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知更鳥:第四章 都是她的錯(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知更鳥:第四章 都是她的錯(3)
都是她的錯(3)
1.
“穩住她。再給我們半個小時,已經協調運營商來定位她的位置了。不要讓她離開直播間。”盧婷在紙上寫下這樣一行字,舉起來給萬春曉看。
萬春曉輕微地點了點頭。她讓自己盡量真摯地看向鏡頭,盡管屏幕裏迎來的是數以萬計的謾罵和質疑。
“你還在直播間嗎?我想,你大費周折地和我用這樣的方式聯絡,一定有很多話想說。不管是什麽,我聽着。如果願意的話,我們可以繼續連麥。”萬春曉沉着地說着。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她終于在人山人海的評論區再次看到了“朵朵與媽媽”的ID。
“我要你道歉。我要在你所有人面前,說你錯了。甘萍是無辜的,她是受害人。是你的錯導致了她的自殺。”甘朵朵在評論區複制粘貼着這句話。有些不明所以的網友也跟着興奮起來,一同用這句話來刷屏。
“聽她的。”盧婷在紙上寫。
萬春曉做出了一個相反的決定,她對着鏡頭說:“你必須讓我知道我的孩子們是安全的。我不可能在明知道他們有危險的情況下,還要去為一件我并沒有做錯的事道歉。”
谷良良心急,湊到她身後對着鏡頭說:“你說什麽我們都認。我們錯了,那案子判得不對。現在可以讓我們聽聽小雨的聲音了嗎?”
甘朵朵笑起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擊打,她告訴萬春曉,她根本不在乎什麽孩子不孩子,因為該發生的事情都發生了,回不了頭了。她只需要萬春曉認錯。
“我沒有錯。”萬春曉立刻回應了她,“如果你認為我錯了,你至少應該告訴我是哪裏錯了。”
一條連麥申請發過來。萬春曉看都沒看,點擊了同意。
進入連麥的是一位與這樁案件無關的網友,他大概是用了變音,在連麥中重新讀了一遍那條新聞。然後提醒萬春曉說:“萬律師,我記得那場庭審,我是去旁聽的法學生。強奸甘萍的人我記得是她在的那家房産中介的老板,是姓龐對吧?你推翻了甘萍所有對于龐某的指認,其中有一條關鍵證據是酒店外的視頻。你說他們是戀愛關系……”
2.
越來越多的人湧入了直播間,甘朵朵看了一眼人數,5.8w次的觀看。她感到有些累了,等了五年,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自從母親離開後,甘朵朵就生活在了黑暗裏。最難的時候,她和母親一塊住過網吧。甘萍做網管和清潔的工作,她則蜷縮在收銀臺後寫暑假作業。那個時候她從來沒覺得這日子有多差,因為媽媽告訴過她,只要她們母女兩個在一起,生活總會好起來的。
她也曾以為她們的生活好起來了,媽媽找到了新的工作,換了新的城市,還向她許諾,暑假過後,就把她接到這座有海的城市一起生活。
“這裏的房子很漂亮,小區裏有很多綠色的樹,媽媽在幫你辦轉學,等你來了,平時上學,周末我們一起去海邊散步。”甘萍每次打來的電話時都匆匆忙忙的,不是在給客戶介紹房源,就是騎着車帶客戶去看房子。這些短暫而溫馨的通話,支撐着甘朵朵度過了失去母親的那些年。
“她沒有和任何人談戀愛。”甘朵朵憤慨地在直播間回應,“她不像你,萬春曉,她不是那種抛棄自己的女兒後立刻去和其他人談戀愛的人!”
