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第四章 都是她的錯（2）

知更鳥：第四章 都是她的錯（2）

第四章 都是她的錯（2）

1.

有關G的調查陷入困頓，因為在戶籍科返回來的資料中，甘萍是一位已經去世了的人。

“女，殁年37歲，初中學歷……”有關甘萍的記錄只有短短幾行字，萬春曉實在想不起她們的人生有什麽交集。

“37歲，很年輕，是非正常死亡嗎？”出于職業敏感，她多問了一句。

盧婷點了點頭，說死亡證明上寫的是高空墜亡，排除他殺。

“所以大概率是自殺，或者意外身亡。”萬春曉再次試圖在腦海中尋找這個名字，但依舊無功而返。

“其實甘萍是誰不重要，我想這個藏在幕後的G，一定還會再聯系你的。”盧婷看着萬春曉說。

萬春曉默默地點了點頭，她的判斷和盧婷是一樣的。她想自己一開始就走錯了路，那個G似乎一直在某個地方等待着她去尋找。G并沒有提出巨額贖金，也沒有提出任何訴求，只是留下一個叫做“甘萍”的名字給他們。

更多有關G的消息源源不斷彙集過來。彭知幸讓技術人員提取了小區監控中G近三個月出現的畫面，他發現G也許是百密一疏，出現的樣子總是各有不同。

“她并沒有懷孕，孕婦的樣子是假扮的。”他指着剪輯後的影像合集，“有時候是青年女性的裝扮，有時候是孕婦的樣子，有時候穿着職業裝，模仿工作狀态的女性。有時候還在小學生後面走，就像一個接孩子放學的家長。她要做什麽？”

“會不會是精神病患者？”谷良良懵懂地問，“這人不太正常。”

“絕對不會。她的邏輯非常清晰。從一開始她就牽着我們的鼻子走，她一直想引導我懷疑你，懷疑夢夢，她應該有她自己的目的。”萬春曉說。

谷良良撇嘴笑了一下，“那她也算成功了不是嗎？你的确是在懷疑我……”

他的手機響了一聲。所有人的視線都望向了他。

是一條來自甘萍那個手機號的短信，上面只有短短幾個字：“讓她打開直播。如果她還在意她的女兒的話。”

2.

萬春曉如約開通了直播。她麻木地面對着鏡頭，對着那個處在虛空裏的G說：“我知道你找了我很久，其實你大可以直接面對我。如果有什麽訴求，随時可以提出來。”

直播間裏空無一人，偶爾有點進來的網友，又很快離開了。萬春曉內心有隐隐地焦躁，她懷疑這是G拖延時間的手段。

盧婷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推給她一張手寫的字條：“彭警官已經開始進行全市出租車GPS軌跡排查，穩住她，我們會盡快找到夢夢。”

萬春曉點點頭，繼續面不改色地在鏡頭裏和G對話，她相信那幾個偶然路過的網友中一定會有G的存在。

“你想起甘萍是誰了嗎？”有一句評論一閃而過。

“我不知道甘萍是誰。”萬春曉回答。她看到發出這句評論的ID叫做“朵朵與媽媽”。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鏡頭外的盧婷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開始通過手勢讓技術組的同事就位。

“你可以告訴我嗎？如果這個人對你很重要的話。”萬春曉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的聲音。

“我先告訴你你女兒在哪裏吧。”那個網友發來了連麥申請，萬春曉迫不及待點擊了同意，她的屏幕一黑，聽到了這樣一段錄音。

錄音來自一名青年男子，他似乎正和朋友發送語音。他告訴朋友，自己即将見到網戀多時的“女友”，女友還提出要錄一些視頻。

“什麽意思？”萬春曉的心被揪緊了。

對方沒有回應，繼續播放着錄音。錄音裏，那名青年男子說，“女友”很漂亮，很主動，自己也沒想到可以“推倒”的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你告訴我夢夢在哪裏？！”萬春曉再也坐不住了，她抓下耳麥，用眼神詢問盧婷是否能查到這個ID的位置。

盧婷快速手寫了幾個字，“再給我們半個小時的時間。”

萬春曉重新坐回鏡頭前，那個叫做“朵朵與媽媽”的人已經退出連麥。開始有一些網友進入直播間，一條“棄子惡母直播尋女”的消息登上了熱搜。

萬春曉像打了一仗敗仗，她控制不住地顫抖着，用顫音詢問這個人究竟想要做什麽。

“唔，這條錄音是一個小時之前的。夢夢和他在一起已經一個小時了。你再回想一下，夢夢現在經歷的，就是甘萍經歷過的。”那個人說。

“甘萍經歷了什麽，和我有什麽關系？和夢夢又有什麽關系？”萬春曉聲嘶力竭，盡管她一遍遍告訴自己要冷靜，但她想象力已經成為一頭餓虎，一遍遍舔舐着她心頭的瘡疤。她無法不去想象夢夢正在經歷什麽。

