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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第三天(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羊:第三天(2)




第三天(2)








1.




希龍要去的紅羊溝,是無人區稀有的“紅雅丹”地帶。那裏曾是一條乾河谷,兩岸被風蝕成垂直的溝壑,遠看像肋巴條。裏面大概是有一些不知名的礦物質,朝着風的那一邊,早早地氧化成了紫黑色和深褐色,另一邊依舊是明暗交錯的紅色。我跟着亞倫的團去過幾次,那種地貌非常顯眼,在灰黃色戈壁灘上,很遠就能看到那種紅、紫、黑三色交疊的雅丹群。




阿吉借口要和我商量路線,背着希龍給亞倫打了一通電話。




他本來是想問問他哥,彭加木遇難處一帶,有沒有和紅雅丹相似的區域。但是說着說着,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我聽到亞倫在電話裏問他,我還在不在他的團隊裏。




阿吉說在。我想和亞倫說話,阿吉擋住了衛星電話,一個勁兒躲我。




電話挂斷之後,他告訴我,誰也不準走。他說老柳死了。









我頭腦中一片轟鳴,老蘇和蘇喆就在很近的地方看着我的一舉一動。阿吉的嘴巴還在說個不停,他說今天上午有人從無人區帶出去一具屍體。是老柳的。




“他沒被人救出去嗎?”我只能這樣說。




阿吉壓低了聲音,側在我耳邊說,老柳是被人打死的。鈍器襲擊了頭部。發現老柳的時候,老柳還活着,被人埋在沙坑裏了,離我們過夜的廢棄營地不遠。只是天太熱,脫水嚴重,已經神志不清。




“他有沒有說什麽?”我趕緊問。




阿吉搖搖頭,他說亞倫告訴他,老柳只留下了“別走,別讓他們走”之類的話。




“那我們現在怎麽打算,在這裏等嗎?”我問。




阿吉眯着眼搖搖頭,他說車上有Gps定位,亞倫會帶着警方的人跟過來,老柳他們族裏的人也要來幾個。亞倫讓他不要打草驚蛇,帶着團隊繼續向前走,只要別去信號接觸不到的地方就行。








2.




上車之後,我心事重重。




曼曼一眼就看出來了,她的車越開越慢,她問我發生什麽事了,是不是不打算和她一起逃了。




我簡略地告訴她,我們安全了,有警察會來。只要今天日落之前不出什麽岔子,我們就安全了。




曼曼看了我一眼,然後很輕蔑地笑了笑。她說:“就是咱們那個假向導打完電話後告訴你的?”




我點點頭。




“我不信。這人連身份都是假的,他說的哪句能當真?你親耳聽到亞倫說警察會來找我們的嗎?”




她問得我一怔。我的确是聽到了亞倫的聲音,但我并沒有和亞倫對話,包括老柳的死因、警察要來的消息,都是阿吉單方面告訴我的。




我心裏的線團越纏越亂,連外面的紅雅丹地貌都忘記去拍了。曼曼倒是表現得很自如,她落下車窗,乾燥的風和無人區獨有的遼闊味道吹進車裏來。我的頭腦也清醒了一些。我有了一種不怎麽好的預感,我想既然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曼曼能看到,阿吉未必就全然不知情。




“好好看看,好好欣賞一下,我把這當我最後一站。他們願去哪兒就去哪兒,我反正就跟到這了。”曼曼沖着我燦爛一笑,眼角細紋飛揚。她催促着我下車幫她拍一些照片,這種紅雅丹地貌不常見。




希龍也拉着臉下了車。他反複問阿吉,這裏到底是不是紅羊溝。




“是的啊,希龍哥。這種紅沙石很少見的,只有這一塊有。根據風向變化的沙山顏色也是這裏獨有的。這就是紅羊溝。”阿吉坦蕩蕩地撒着謊。




希龍又看向我,我趕緊裝模作樣端起相機讓他看。我說之前來過,拍下的樣子就是這裏的。




“你他媽不會是又搞錯路了吧?”希龍半信半疑,指着阿吉的鼻子說,“我告訴你,你要是騙我,那錢你得一分不少的退給我。”




