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輪回再遇舊人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輪回再遇舊人心
萬古黑暗寂滅無聲,周遭萬鬼悲啼驟然緘默。
輪回門深處這片囚禁神明的絕境,千萬年來唯有荒蕪與孤寂永存,從無暖意,從無溫情。可此刻,漫天冰冷戾氣盡數被一抹滾燙深情碾碎,只剩兩道咫尺相對的身影,在無邊黑暗裏遙遙伫立,撼動萬古死寂。
顧慶辭被天道符文鎖鏈牢牢禁锢,神軀不得動彈分毫,漆黑眼底翻湧着千萬年未曾有過的震顫與滾燙。他望着眼前淚眼婆娑、執拗奔赴的少女,聽着那句擊穿所有荒蕪的告白,心神俱震,連呼吸都盡數凝滞。
你,就是我的人間煙火。
簡簡單單幾個字,輕軟落在耳畔,卻重過九天萬鈞,壓過星河萬頃,轟然砸碎了他萬古孤寂的神心,砸碎了他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獨自承受的天罰苦楚。
他千萬年封神孤寂,一年逆天沉淪,百日絕境囚籠,所有孤身熬過的黑暗歲月,在這一刻,盡數值得。
可越是滾燙動容,心底的恐慌便越是濃烈。
他寧受萬世天誅,永墜黑暗深淵,也絕不願讓半分罪責、半分苦難落在她身上。
“鶴謙…… 聽話。” 顧慶辭的嗓音沙啞得近乎破碎,眼底猩紅一片,藏着極致的疼惜與無奈,“此地天道罰力滔天,逆命半步,便是神魂俱損、輪回傾覆,你速速持令牌離去,回歸凡塵,此生安穩度日,便是對我最好的成全。”
他被困于此,早已是定局,逆天叛道的罪責他一人承擔足矣,何須她陪着賭上生生世世。
可上官鶴謙望着他憔悴清冷的眉眼,望着他周身纏繞的、泛着寂滅黑光的天道鎖鏈,眼底淚水未乾,笑意卻溫柔而決絕。
從前千萬年,是她默默成全他的大道,默默退身入輪回,讓他獨自坐擁萬古星河,孤寂餘生。
這一世,她不願再成全天道,不願再成全宿命,她只想成全自己,成全他們跨越萬古的情深。
上官鶴謙沒有應聲,只是緩緩擡手,輕輕撫上他微涼清瘦的臉頰。
指尖觸碰到他冰冷的肌膚,觸碰到他眼底沉澱千萬年的荒蕪孤寂,心底的酸澀洶湧泛濫,幾乎将她徹底淹沒。
她踮起腳尖,緩緩湊近。
黑暗流淌,時光靜默,漫天戾氣停滞翻湧,萬千禁锢符文輕輕震顫。
在這片九天最殘酷、最寒涼、最無人性的絕境深處,上官鶴謙輕輕閉上眼,俯身,穩穩吻住了顧慶辭。
溫柔的、滾燙的、帶着熱淚餘溫的吻,輕輕落在他微涼的唇上。
不似凡塵暧昧的缱绻,不似兒女情長的旖旎,這一吻,盛滿了千萬年的虧欠、千萬年的思念、跨越輪回的奔赴與至死不渝的相守。
是前世仙宮遙望的百年傾心,是今生凡塵相伴的歲歲溫柔,是絕境不離不棄的生死與共。
顧慶辭渾身一僵,眸底所有慌亂、焦慮、惶恐盡數碎裂,只剩下滔天蓋地的動容與酸澀。
他被鎖鏈禁锢,無法擡手相擁,無法俯身回應,只能任由她溫柔吻落,任由這一抹人間暖意,填滿他萬古荒蕪的歲月。
黑暗之中,少女單薄的身軀緊緊貼近他,淚水落在他的下颌,滾燙灼人,吻卻溫柔綿長,抵過世間所有風月。
良久,上官鶴謙方才緩緩退開,額頭輕輕抵着他的,呼吸微顫,眼底清明又執拗。
“顧慶辭,從前的成全,一次就夠了。”
“千萬年前,我為你入輪回,斷仙籍、忘前塵,換你封神圓滿。”
“千萬年後,我絕不會再獨自抽身,留你一人承受所有苦楚。”
“天道要罰,便罰我們二人。宿命要拆,我們便逆天破命。”
話音落,她擡手握緊手中上古天兵令牌。
銀白令牌在黑暗中驟然爆發出刺目聖光,遠超方才破開結界的威勢,凜冽神性席卷整片輪回絕境!
上官鶴謙眸光一凜,反手握着令牌,朝着纏繞顧慶辭周身、萬古不摧的天道禁锢鎖鏈,狠狠劈落!
