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第二章 小丈夫（4）

知更鳥：第二章 小丈夫（4）

第二章 小丈夫（4）

1.

在小雨失蹤的第三天淩晨，盧婷拿到了實驗室返回來的結果。排除人類血跡的可能性。

“不是人血，但是……”拿結果回來的助手吞吞吐吐，“那個萬春曉還真給小雨買意外險了。”

盧婷壓根沒把這句話往心裏去，她在網上看到過很多類似的假消息。她知道萬春曉的日子一定好過不到哪裏去。但助手說，這次不一樣。

短視頻裏，有一個戴着口罩和墨鏡的人，用了假音，信誓旦旦地說，這是一場針對病患兒童的騙保案件，板上釘釘了。

評論區裏已經有人開始發搜索到的資料，一張打了碼的保單沖上熱搜。據說是保險經紀人看不下去，主動爆出來的。盧婷眯着眼睛，把那張圖片一點點放大。上面的名字清晰可見，被保險人是谷小雨，受益人萬春曉。購買日期是上次小雨失蹤後三周。

“這種圖片是可以造假的。而且兒童意外險的賠償金很少的，不會超過十萬。我想以萬春曉的經濟狀況，她沒有動機搭上自己的一切去賭這十萬塊錢。”盧婷說。

助手撇撇嘴，“你看，評論區也說了，不是為了錢，主要是為了讓這個孩子消失……”

“別說了。”盧婷打斷了他，她只相信真實存在的證據。“如果你很閑的話，和我一起走訪附近幾家修車店，看一下哪家近期修過這個型號的車。”

2.

萬春曉是從來不信什麽鬼神之說的，她見過太多滿身罪孽的當事人，一邊對着神佛祈禱，一邊把種種責任推到受害者那一邊。她總是想，如果神佛真有靈的話，那也太偏聽偏信了。但是在熱成像中看到那蜷縮的白色圖像時，她熱淚盈眶，恨不得就跪在這樓宇之前，讓天上的神知道自己的虔誠。

“是小雨對嗎？他是爬到排污井裏去了是嗎？”谷良良先于萬春曉一步落淚，他激動地問。

技術人員一手拿着小區的圖紙，對比着屏幕說，“不是排污井。您看這個位置……在車庫拐角那堵牆後面。那是一個暖通管道的檢修井。”

萬春曉也凝神看着屏幕。她感到不解，“小雨怎麽會跑到那裏去，那裏離小雨失蹤的兒童游樂區還有一段距離。”

“是不是孩子，現在還不能确認。”彭警官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他似乎永遠都只有一張面孔。他說檢修口也在車庫，需要物業這邊提供鑰匙或者撬棍，以便救援人員進去。

“那，小雨還活着嗎？”谷良良又問。

萬春曉對這種低質量問題一向沒有耐心，她快速地說：“當然活着！能拍到圖像，就意味着有熱度、有體溫。小雨困了快要三天了，他至多是餓得昏了過去，哪會有什麽事。”

谷良良猶豫再三，小聲問萬春曉能不能單獨說幾句話。萬春曉冷着臉點點頭，快步向前走出了一些距離。

“那個敲詐我的人，當時就在車庫那個位置。”谷良良抿着嘴，低頭想了一下，“剛才我瞥到了圖紙，那人讓我把錢放在車庫一個廢舊垃圾桶裏，垃圾桶離檢修口不遠。”

“抱歉，我相信你遇到了困難，但我不相信這個理由。”萬春曉失望地看了他一眼，“不合邏輯。我不認為單憑你去過終身寄養機構這件事，就有人可以站出來敲詐你。對方要走了多少錢？”

“一萬塊。”谷良良急切地說，“我當時糊塗了！就取出來放過去了。但我想，那個人的目的肯定不在于這一萬塊錢，說不定就是想綁架了小雨敲詐。”

萬春曉忍不住說出了口，“那麽那個人可不算聰明。從你這裏能敲詐到多少錢呢？如果真是為了敲詐，我猜他會首先聯系我……”

谷良良錯愕地看向她，幾天沒睡好的萬春曉面色蒼白，臉頰浮腫，頭發也是亂的。但一如既往地堅硬，就像他們剛認識時那樣。他有時候是有點恨她的這堅硬的，他寧肯她現在哭一哭、崩潰一些，像往常那些丢了孩子的女人那樣。

萬春曉察覺到了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有多傷人，但她已經沒有耐心去包容谷良良那可憐的自尊心了。她只要她的孩子。

3.