谷良良來到她身後，緊緊抱住她的肩膀，對着鏡頭說：“你聽着，警察已經在布控了，你跑不掉的。你留下的線索太多了，你做的所有事情……”

對方不為所動，反倒在評論區提醒萬春曉：“別忘了，你還有個兒子，你不想知道他在哪嗎？”

“你不要傷害我的孩子。好嗎？不管你的訴求是什麽，我們都可以答應。你只要……”萬春曉竭力穩住自己的心神，她知道警察需要時間。

對方再次彈過來連麥請求，萬春曉遲疑地點擊了同意。

她看到了海面、礁石、沙灘，以及蹲在沙灘上靜靜看海的小雨。從外表看，很難認出小雨是一個正在退化的孩子。他是那樣安靜乖巧，只有他的母親才知道無論是天空還是大海，都不會在他腦海中停留。他正在忘記他擁有過的一切。

“小雨！”萬春曉忍不住喊了起來。對方迅速關閉了畫面。

3.

同樣在直播間裏觀看的盧婷也做出了反應，她準備安排人手立刻趕往城市附近的海灘。但萬春曉輕輕擺了擺手，阻止了她的行動。

“是錄播。”萬春曉對着鏡頭無奈地笑了笑，“你想繼續騙我，也沒那麽簡單。”

“朵朵與媽媽”沒有反駁。倒是評論區有其他網友在問，怎麽看出來的，是不是想再次拖延時間讓海水帶走小雨。

惡意像潮水一樣襲來，萬春曉幾乎難以呼吸。她用指甲掐緊自己的手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猜你很年輕，還沒有做過母親。不要小瞧一位母親在失去孩子時的記憶力。小雨第一次走丢的那個晚上，我在海邊找了一夜。每一次漲潮退潮的時間，我都刻骨銘心。因為潮水的漲落随時可能永久帶走我的孩子！現在是下午三點40分，并不是漲潮的時間。但你發來的視頻裏，海水正在吞沒礁石，如果我沒猜錯，你是在上午拍到的這段視頻……”

盧婷在鏡頭外點了點頭，示意技術組的同事繼續追蹤那個ID的位置，同時調出那片海灘的實時監控，交叉比對萬春曉所說的潮汐時間。

“我很感謝你。”萬春曉深深地呼吸着，“我知道照顧小雨不是一件容易事。謝謝你沒有傷害他。你能不能讓我知道，我怎樣做你才願意把我的孩子們還給我？”

評論區的人們刷着屏，“朵朵與媽媽”的回複淹沒在諸多文字之中。萬春曉快速地在屏幕上翻動着，“你想起甘萍是誰了嗎”她又看到了這條信息，但還沒來得及點開，就被更多內容吞沒了。

有人開始發新聞截圖。因為刷屏的人太多，萬春曉甚至很難在第一時間完整地拼湊起這條新聞。盧婷遞過來一張打印出來的新聞截圖。

新聞裏的字很短，只用了三行字就概括了一個女人的一生。

“女子甘某，37歲，原C市籍，來本市從事房産中介工作。數月前曾報案稱遭受侵害，案件經法院審理後，因證據不足未予認定。甘某于判決後三日在某綜合體高層墜亡，警方排除他殺嫌疑。”

4.

甘朵朵坐在本市最高的雲頂大廈之上。風一直在吹她的臉，她原本以為自己做好了一切準備，但看到母親的死訊被人提起時，依舊痛徹心扉。

她把這一切都歸咎于萬春曉。如果不是萬春曉，那一場證據确鑿的強奸案不會變成誣告。她的母親也不會羞憤難當地從這裏一躍而下。

她來過這裏很多次，為的就是要讓自己記住母親當時的無助與恐懼。這是一座高達二百餘米的大樓，從這裏向下望去，終生皆如蝼蟻。

甘朵朵在等待着萬春曉的一聲道歉。為了這聲“對不起”，她等了五年。

但她失望了。屏幕裏的那個女人依舊是那樣冷靜而堅硬。甘朵朵聽到她在對自己說話。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想起了甘萍的那樁案子。”萬春曉沉着地回應着，“法律已經給出了答案，發生的事也無法更改。我想也許你是她的家屬，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和我單獨談談。我會盡最大努力來幫你……”

虛情假意，統統都是虛情假意。甘朵朵苦澀地笑笑。這樣虛假的情誼，在她們母女相依為命的歲月裏，她見過太多了。

沒關系，這一次，她會讓萬春曉的一雙兒女體會到母親去世前的所有苦楚。

小雨在她身邊跑來跑去，高空稀薄的空氣讓這病孩子格外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