铮 ——!
刺耳的金石碎裂聲轟然炸響,震得整片輪回門劇烈震顫!
九天天道用以囚禁上古正神的寂滅鎖鏈,在上古天兵令牌的至尊權限與她不惜逆命的全力催動下,寸寸崩裂、層層碎開!
漆黑的禁锢符文漫天潰散,困住顧慶辭百日的枷鎖盡數瓦解。
他重獲自由。
可這一舉動,亦是徹底撕碎了九天鐵律,公然悖逆天道輪回規制……
私闖輪回絕境,擊碎天道刑罰鎖鏈,乾預九天懲戒秩序,是亘古未有的大逆不道!
轟隆 ——!
天際萬丈黑雲驟然傾覆而下,原本死寂漆黑的輪回門虛空,瞬間被滾滾天罰雷雲覆蓋!
紫金色天雷翻湧肆虐,浩蕩天威碾壓萬古虛空,九天震怒,天帝降罰!
冰冷威嚴、浩瀚無邊的天道敕音震徹天地,肅穆凜冽,不帶半分人情:
“凡人逆命,擅闖禁地,破毀輪回刑罰,擾亂天道秩序,罪該萬死!”
“顧慶辭逆天渎職,屢犯天規,疊加重罪!二人同罪,剝離仙神根骨,傾覆宿命軌跡,打入凡塵無序輪回,生生世世歷凡胎疾苦!”
天罰雷霆轟然墜落,萬丈雷光吞噬整片輪回門深處。
無盡天威碾壓而來,上官鶴謙下意識伸手緊緊抱住顧慶辭,被他反手牢牢護在懷中。
天雷擊碎周遭所有黑暗,撕碎輪回門禁地,崩壞萬古禁锢結界。
天地颠覆,時空錯亂,浩蕩輪回之力席卷二人身軀,神魂剝離,軀體潰散,所有記憶、所有仙根、所有過往羁絆,盡數被天道洪流卷入無序輪回之中。
眼前雷光漫天,天旋地轉。
最後一瞬,顧慶辭死死抱着懷中少女,眼底滾燙執着,輕聲呢喃:“鶴謙,無論幾世輪回,我必尋你……”
“顧慶辭……”
話音未落,二人身影徹底被輪回洪流吞噬,消散在九天絕境之中。
萬古仙途終結,天規枷鎖破碎。
九天再無星河尊神,凡塵再無行醫仙徒。
自此,雙雙入凡,共赴輪回。
歲月輪轉,山河更疊,滄海桑田,世事翻新。
人間匆匆數十載光陰,彈指即過。
凡塵歲歲安穩,山河無恙,俗世煙火歲歲綿延,早已無人記得當年九天驚天動地的逆命之亂,無人記得一對跨越萬古、雙向奔赴的癡人。
歲歲春秋輾轉,十七年倏忽而過。
江南山水溫柔,清溪潺潺,風暖人間。
十七歲的顧慶辭,生于尋常鄉野農戶之家,身世平凡,衣食溫飽,眉眼依舊是當年清冷隽秀的模樣,只是年少青澀,不染萬古滄桑。
他這一生,自懵懂記事起,心底便藏着一處空空落落的缺口。
旁人童年嬉笑打鬧,歲歲無憂,唯有他,時常獨坐山巅,望着雲海長空,心底漫起無邊無際的荒蕪與熟悉的孤寂。
他總覺得,自己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忘了一段橫貫一生的過往,忘了一場傾盡所有的深情奔赴。
無數次午夜夢回,黑暗籠罩夢境,有白衣少女含淚微笑的模樣,有九天雲海的蒼茫,有輪回絕境的黑暗,有一句溫柔滾燙的 —— 你是我的人間煙火。
零碎的夢境片段歲歲纏繞他的心神,說不清道不明,卻刻骨銘心,一直難忘。
直至十七歲這年,春和景明,山河清朗。
某個雨後初晴的午後,清風穿林,天光透亮,塵封十七年的神魂記憶,驟然沖破天道輪回的封印!
轟 ——
萬千前塵往事、萬古宿命羁絆、九天封神歲月、絕境相擁之約、輪回傾覆之罰,所有被封印的記憶盡數複蘇,轟然填滿他的識海!