如果不是技術人員指出，萬春曉從來沒有留意到車庫東南角還有一道門。那是一扇灰白色的鐵皮檢修門，大概只有半米多寬，上面隐約有“高溫危險”的紅漆警示語,已斑駁脫落得看不清。一把老式的鐵插銷橫在門扣上，留出了約莫兩掌寬的縫隙。

“你們太大意了，這麽大的門縫都沒有人來修一下嗎？”谷良良對着問詢趕來的物業經理發起了脾氣。經理賠着笑臉說：“咱這個門，它防君子不防小孩呀，誰能想到孩子摸黑跑這來了呢？能找到就好，是不是？”

彭警官嚴肅地糾正了他，“現在誰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孩子。”

經理繼續賠着笑臉，“那肯定是孩子。咱們小區的孩子福氣大，小雨上次不就是平平安安地找回來了？烏龍事件嘛。”

萬春曉咳了一聲，經理才閉了嘴。她走到門縫前，輕輕蹲下，朝着裏面喊：“小雨，你在嗎？媽媽來接你回家了。”

裏面沒有回應。她回過頭，帶着淚笑着說：“是的，小雨是這樣的，他最近語言退化得厲害，有時不響應大人的話。”谷良良默默走過去，在她身旁蹲下來，抱着她的肩膀。

救援人員試了一下，那點縫隙對孩子來說也許足夠，對攜帶救援裝備的成人來說還是太窄了。他們告訴萬春曉，大概還需要十五分鐘到半個小時的時間，他們準備撬開鐵門再進行救援。

萬春曉點點頭，讓到這一邊。

谷良良替她擦着眼淚，依舊欲言又止。

知道孩子近在眼前，萬春曉的心情放松了一些，她主動背過身，遠離了警方視線，等着谷良良開口。

“你說的對，春曉。”谷良良溫和地笑了笑，“确實你比我聰明一些。一直都是。那個敲詐我的人，的确不是因為我去了終身寄養機構而敲詐的。”

“那是什麽？”

“你不要怪我。”谷良良的聲音低下去，兩只手緊緊抱住萬春曉，“我給小雨買了意外險。他們知道了，我不知道他們怎麽能知道的……”

萬春曉用力推開他，“什麽意思？你什麽時候給小雨買的？”

谷良良拿出手機，向她展示了那條爆料視頻。他沒給萬春曉反應的時間，立刻為自己辯駁：“我怕對你有不好的影響，才一直沒有講出來。”

“你……”萬春曉感到快要窒息了，她看着屏幕裏那些子彈一樣飛射過來的字眼，呼吸越來越急促，“你怎麽會想到買意外險……”

“我查過的，小雨這樣的孩子，能撐到成年的不多。你說過，康複、特教、特效藥，這些都要花錢。春曉，我和你不一樣，你已經擁有很多了。也許這些錢對你來說不算什麽，但我……我不希望等意外真發生的時候，我一無所有。”谷良良解釋說。

萬春曉臉色煞白，她苦笑了一下，看着谷良良，“你怎麽會一無所有？”

“我……我希望我們還能再養育一個健康的孩子。我至少要有養那個孩子的錢。” 他說。

萬春曉搖搖頭，抱着手臂，站得離他更遠了一些。

4.

門拆開了，映入衆人眼裏的，是一只髒髒的小鞋子。

谷良良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他買給小雨的一雙運動鞋。“小雨來過這裏，裏面的真的是小雨！”他舉着鞋子欣喜若狂。

“小雨，小雨，你在嗎？爸爸回來了！”谷良良格外興奮，他自告奮勇要和救援人員一起進去。萬春曉不置可否，她一直以剛才那種姿态站在一旁。

在那只小鞋子掉落出來之前，谷良良還給她說了另一句話。他說：“春曉，你總是在怪我……你想過沒有，這一切是從哪一天開始的？”萬春曉沒有搭理他，但他依舊說了下去：“是夢夢。能帶小雨來這裏的人，只有夢夢。從我和你結婚開始，夢夢就有很大意見。我想她折騰這一圈，只不過是希望把我趕走……”

彭警官留意到萬春曉的異常。他問萬春曉，不打算跟進去看看嗎？

萬春曉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她說：“警官，我想裏面大概率不是我的孩子。”

“哦？為什麽？”

萬春曉輕輕搖着頭，“我不會記錯的。小雨那天穿的是一雙天藍色的雨靴。我答應他，要帶他去玩水……他喜歡穿着雨靴踩水。”

彭警官沉默了一下，“剛才我也一直在想，以孩子的情況，是很難自己走到這裏來的。”

“所以您認為是有人帶他來的？”

“我更擔心的是，孩子已經被人帶了出去。”彭警官望了萬春曉一眼，沒有說更多。

5.

這個家裏靜靜的。外面細雨迷蒙，牆上的鐘表一直轉啊轉。

保姆顧阿姨坐在沙發上，默默地看着電視。電視已經沒信號了，但她還是那樣盯着前面。她盼着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回來的是三個人。

門鎖輕輕響了一下，進來的只有兩個人。

“哎呀，回來了！”顧阿姨站起來，“喝點安神茶，煮了一晚上了，睡個好覺。”

谷良良臉色蠟黃，他一飲而盡，嘴唇上依舊有一些裂痕。

“小雨……”顧阿姨試探着問。

“是貓。一窩野貓，熱成像拍到的只是貓。”谷良良絕望地揉了揉眼睛。

萬春曉沒有喝那杯茶，她再次回頭望了一眼。天藍色的雨靴端放在鞋架上。

谷良良走進了卧室。知道是貓之後，他和萬春曉誰都沒有再對對方說任何一句話。

萬春曉打算就在客廳睡了，她關上所有的燈，隐約察覺到一點光線。

夢夢所在的側卧門縫裏，露出來半張一直在看着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