陰風驟起,黑霧翻湧,周遭草木盡數彎折,死寂的林間瞬間淪為陰煞煉獄。
上官鶴謙瞳孔微縮,心底猛地一緊,瞬間斂去所有溫和,周身淡淺仙息驟然迸發。她常年行走人間斬邪驅鬼,臨危不亂,反應極快,指尖瞬間凝出朱砂靈力,正要擡手祭出符箓鎮壓厲鬼。
可下一瞬,她的魂魄忽然傳來一絲極輕、極淡的微涼觸感。
不捆綁、不束縛、不緊繃,輕柔得如同一縷晚風、一片流雲,虛無缥缈,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上官鶴謙下意識擡手想掙脫,可這看似無形無質的束縛,卻帶着一種詭異無解的禁锢之力。
她能擡手、能動作、能屈伸手臂,雙手從未被任何繩索捆系束縛,依舊自如靈動,可偏偏就是無法抽離、無法甩開、無法掙脫這層無形的牽連。
仿佛有一根肉眼完全不可見的紅繩,悄然系住了她與身側顧慶辭的魂魄。
無形無跡,無聲無息,外人觀之毫無異常,唯有她自己能清晰感知到,兩人魂魄的手腕之間,連着一道斬不斷、掙不開、解不散的羁絆。
無論她如何運力掙脫,那道微涼的牽連始終穩穩存在。
上官鶴謙心頭猛地咯噔一下,瞬間懵在原地。
她活了數百年,半仙修為,通曉符箓陣法、陰陽術法,見過無數禁制鎖鏈、捆仙繩索,卻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無形的束縛。
看不見、摸不着、無壓迫、無勒痕,卻絕對禁锢,無法掙脫分毫。
驚駭之餘,她下意識側首,看向身側從容伫立的顧慶辭。
少年依舊身姿挺拔,高馬尾在沉沉暗夜裏依舊飒爽利落,玄色衣袍無風自動,翩翩如故。面對撲面而來、煞氣滔天的厲鬼黑霧,他臉上沒有半分訝異,沒有半分慌亂,眼底依舊是那般沉靜悠遠、淡然自若的模樣,仿佛眼前肆虐人間的厲鬼,不過是不值一提的蝼蟻塵埃。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兩人相牽的無形羁絆之上,唇角噙着一抹淺淡似有若無的笑意,溫柔又缱绻。
這一刻,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在上官鶴謙腦海中轟然炸開!
深夜荒林、百鬼蟄伏、萬鬼避退、無形禁制、深不可測的修為氣韻、超然衆生的氣度……
她終于徹底懂了。
什麽途經此地、無處落腳、借宿避夜。
眼前這位意氣風發、少年風華的顧慶辭,根本不是什麽尋常路人。
他就是那則千年傳聞裏,福歲降臨人間的 —— 上古神明!
是與陰間百鬼同臨凡塵,讓整座人間惶恐忌憚的在世神君!
上官鶴謙心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後背悄然浸出一層薄涼寒意。
她怕了。
是真的怕。
她只是一個偷偷叛逃天界、避世人間的小小半仙,只想安穩度日,遠離紛争、避開神鬼動亂。她最怕的就是卷入陰陽異動、招惹高位神明,最怕被天界察覺蹤跡,重回禁锢一生的天仙城。
可千算萬算,萬萬沒有想到,她小心翼翼避了這麽久,最後竟因為一時顏控心軟,随手收留了一位入世神君!
不僅招惹上了最該避開的神明,還被對方用一條無形紅繩悄然系住,徹底纏上,逃無可逃!
恐懼瞬間攫住心頭,上官鶴謙只想立刻抽身遠離,逃離這位神秘莫測的神君,逃離這場突如其來的禍事。
她指尖運力,仙息迸發,拼命想要掙脫那道無形紅繩的禁锢,後退遠離。
可無用。
那道紅繩溫柔缱绻,毫無暴戾束縛感,卻霸道至極,牢牢鎖住兩人羁絆。她能動作、能轉身、能邁步,可無論怎麽走,始終與他牽連相連,無法脫離分毫距離。
逃不掉,掙不脫,斷不開。
厲鬼的黑霧已然席卷至身前,猙獰鬼影張牙舞爪,滔天戾氣撲面而來,腥臭刺骨。
顧慶辭終于擡眸,眼底的溫柔淡去幾分,覆上一層淡淡的清冷神威。
他未曾擡手,未曾結印,未曾祭出任何法器。
只是淡淡擡眼,朝着那肆虐翻湧的黑霧厲鬼,輕輕掃了一眼。
僅此一眼。
方才還兇戾滔天、氣焰駭人的百年厲鬼,瞬間發出一聲凄厲絕望的哀嚎。
籠罩整片古道的漆黑黑霧,如同冰雪遇烈火,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潰散。那猙獰可怖的鬼影,身軀寸寸碎裂、淡化、湮滅,滔天戾氣、百年怨氣、幽冥陰氣,在無上神威之下,消散得乾乾淨淨,半點無存。
風停霧散,月輝重落。
不過瞬息之間,方才險象環生的林間古道,再度恢複寧靜寒涼,仿佛方才的厲鬼肆虐,從未發生過半分。
一招,一眼,滅百年厲鬼,不費吹灰之力。
這般通天徹地、淩駕陰陽的恐怖力量,徹底印證了上官鶴謙的猜想。
眼前之人,是真正執掌陰陽、鎮壓百鬼、俯瞰蒼生的無上神明。
林間重回靜谧,晚風輕輕拂動少年的高馬尾,發絲飛揚,少年郎意氣風華依舊,可落在上官鶴謙眼中,卻只剩無盡的忌憚與惶恐。
顧慶辭轉眸看向身側神色緊繃、眼底藏着慌亂的少女,語氣溫和如初,聽不出半分威壓,依舊溫潤清淺:“別怕。”
他聲音很輕,帶着安撫的暖意,可上官鶴謙心頭的恐懼,卻半點未減。
她擡眸看着他,眼底藏着幾分無措與茫然,輕聲開口,聲音微顫:“你…… 到底是誰?”
顧慶辭靜靜望着她澄澈慌亂的眼眸,漆黑深邃的眼底藏着跨越歲月的溫柔與執念,似藏着千萬年未說出口的情愫。
他緩步靠近半步,距離恰到好處,不迫不逼,聲音清冽溫柔,落于晚風之中,鄭重又缱绻:
“我是顧慶辭。”
“亦是為你入世,為你臨凡的神。”
晚風簌簌,月色溫柔,林間寂靜無聲。
上官鶴謙怔怔立在原地,心頭震顫不止。
無形紅繩依舊輕輕牽連在兩人腕間,無聲無息,羁絆深種。
她本想避世安穩,逃離天規枷鎖,躲開神鬼亂世。
卻偏偏在最深的夜色裏,偶遇神明,被紅繩系緣,自此,人間歸途,風雨前路,再也無法孤身獨行。
她尚且不知,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神明糾纏,這一縷無解無形的紅繩羁絆,從來不是偶然的初遇。
跨越千年歲月,輪回輾轉,她與他的糾葛,早已刻入天命,深入骨血,從不是今夜的一念心軟,而是命中注定。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