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羊:第一天(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羊:第一天(1)
第一天(1)
1.
這張照片上有七個人。
站在最後面的是兇手蘇喆,當時他十七歲。個子很高,沉默寡言。其餘六個人都已喪生于沙漠。
照片是攝影師Marline拍攝的,她是這場無人區兇殺案裏唯一的幸存者。照片一側拍到了她的行李箱,灰撲撲的,四方形,布滿黃沙。
這群人身後的LED屏記錄着當天的天氣和日期,上面寫着“2026年7月18日,39℃。”
以下內容,來自Marline的口述。
2.
七月不是穿越無人區的最好季節,但我還是來了。
沒辦法,我需要錢。
這個活兒是亞倫轉給我的。亞倫是這一片的網紅導游,很多人就是奔着他來的。他根本接不過來。他在電話裏告訴我,這次的活兒不難乾,“人少,錢多,好伺候。”
我和他合作過幾次,我主要負責拍攝,記錄游客們穿越無人區的全過程。我問他這次的費用是多少,我強調了幾遍,現在可是高溫天氣,進沙漠是要冒着丢性命的風險的。
亞倫嗤笑一聲,告訴我一天一千,滿打滿算五天出來,拿五千塊錢走人。
“哥,咱走全線嗎?這個天氣是不是……”我還是猶豫了,夏天進無人區,不是鬧着玩的。
亞倫擺擺手,一臉不屑。他說這群人都是外地的,什麽也不懂,帶他們沿着邊兒差不多走一圈就可以了。“誰陪他們玩命呀?糊弄糊弄得了。你放心,他們也不是真要穿越無人區,主要是拍拍照,發發朋友圈,拿出這麽個架勢來就夠了。”
這我倒是懂,我們吃這碗飯的人,一直把無人區描述得可怖、荒涼、神秘,實際上,那不過是在向導車、供給車的陪伴下,浩浩蕩蕩沿着沙漠公路走。我們并不會真的穿越那片禁忌之地,游客對此也心知肚明,這群從天南海北趕過來的中年人,不過就是想營造一種自己去了無人之境的假象。擺一些高深莫測的姿勢,加一些陰沉的啞光濾鏡,挑選一段海明威或者黑塞,再或者老子的語錄,在朋友圈聲稱自己征服了自然,悟了、頓了、得道了。
“行,我接。”我告訴亞倫,并保證服務好,讓他在網上火上加火。
3.
集合地是望舒村地質公園,我們一般都從這走。這是進入無人區前最後一個有冷飲、有信號的地方。不過這次的行程不怎麽順,從一開始蘇喆那對父子就遲到了。
亞倫和客戶們約好,早上八點半準時出發,趁着天氣涼爽,多開一段,多拍一些照。下午最熱的那會兒,剛好能開到第一個補給點,好好休息休息。
我是八點前就到了的,并沒有看到亞倫的身影。在那裏抽煙等候的是一個生面孔。
他說他叫阿吉,是亞倫的弟弟。亞倫接了兩三個團,忙不過來了,分了一個給他。他叮咛我,不要給客戶們說這件事。
“這行嗎?”我犯愁了,客戶又不是傻子。亞倫的沙漠穿梭日記特別火,他在上面是露過臉的,別人都認得出來。
阿吉聳聳肩,把自己的防風巾揪起來,罩在臉上,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這樣看起來确實和亞倫很像。
“好吧。随你。攝影費不少我的就行。”我和他開着玩笑。但阿吉并沒有笑,我猜他沒太和我們這些搞旅游的人打過交道,還不太習慣我們的說話方式。
我把行李放上導游車,另一輛補給車也來了。開車的人是老柳,我們合作過幾次,他是當地人,普通話說得不怎麽好,備貨一向是很齊的。見到他來了,我就放心了。
