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第五章 甘朵朵的夢（2）完結

知更鳥：第五章 甘朵朵的夢（2）完結

第五章 甘朵朵的夢（2）

1.

一個月後，萬春曉出院。

她肩上還懸着固定帶，醫生再三交代，肩袖撕脫的傷還在恢複期，不可以再次拉拽重物。來接她的是顧阿姨和小雨。小雨的情況看起來不怎麽好，他腦海裏的那片雲似乎每天都在膨脹。萬春曉已經接受了那個事實，她的孩子會一點點回到嬰兒狀态，一點點忘記自己是如何被她愛過。

令萬春曉慶幸的是，在甘朵朵想要跳下去的那個瞬間，小雨緊緊抱住了她的腿。住院的這一個月，萬春曉反複回想過那一刻發生的事情，她無法解釋到底是小雨的求生本能，還是天上真的有神明。那時她離小雨和甘朵朵還有三四米的距離，萬春曉幾乎是以飛撲的姿态沖了過去。她的右肩重重摔在地面，肋骨處有劇烈的痛感，但她抓住了小雨，而小雨也固執地沒有松開雙手。

住院期間，萬春曉和甘朵朵見過幾次面。甘朵朵住在樓上的骨科，警方需要固定口供，便帶着輪椅上的她來過幾次。她的腳踝還打着石膏，看到同樣被“五花大綁”的萬春曉，甘朵朵笑起來。但依舊強調，自己沒有原諒她。

甘朵朵很倔強，這點和萬春曉一樣，萬春曉也依舊覺得自己沒有錯。她告訴甘朵朵，如果甘朵朵出獄後，願意重新回到學校，花上幾年時間，去考一個法學院，她或許願意補上一句“對不起”。

2.

谷良良離開了萬春曉的家。他多少算得上是一個體面人，沒有帶走任何屬于萬春曉的東西，也沒有讓這段短暫的婚姻變得難堪。他只是始終不能和萬春曉一樣，去接受自己擁有一個不那麽健康的孩子的事實。

在分別的前一夜，他在醫院前徘徊了許久，最終還是上了樓。他覺得自己欠萬春曉很多解釋，包括終身寄養，包括那張讓萬春曉陷入輿論漩渦的保險單。他們過去為這些問題吵過很多次，他想如果今天再次發生争執的話，他會讓着萬春曉的，畢竟這段時間她經歷了太多。

但萬春曉沒有向他要任何一句解釋。她坐在窗前，背對着他，一直沉默不語。

直到谷良良放下一堆營養品，準備讪讪地離開時，萬春曉才喊住了他。她回過頭，這段時間她清瘦了不少，有點不像他印象裏那個叱咤法庭的女人了，更像一位年長的街坊或者擦肩而過的普通婦人。

“我不怪你。”萬春曉淡淡地說，“因為我想明白了，人心不可揣測，也不可追究。我問過自己很多次，小雨第一次失蹤的那一天，我到底為什麽要把他一個人遺留在海邊，到底為什麽會在返回車裏拿衣服的過程中耽誤那幾分鐘……”

“春曉，沒人能責怪你，我早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谷良良急切地說。

萬春曉搖搖頭，再次望向窗外，“我打開車門，坐進車裏，而那時剛好電臺裏再放一首歌。是我中學時候喜歡過的《加州旅館》。我聽着那首歌，不願意再次開門走下去，覺得好像只要那首歌不結束，我就可以不用回到現實的生活裏。”

谷良良走向她，他覺得應該擁抱一下萬春曉。萬春曉似乎已經知道他要做什麽，隔着很遠擺了擺手，阻止住了他。“我想說的是，我明白你為什麽堅持要送小雨去寄養，像甩掉包袱一樣。你也不想回到現實生活裏。但我和你不一樣。我已經是一個大人了，我知道什麽時候該打開車門走下去。而你不是。”她說。

3.

真正感到自己變成大人的，是夢夢。

她依舊會在手機裏給甘朵朵留下的那個微信號發消息。早上喝了很好的咖啡、看到一朵很柔軟的雲、去年春節留下的積雪化了……這些事情她事無巨細地和那個虛構之中的“G”分享。夢夢的父親以為這是心理疾病的加重，但醫生告訴他，夢夢在好轉。

夢夢回到了學校，她背着所有的大人們在做一件事。她按照甘朵朵留下的信息，一點點尋找甘萍曾經活在世界上的痕跡。沒有受過什麽教育，單身生育了女兒，在電子廠工作過，後來又牽着小小的甘朵朵的手，拼了命地擠入城市生活。夢夢甚至在一張陳年舊報紙的影印記錄上找到了甘朵朵和甘萍的合影。她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母女倆唯一的一張合影。照片裏，甘萍坐在火車站的候車室，身後放着一只紅皮塑料桶，和半人高的蛇皮袋，身前坐着她安靜看書的小女兒。她把甘朵朵打扮得乾乾淨淨，那些喧雜和污穢都被她擋在了身後。新聞的标題是，“我市外來務工人員返程不再困難……”，而這離甘萍永遠離開甘朵朵的生活還有六年。

萬春曉提出過帶她去看望甘朵朵，但夢夢拒絕了。她說不出具體的原因，只是覺得手機裏那個看不見、摸不着的甘朵朵才是她真正的朋友。心理醫生建議萬春曉順其自然，不要逼迫夢夢去接觸現實，也不要引導夢夢去仇恨或者原諒那位傷害過她的摯友。萬春曉想了很久，打算用夢夢的名義在律所成立一筆援助基金，專門用來幫助和甘萍情況相似的人。

“你還會幫壞人打官司嗎？媽媽。”夢夢很擔心地問過她。

萬春曉告訴她，壞人和好人，由道德判斷。有罪之人和無罪之人，由法庭判斷。作為律師，她辨認不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但她會繼續尋找無罪之人。對了，萬春曉是在直播間回答的女兒這個問題。她已經不再懼怕鏡頭了，每個周五是她坐在手機前，重新回到她曾經視若不祥之地的網絡之中。她知道那裏面蜷縮着許多像甘朵朵和馬明全一樣的小孩。她有話對他們說。

4.

經過少年法庭審理後，馬明全因主動終止犯罪行為而獲得釋放。他被釋放的那天，鐵門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來接他。他身上沒有錢，手機也沒有電了。白化的皮膚格外怕光，他本準備躲在屋檐的陰影裏，一路步行回去的。

有人喊住了他。是抓捕時他見過的一位警察。

“上車。”彭知幸落下車窗。他手裏又有了新的案子，行程拍得滿滿的，但他總是放心不下什麽，直到不由自主開車來到這裏，看到那個本打算像老鼠一樣逃離陽光下的少年，他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

“我這車老了，毛病很多。我聽說你手藝不錯，去你們那個修車廠，正好你幫我捯饬捯饬，怎麽樣？”彭知幸不善言辭，車開出去老遠才想到這麽一句和馬明全說的話。

坐在副駕的馬明全沒有回答。彭知幸看了一眼，他已經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