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知更鳥:第二章 小丈夫(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知更鳥:第二章 小丈夫(3)
第二章 小丈夫(3)
1.
能接觸到車鑰匙的人不多。谷良良,小雨,以及顧阿姨。
警察走後,萬春曉依舊坐在車裏。這一方小小的空間似乎成了唯一的安全地帶。
陸陸續續有一些鄰居的身影出現,又陸陸續續有一些好奇的眼神望過來。萬春曉看着他們掏出手機,七嘴八舌地對着自己的車子議論着。
萬春曉深吸了一口氣,把音樂開到最大。她不想再被那些紛雜的聲音乾擾。她想,最有可能動過她車子的,還是谷良良。小雨沒有駕照,顧阿姨……應該沒有任何立場和能力去剪輯行車記錄儀裏的視頻。
她把電話打給了物業,說車輛損毀,要求調取近一周的視頻。
物業經理對她的聲音有印象,吞吞吐吐地告訴她,車庫的監控只保留三天,“但是我可以幫您查。不用額外跑一趟了。對了,孩子有消息了嗎?”
萬春曉保持了沉默,只說希望盡快查到有誰動過她的車輛。
在車庫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萬春曉和他們對視着。從口型來看,那些人正用一些很惡毒的語言在形容她。她本想落荒而逃,用包或者外套,或者随便什麽把自己藏起來。但打開車門的那一瞬間,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她轉過身來,面帶微笑,徑直走向一位似乎正在直播的鄰居。
“你好。我叫萬春曉,在本市的天梧律所工作。這是我的名片——”她舉到鏡頭前展示,原本對着她直播的人目瞪口呆,一時不知道是不是要趕緊關閉手機。萬春曉繼續從容說道:“我接刑事案子比較多。希望手機前的朋友們永遠不會有需要聯系我的那一天。但如果有,請第一時間想起我的號碼。歡迎咨詢……”
“瘋子。完全的瘋子。”那位好事者似乎比她還惱怒,憤憤地遮住了手機鏡頭,“你把孩子弄丢了,還好意思抛頭露面。也就是時代變了,要是放在以前,孩子丢了,當媽的第一時間就跳樓了。”
“就是。你怎麽好意思的?要是我,我真活不下去了。不敢想,想都不敢想……”人群裏,有一位中年女性在附和。
“你是群裏的朵朵與媽媽嗎?”萬春曉在人群中鎖定了那位說話者。
“啊,不是,不是我。朵朵媽15號樓的,”那人說。
萬春曉點點頭,微笑着把自己的名片塞到圍觀者的手裏。人們像看瘋子一樣看着她離去。
2.
萬春曉沒有回家,她去了監控室。她希望能親自找到一些線索。
“這三天的監控我看過了。除了您之外,沒人開過這輛車。”物業經理對她說。
“你能不能幫我聯系到對面車位的車主?A056車位的。我剛才看過了,只有他那個車位能拍到我這邊的情況。我想如果他車上有記錄儀,也許能提供更久一些的時間線索。”萬春曉皺眉問道。
物業經理很是為難,他說A056的車主不在本市,只是車輛停放在這裏,不知道肯不肯幫忙。
“那請你幫我确認一下。”萬春曉的思路并不會被這些小小的阻礙打斷,她繼續追問,“對了,15號樓3單元,有一位在業主群叫做‘朵朵與媽媽’的業主,你這邊有她的資料嗎?”
“啊,朵朵媽啊,剛才還來過。和你前後腳。”物業經理一拍腦袋,朝窗外瞅瞅,“這會兒可能走遠了,回家做飯了吧。”
“她來是什麽事?”
“噢,她來問咱們這邊學區的入學政策。她家朵朵,可能比您家小雨大兩三歲,之前上的小區不好,他們搬到這邊來,就是為了去咱這個學區。不過戶口好像還沒有落過來,今年可能還是轉不了學。”物業經理說。
萬春曉捕捉到了一個很敏感的詞,她問:“今年?那麽這個朵朵媽搬來多久了?”
“三年。對,三年。”物業經理略一思索就答了出來。
三年。三年也是萬春曉搬來這邊的時間。
3.