他是執掌星河萬古的九天正神顧慶辭,是熬過身劫心劫、被摯愛成全封神的孤苦修士,是逆天離位、滞留凡塵、甘願承受萬古孤寂的神明,是與賀謙雙雙逆命、墜入凡塵輪回的癡人。
千萬年歲月,一幕幕、一點點,清晰入骨,分毫未失。
記憶歸位的那一刻,少年伫立春風之中,眼底青澀盡數褪去,重新覆上沉澱萬古的深沉、滄桑與執拗。
他記起來了。
記起九天仙宮的遙遙相望,記起百年渡劫的默默陪伴,記起輪回門前紅着眼的溫柔成全,記起凡塵一年的朝夕相守,記起絕境深處那一吻情深,記起他們一同逆命,共墜輪回。
他記起了他的小姑娘,記起了他跨越萬古、虧欠一生、執念一世的上官鶴謙。
十七年凡塵懵懂,一朝歸憶,神明重歸。
縱使如今肉身凡胎,無仙根、無神力、無神位,可他神魂深處的萬古執念,從未消減半分。
他要找她。
無論凡塵萬裏,無論山河阻隔,無論輪回幾轉,他一定要找到他的鶴謙。
自此,少年顧慶辭辭別鄉野故土,孤身一人,踏遍萬裏山河,開啓了漫漫尋她之路。
他先去往當年的清溪村舊址。
歲月變遷,舊時村落早已被歲月沖刷改貌,舊屋坍塌,草木叢生,當年二人相伴度日的痕跡盡數被時光掩埋,荒草萋萋,再無半分舊日煙火。
故地依舊,故人無蹤。
他靜靜伫立荒村良久,眼底沉凝孤寂,而後轉身,奔赴下一處舊地 —— 渡觀城。
渡觀城依舊繁華興盛,街巷縱橫,煙火鼎盛,一如當年模樣。
城池更疊,人事翻新,唯獨山河風月依舊,歲歲如常。
他獨行渡觀城長街,看遍市井煙火,輾轉數日,未曾尋得那抹熟悉身影,卻機緣巧合,遇見了如今的楚家家主 —— 楚蕪笙。
楚雲昇與聞昭的子嗣,承襲楚氏家業,溫雅端方,氣度卓然,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二人的風骨。
楚蕪笙聽聞他孤身踏遍山河尋故人,心生感慨,與他閑談數句,告知他四方山水近況,提及南疆之外、群山環繞之間,藏着一座靜谧安然的山莊小村,民風淳樸,山水清靈,與世無争。
或許,有緣人,自會栖身清寧山水之間。
得此指引,顧慶辭辭別渡觀城,一路向南,穿群山、越溪澗,奔赴那座隐匿于山河深處的山莊小村。
暮春時節,暖風拂面,落英缤紛,山村溪水潺潺,炊煙袅袅,雞犬相聞,一派安然靜好的凡塵煙火模樣。
青山環抱,綠水繞村,遠離塵嚣紛擾。
顧慶辭一襲素色青衫,立于村口石橋之上,望着眼前溫柔俗世煙火,心底沉積萬古的荒蕪,驟然輕輕顫動。
一種跨越輪回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就是這裏。
他尋了半生、念了萬古的人,就在這裏。
春風拂過街巷,吹落滿樹繁花,也吹來了一道輕盈溫柔的少女身影。
少女年約十六歲,一身素雅布衣,青絲簡單挽起,眉眼清麗溫婉,眸光澄澈乾淨,溫柔恬淡,一如千萬年前天仙城那個天真爛漫的少主賀謙,亦如凡塵那個溫柔行醫的上官鶴謙。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氣韻,一模一樣溫柔乾淨的模樣。
是她。
真的是她。
歷經一世輪回,傾覆宿命軌跡,她依舊是她,依舊叫上官鶴謙,依舊是他刻入神魂、執念萬古的小姑娘。
這一世,她生于平凡山村,長于俗世煙火,無仙籍牽絆,無宿命折磨,歲歲安穩,無憂無慮,乾淨純粹,安然度日。
她不知前塵,不曉過往,不識九天恩怨,不懂萬古情深,對眼前身形清俊、眉眼深沉的陌生少年,一無所知。
春日暖風溫柔,落花簌簌飄落,落在她的發間肩頭。
上官鶴謙抱着一筐剛采的新茶,駐足原地,微微歪着頭,清澈透亮的眸子細細打量着石橋上的少年。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氣質絕塵,與這質樸山村格格不入,卻又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陌生,卻又極致熟悉。
像是遙遙見過千萬次,像是在夢裏相伴過歲歲年年,像是刻在骨血裏、與生俱來的羁絆。
懵懂的情愫輕輕萦繞心頭,純粹又溫柔。
她看着他,眼底帶着淺淺的疑惑,聲音清甜柔軟,帶着少女獨有的溫潤澄澈,輕輕開口,呢喃出聲:
“這位公子…… 我、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春風寂寂,落英無聲。
山河萬裏,人海千潮。
跨越千萬年宿命輪回,熬過萬古孤寂別離,踏遍世間煙火山河。
他終于,再次遇見了他的人間煙火。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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