萬春曉的心被刺痛了一下,谷良良在一旁幫腔,“甘萍家屬,我知道你很生氣,我們已經道歉了。至于我和春曉的私事,與甘萍的案子是沒有關系的。”
“一個女人,做了母親之後,就只能做母親嗎?”萬春曉緩緩地開口了,盡管那種刺痛的感覺讓她呼吸困難,“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婚姻,這不代表着我不愛夢夢了。我對夢夢的感情是不會變的,我相信甘萍也一樣。”
“胡說八道,你不配和我媽相提并論!”甘朵朵在評論區反擊。
盧婷不動聲色地豎起了拇指,甘朵朵的身份已經可以鎖定了。
“夢夢還好嗎?她給我說過,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萬春曉強忍着心痛的感覺追問。
甘朵朵也不再避諱,她發來一個笑臉,告訴萬春曉,夢夢在經歷和甘萍一樣的事情。
“哦,當然,我支持你們維權。但是他們也是‘戀愛’關系。”甘朵朵說,“不只有聊天記錄,還會有視頻。夢夢會在視頻裏告訴所有人,她是自願的。和我媽當時的情況真是一模一樣。”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萬春曉再也無法忍受了,她站起來對着鏡頭怒斥道,“你在教唆犯罪!不論你對甘萍的案子怎麽看,夢夢是無辜的。她只有十五歲。”
甘朵朵更放松了,她說:“知道。但是很抱歉,我也只有十七歲。哦,強奸犯年齡也不算大,追責未成年恐怕更難。”
“你……”萬春曉冷笑起來,“甘朵朵,未成年教唆強奸也是一樣會被追責的。我相信你為了報複我做了很多功課,但是你恐怕還是有遺漏的地方。”
“首先,我要提醒你,萬律師,這不是‘強奸’,是‘戀愛’。就像你在庭審說的那些話一樣,他們是戀愛關系,哪裏有強奸?”甘朵朵早就做好了準備,她把頭像換成了小雨的照片,她相信萬春曉看得到,“另外,我還要提醒你,別忘了,你還有一個孩子在我這裏。早一些道歉,我早一些把他還給你。”
“我沒有錯。”萬春曉重新坐下來。她的肩膀在劇烈發抖,她會和這個藏在鏡頭後的人鬥到底的。
3.
一條視頻展示在了直播間。是萬春曉拿着谷良良的手機播放的。
她在辦公室的電腦裏儲存了這些年辦案留下的記錄,這短暫的幾分鐘,她請同事找到了甘萍案所有的證據,發到了郵箱裏。
視頻只播放了開頭,是甘萍和那位龐某下車的影像。旁邊是一家連鎖酒店,道路上車水馬龍,視頻右上角記載着時間,晚上八點十五分。
“還要繼續看嗎?甘朵朵。”萬春曉在直播間詢問。
甘朵朵回頭望了一眼小雨,他離天臺邊緣很近,幾乎要被淹沒在雲霧裏了。越是入夜,這裏的霧氣越大。甘朵朵一個人在這裏度過過很多個黑夜,她母親跳下去的時候,也是在黑暗的雲霧中。甘朵朵想,媽媽向下躍的時候,也許是不怕的,有這樣多溫柔的霧舉起了她。
她把小雨往回拽了一些,然後才平靜地告訴萬春曉,繼續播放。
“我會讓你知道你錯了的。我也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媽媽沒有做錯任何事。”她說。
萬春曉點擊了播放。
模糊的屏幕裏,是甘萍替龐某打開車門的記錄。龐某似乎喝醉了,走得東倒西歪,甘萍舉起他一條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又主動攙扶他走向旁邊那家連鎖酒店。
有些評論開始悄然改變。萬春曉瞥到幾條評論,“這明顯是女方主動的,做局。”
也有人查到了龐某的資料,是本市有名的企業家。在甘萍出事的那年,他還登上過本地的慈善排行榜,說是因為他多年在郊區捐助小學。