阿吉沒說話,臉色不怎麽好看。




老蘇也跟着下來了,他和阿吉說好了,紅羊溝是他們跟的最後一程,看完紅羊溝,他和他兒子就得回去了。




“家裏臨時有點事……這車也不太合适。一路上給大家添麻煩了。”他客客氣氣地說。




沒人回應他。




倒是蘇喆一臉懵懂,他問他爸爸,家裏發生什麽事了。




老蘇尴尬地笑笑,含混地說小孩子不懂。








曼曼稍作整理後也下來了。她補了一個淡妝,比早上憔悴的樣子看起來好多了。她笑呵呵地說,物資車上還有不少冰凍的汽水飲料,既然到了站了,不如大家好好喝點放松一下。




“咱們這離大路不遠吧?我感覺開了一段鋪裝路……”她分着飲料,漫不經心地問。




“對,不遠,開過來不到兩個小時。要不是我這車老陷,大家來得還能早一些。”老蘇說。




他們越是這樣說,希龍越是生疑。他罵罵咧咧的,讓我們不許跟着,他自己要去紅羊溝陷落的河溝地帶去看一下。




“随你。”阿吉破天荒地對他沒有好聲好氣。




這幾天阿吉也算是累到了極限。自從老柳消失之後,不論是找路、尋找方向,還是炒菜做飯、分配水源,全都成了阿吉一個人的活。希龍和曼曼自不必說,他們都是堅信自己付了款就要被服務的那類人,很少幫着阿吉做點什麽。倒是老蘇父子二人一有空就會幫阿吉搭把手。




“來來來,讓我們一起敬阿吉一杯。是叫阿吉,對吧?小夥子。”曼曼拿了罐可樂,已經開好了拉環,遞到阿吉手裏。




阿吉的臉紅了一下,什麽都沒說,一口氣喝下去半罐。




曼曼又陸續給老蘇父子倒上了飲料,她在生意場上待慣了,開口就是,“喝了一杯又一杯,你我相逢總是緣……”




老蘇大概也沒怎麽接觸過這樣的場合,一時有點手足無措,他問曼曼,“要不要給劉總打個電話,總該報個平安的。”




曼曼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神情很怪。緊張之下,她甚至忘記了這杯飲料本來是要端給誰的。我順勢接了過來,夾在他們中間,岔開了話題:“蘇老師真是細心!等阿吉忙完就打。”








3.




如果單從這一天拍下的照片來看,至少這一刻我們這個團隊還是溫馨的。磚紅色的沙山下立起了白帳篷,人們喝着飲料聊着天,誰都不知道彼此揣着什麽心思。




蘇喆是個很愛甜食的人,和他們坐同一輛車的那天我就看出來了。他不時要求喝可樂、雪碧、冰紅茶,隔一會兒就要吃糖果和水果。老蘇車上備的那些吃的喝的,八成都是給他帶的。曼曼也看出來了,像寵溺自家孩子那樣,一罐接一罐地替他開着飲料。




“這裏為什麽叫紅羊溝,有羊嗎?”蘇喆放松下來,他問阿吉。




阿吉對紅羊溝的事比較拘謹,他怕說多了露餡。支支吾吾地解釋,說因為地貌特征像羊的肋骨。




“羊不是紅色的。”蘇喆站起來,圍着我們走了一圈,“羊是粉色的,還有黑辮子。像你一樣。”




他說話的熱氣噴到我後頸上,我猛地一下子站起來,他還蹲在那裏嘿嘿笑着。




老蘇厲聲制止了他,把他拽回自己身後。




“蘇老師,他是不是……”阿吉瞟了一眼蘇喆。




老蘇似乎也不打算瞞了,長嘆了一口,告訴我們蘇喆有些基因病。




“智力方面會受一些影響。偶爾偏執一些。味覺敏感一些。其他沒什麽了。”老蘇說,“朋友們,不要用異樣的眼神看他。我們特教工作的一個目的,就是讓他們回歸正常社會。你們看,蘇喆除了有時說話有點怪之外,不是很好嗎?”




沒人接這個話,大家都是尴尬地笑笑。




蘇喆這一路上沒少幫阿吉乾活,但此刻阿吉也是面露難色,只一味低頭吃菜。“蘇老師,我們接團的時候簽過協議的,不接收精神異常的游客。”




“蘇喆不是精神異常!”老蘇吼了一聲。我們都被吓了一跳,他愛憐地看着蘇喆,說都是因為人們戴有色眼鏡看這些孩子,他們的特教工作才難以推進。




“你們看,這裏曾是河流,但随着時間的流逝,變成了戈壁灘;而且,還具有這裏最獨特的色彩……這和我們做的工作一樣,只要傾注愛和耐心,它會改變一切。”老蘇慷慨陳詞。




曼曼冷冷地笑了一聲。




老蘇驚訝地看過來,問她:“你不信嗎?”




曼曼拍了拍手,吹掉手上的沙子。她站起來說,她只信她親眼看到的。




我怕她惹怒了這對父子,喊了她一聲。她憐憫地拍拍我的頭,“別操心了,睡一會兒吧。”




“你去哪?”我看到她健步如飛地走向希龍那輛酷路澤,在裏面翻出了阿吉的背包。那裏有我們的衛星電話和手持GPS。她帶着那只背包,在混沌中對着我揮手再見。




“你別丢下我,曼曼姐!”我想去追她,卻發現自己腿腳發軟,腦袋也一個勁兒犯暈。




“我們是食物中毒了嗎?”老蘇嗅了嗅眼前的食物。他也是站不起來的。




“長海一直失眠。他留下的安眠藥都給你們分了吧。”曼曼發動了物資車,向着那條鋪裝路揚長而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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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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