監控沒有拍到誰動過萬春曉的車,但卻拍到了另一幅讓萬春曉百感交集的畫面。
小雨失蹤那天晚上,她記得很清楚,大概是夜裏十一點左右,谷良良才出現在樓棟門口。但晚上十點半,他已經抵達了地下車庫。
車庫監控不是那麽清晰,一開始萬春曉甚至沒有認出那人是谷良良。他背着電腦包,一身雨水地跑到車庫裏來。他只在車庫一隅出現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萬春曉判斷,他是在車庫尋找什麽,找到之後,又從其他樓棟與車庫的連接處回到了地面。
“這是小雨他爸爸吧?看着像。”物業經理在一旁問。
萬春曉感到空氣稀薄而粘稠,她無端地想到了一個詞語,腹背受敵。
回到家時,顧阿姨照例準備好了三菜一湯。萬春曉叫住了她。
“顧姐,小雨從小就是你帶大的。我知道這幾天你心裏也是不好受,但我想了解一下,小雨失蹤那天,你去了哪裏?”萬春曉問。
顧阿姨慌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也帶着滿肚子委屈。她說警察問過她了,她都老老實實告訴警察了,夢夢可以作證。“那天不是你們要帶着小雨出去玩嗎?我看到家裏也沒有多少菜了,就去了菜市場。回來後和往常一樣洗菜、炒菜、做飯,然後就聽說小雨不見了。”
她說着說着似乎要哭了出來。萬春曉留意到,她的嘴邊長了兩三個燎泡,可見她的心焦程度不亞于自己。
“小雨小時候,你工作忙,讓我自己推着他出去玩。我……我做夢都怕孩子丢了。好幾次半夜醒過來,摸摸小雨在身邊才放心。我……我怎麽可能害小雨!”顧阿姨這一肚子委屈到底還是哭了出來。
萬春曉點點頭。她一向不喜歡這樣情緒化的表達。但她選擇了相信顧阿姨。
夢夢在一旁叫了她好幾聲,萬春曉才從思索中回過神來。夢夢說,有電話打進來。
是谷良良打過來的。萬春曉接起來,沒說話。
谷良良也在沉默,約過了半分鐘後,他說自己遇到了一些一時難以解釋清楚的事。
當着夢夢的面,萬春曉保持着克制和冷靜。她看了一下表,告訴谷良良,“警方說,大概半個小時後熱成像設備會運送到小區。我希望我們一起去找小雨。”
4.
正是夜幕降臨的時候,警察疏散了圍觀的群衆。
他們帶來了警犬、無人機以及熱成像設備。帶隊的是市刑偵大隊的另一位警官,叫彭知幸。他說他是來支援的,但請萬春曉相信他們的專業性。萬春曉是一個很敏感的人,但她留意到,這位彭警官對“母親弄丢孩子”的事,沒有一絲一毫的評判。他只是在一板一眼地告訴萬春曉,警方已經做了哪些事情,接下來要進行哪些事情。
“整座小區的天臺、地下室、配電間已經全部完成排查。相關人員的問詢也在梳理中。今天是盧警官申請了技術設備支援,她認為需要深度排查小區的排污井。這不代表孩子就一定是處在危險中,也請您二位放心……”他對萬春曉和谷良良說。
萬春曉捂着自己的嘴巴,她怕自己會發出哽咽的聲音。從小雨失蹤以來,每一個人、包括她自己,都在推演無數種可怕的可能。這是她第一次從一個陌生人嘴裏聽到“放心”二字。
谷良良試探性地攬住她的肩膀,她推開了。
萬春曉曾在案卷中見過熱成像設備返回來的圖片。人在那上面就像一個白色的幽靈。她記得她辦過的那起案子,是一對老夫妻起訴女婿的。他們認為女婿有意拖延救援,哪怕救援隊已經用熱成像設備拍到了女兒就在山體的斷崖處,女婿也遲遲不做定奪,導致女兒因失血過多而亡。
當時萬春曉的抗辯詞是這樣的:“……熱成像設備具有不準确性。事發時,救援隊的設備拍到多處影像,大多是栖息于山體中的動物。單從返回的圖片來看,很難第一時間判斷出是人還是其他動物。因此,我的當事人進行了合理的排除,并非有意拖延。”
此刻的萬春曉,一直盯着技術人員手裏的設備,她迫切地希望在那上面看到那種白色的、模糊的、無法判斷是人還是動物的圖案。她已經快要48個小時沒有孩子的消息了,她的心有一塊開始變空了。
“春曉,我……”谷良良跟在她一側,“我的行為,可能讓你産生了一些誤會。我和警察已經說過了,盧警官也聯系那家機構,确認了我的行蹤。”
萬春曉不答,她一直緊張地盯着設備。至于谷良良去了哪裏,她一時沒那麽在意了。
谷良良似乎下定了決心,“我去了那家機構。就是上個月和你提過的。終身寄養……”
“我想去考察一下環境。我們總是會老的,等我們照顧不了小雨的那天,他總要有個去處。”谷良良繼續說着。
萬春曉這才聽清,他說的是“終身寄養”。她憤怒地望着他的眼睛,告訴他自己從未打算、也不會同意讓小雨去終身寄養。“這和遺棄有什麽區別呢?我們不是已經談論清楚了嗎?我以為我們已經說清楚了!”她說。
谷良良低下了頭,他說:“是,算我一時糊塗!但是春曉,我也有我的選擇,我也有我的想法。小雨也是我的孩子,在他未來歸屬這件事上,我想也許不能只執行你的意志……”
萬春曉被他氣笑了,她搖着頭,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只是去看了一下,想象了一種可能性。”谷良良啧了一聲,擡起頭來,“有人以此敲詐我。這就是我說的麻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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