“仙人跳。赤裸裸的仙人跳。”已經有人開始幫着萬春曉說話了,“大家想一想,一個身家千萬的老板,何必強奸一個外地打工的?何況這個甘萍,大家看過照片嗎?我是這老板的話,我對她是不會有想法的。”
有人在評論區發出了甘萍的照片,萬春曉看到後才想起那個面目模糊的女人。三十多歲,短頭發,個子不高,皮膚黑黃,有些胖,手上有很多繭。萬春曉對她的手有記憶,是因為庭審到最後,她一直在哭。她沒有帶紙巾,哭泣時只能用手反複抹擦眼淚。粗粝的繭讓她的臉很快變紅了,進而腫脹起來。她隔着庭審席上遙遠的座椅,對萬春曉呼喊過:“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那樣說,你知道不是那樣的……”她的口音很重,含糊的話語很快就被法警打斷了。
萬春曉沉默了。她拿開了那個播放視頻的手機,并且非常嚴肅地提醒直播間的網友注意言行。“請不要展示甘萍的照片,不要對當事人家屬制造二次傷害。”
但這沒有阻止住評論區的狂歡。人們不停地抛出更多有關甘萍和龐某的對比,開始讨論龐某強奸甘萍的可能性有多大。
“農村婦女,初中學歷,未婚先孕,房産中介。身高不超過1米6,體重少說也得130了,這不是仙人跳是什麽?她多主動啊,打開車門,攙扶去酒店。這誰防得住?”這條評論一呼百應。
“我說了,不要人身攻擊當事人。我提醒你們,甘萍的家屬完全可以起訴這種诋毀。”萬春曉憤怒地在直播間強調。
這種話,她見過太多。只要把名字一換,就可以用來攻擊任何一名女性。在小雨失蹤時,這句話裏的主角是她。輕飄飄的一段話,沉甸甸的滿是惡意。
萬春曉把帶頭發布類似言語的人踢出了直播間。她平複了一下心情,然後才對甘朵朵說:“抱歉。我不該盲目放出的視頻。但是,我只針對剛才的行為道歉,我不認為這場官司裏我有錯。”
4.
淚水像大雨一樣模糊了甘朵朵的視線。她沒這樣哭過,哪怕是她作為唯一的親屬去替甘萍認屍的時候,都沒有這樣哭過。
那時她才多大?也許只有十二歲吧,她自己都記不清了。她穿着校服,獨自坐着大巴,第一次來到媽媽說過的這座有海的城市。
太平間裏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是她的媽媽。甘朵朵感覺好像是誰給她開了個玩笑。躺在那裏的、一動不動的、全無血色的女人,明明答應過她秋天就可以母女重逢了。
她知道母親為什麽會和龐某單獨外出吃飯。甘萍向她傾訴過的,房産中介的那個老板,說話油嘴滑舌,有時手腳也不太乾淨,愛占女同事便宜。但好像在教育系統有幾分面子,他答應過甘萍,可以幫甘朵朵辦理轉學。
“最好的中學,朵朵,媽媽讓你上最好的中學。”提起這件事,甘萍就渾身是力量,“朵朵,然後你去最好的大學。所有的錢媽都給你存着呢,你就放心讀。以後你就是城裏人,你要做醫生,做老師,總之和媽不一樣,媽讓你過從此不求人的日子!”
甘萍在這一點上,說到做到了。她死後,甘朵朵才知道,母親在這裏過得是一種近乎苦行僧的日子。她一天只吃一頓午飯,是房産中介那裏提供的,其他時間就去超市吃試吃的食物。她把掙到的每一分錢都存了下來,也是因為有了這些錢,在她去世後,甘朵朵才沒有成為喪家犬。
“去死吧,萬春曉。”甘朵朵抹着眼淚,憤怒地打着字,“別假惺惺的了,你就是故意的。我不會把你的孩子還給你的。我這就帶着小雨去死。”
萬春曉冒出了一身冷汗,她把求助的視線投向屏幕外的盧婷。
盧婷一直沒有看她,反倒是在紙上寫上了一行字,欣喜地舉起來。
“夢夢無事。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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