他提給阿吉幾箱油,我對他吹了聲口哨,意思是這一路要賺大發喽。我們都心知肚明,光靠他賣那些補給品是掙不了太多錢的。他們這些給團的當地人,進了無人區,主要靠汽油和柴油的溢價來賺補貼。
阿吉很仔細,用記號筆寫上了“92”“95”“柴”。
我一看這架勢就樂了,我說你這樣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新兵蛋子。那些個老向導最多就帶兩箱油,也不用标記,拍打拍打殼子就能聽出來。
阿吉黝黑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我沒想到他自尊心這麽強。他的手抄在褲兜裏,擡起一只腳,用鞋底把油箱上的标記蹭掉。
“當真了?兄弟,不好意思吶,我常走這條線,和他們開玩笑開習慣了。”我不想把氛圍弄得太僵,但阿吉已經冷着臉把我的行李箱拽下來了。
“我車上滿了,你坐游客的車吧。”他說。
“至于嗎?”我也有些不高興了。他哥哥亞倫能成為大V,和我拍下的那些天高雲闊、黃沙滾滾的高質量照片脫不開關系。他哥哥不到一米七的小個子,在我的鏡頭裏人高馬大,天知道我找了多少角度才有那樣的效果。
阿吉一臉的無所謂,他打開了音樂,放起一首當地民歌。
他大概不知道我能聽懂當地方言,這歌唱得我火冒三丈。歌詞大意是說,有一支駝隊來到沙漠古城。黃沙刮了起來,只有一位善良的小夥計手上有可以引導大家走出沙漠的駝鈴。等他千辛萬苦帶着八位商人走出了黃沙,卻被商人們欺騙了。憤怒的小夥計再次搖起駝鈴,把八個奸滑的商人和他們的駱駝永遠留在了沙漠……
4.
到了九點,人還沒來齊。
有人開始抱怨了,是我們這個團裏唯一的一位女旅客。她叫曼曼,個子不高,皮膚很白,防曬裝備戴得很全。她說現在不走的話,天就太熱了。
我瞅了阿吉一眼,他一直蜷在車上不肯下來。我猜他是心虛。我只能代他出面,嬉皮笑臉地安慰着客戶,“不急,啊,不急。來,曼曼姐,我先給你單獨拍幾張,我告訴你,這個地方最出片了。”
不遠處有輛“霸王龍”哐當哐當開過來了。我扛着兩斤重的相機,早已熱得滿頭大汗,準備他們一下車拍了集合照就出發。
蘇喆父子從車上跳下來,走在前面的是蘇喆的父親,他讓我們叫他老蘇。他戴着眼鏡,很斯文的樣子,給我們所有人都道了歉,說他們這輛車是租的,還不太适應,剛才來得路上發動不起來了,耽擱了點時間。
“我的錯,我的錯。來,大家吃點小番茄,洗好的,冰冰涼。”他堆着笑,給每輛車都送了一點。
和曼曼一起來的是位頭頂微禿的中年男子,我還沒弄清他的名字,只聽到他罵了句髒話,然後推門下來說,“還吃什麽吃呀?不走嗎?趕緊拍了照咱趕緊出發得了。”
“行行行,好好好。”老蘇脾氣很好。倒是他兒子蘇喆一直沒怎麽說話。我留意到這個大高個少年很聽爸爸的話,他爸讓他乾啥他就乾啥。
“你個子高,你站後面。”老蘇指揮着,蘇喆立刻站到人群後面。
“來,大家微笑,看着我,笑——”我盡力調動着七位旅客的情緒。餘光裏,阿吉和老柳倚着車門竊竊私語,像看小醜一樣盯着我。
拍完了照,幾輛車揚長而去,我的行李還丢在一邊。老蘇微微一笑,也不問發生了什麽,提起我的行李就放到了他們車上。
“我們運氣好,蘇喆,你說對不對?我們和攝影師一輛車。”他熱情地邀請我上車。
我對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這是我對這對父子的第一印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