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法庭12 /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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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第四天(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羊:第四天(3)




第四天(3)




1.




從紅羊溝底爬上來後,沒人再提起希龍的事情,就好像這個人從未來過一樣。老蘇已經打起精神給他兒子介紹紅雅丹的地貌和傳說,而阿吉也抱着手臂琢磨要不要拍一些照片,以後像他哥一樣做個網紅,專門帶線紅羊溝。希龍車裏剩下的那些經書,在老蘇的建議下,我們把它抛向溝底。那經書的質量着實不怎麽樣,無人區的風一吹,就散成一張張的了。兜兜轉轉落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化成一灘紅沙。世界上可能少了一個人,少了幾百萬,無人區只是多了一座凸起來的沙丘。




我心裏也有一種奇怪的輕快的感覺。按說一個人就這樣死去了,我應該覺得沉重才對。可不只是我,我們每一個人都輕飄飄的。我想是因為大家知道這一切真的可以結束了。




希龍的确是一個瘋瘋癫癫的人,他并沒有在車上留足充分的物資。阿吉檢查了全車之後告訴我們,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油,運氣好的話,能開回彭加木失蹤點那裏。運氣差的話,不一定在哪兒就得抛錨。飲用水也所剩無幾,他建議我們撐一撐、忍一忍,每人每天只預留半瓶礦泉水的量。




“我們運氣算好嗎?”我問。我實在不相信這個東西了。




阿吉笑起來,他摸着希龍這輛車的方向盤。我知道他很喜歡車,亞倫曾經在閑聊時提起過,自己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不那麽争氣,但是對車子還是了解的,做個司機應該沒問題。阿吉說,他覺得運氣還可以。




“你們可能都忘了。”他臉上帶着年輕人才有的那種神氣,那種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做成點什麽事的神氣,“我們其實還有一輛物資車。我在來的路上,看到曼曼開走的那輛車了……”




他停頓了一下,以為我和老蘇會發出驚嘆。但我們只是疲憊地紮好了安全帶。





阿吉繼續說下去,他認為我們只需要稍稍地開那麽一段距離,找到那輛物資車,用上面的油和食物、水就好了。




“你确定曼曼會在那裏等我們嗎?”我提醒他,那輛車是有GPS定位的,亞倫和警方一定會比我們更早一步發現她。




“那更好了。”阿吉徹底摘掉了他的防風巾,那下面藏着的是一張屬于孩子的臉。他和亞倫确實有幾分相像,只是嘴唇厚一些、下巴短圓一些,讓他無端有了一些憨厚的樣子。他向我們保證,亞倫一定會找到那輛物資車,并且一定會向着他所在的方向尋找。“說不定我們半路上就可以遇到我哥,等他接了我們出去,我請大家吃烤羊……”他吐了一下舌頭,想到了蘇喆對羊的敏感,回頭望了望老蘇父子二人。




老蘇擺擺手,無奈地笑笑。蘇喆大概是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2.




我想那一天我們都是樂觀過度了,路上大家聊了很多,大多圍繞着這四天的“故事”。




對,老蘇說,我們度過的這四天,是一個故事。他應該是一位很不錯的特教老師,聲音柔和、富有耐心,他向我和阿吉描述着,把這四天的死亡和失蹤,都講成了一個接一個的意外。他說,老柳是死于高溫脫水,劉長海則是因為心梗。曼曼呢,是因為劉長海的猝死過于傷心,不得不提前脫團。至于希龍,他認為是失足跌下紅羊溝。




“老柳被人發現了,頭上有鈍器傷。”阿吉說。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阿吉也加入了這個故事,他全神貫注地幫助老蘇把這樁事講得更圓滑一些。




老蘇呵呵笑起來,他問阿吉,無人區是不是本就有很多偷獵者。




“也許,有吧?”阿吉困惑地回答。




“那就是了。無人區裏什麽人都有,罪犯、瘋子、亡命徒,老柳很有可能和過路的什麽人發生了沖突。誰知道呢?”老蘇的聲音很大。




阿吉繼續補充,“沒錯,他車上還有六萬塊現金,一定是有人為了拿走那些錢,和他發生了争執。”




不知道為什麽,老蘇看了我一眼。我坦然地回望着他。老蘇慢慢引導:“那裏面有錢嗎?我們可不知道。我建議你見了警察不要提這件事情,否則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是你自己。收錢的事,只有你和老柳參與了。老柳死了,錢沒了,你認為你能講得清嗎?”




阿吉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過了一會兒,還是不甘心似的,又問了一句:“那這車怎麽辦?”




老蘇皺着眉,反問他,之前如果有游客出了意外,車輛怎麽辦。




這我比阿吉熟,我告訴老蘇,亞倫的團裏出過這樣的事情。一般這種情況,都是向導負責把車拖出去,如果有家屬來認領呢,就繳納一筆拖車費和保管費,把車開走;沒有家屬認領呢,那車就留在車隊裏,偶爾跟着要進無人區的向導跑一趟,抵銷了保管費。




老蘇攤攤手,意思是那就不必多說了。




阿吉興奮得臉通紅,他說那以後他就有自己的車了,他可以接自己的團了,經過這一趟,他什麽都懂了……




我也和他開玩笑,讓他做了網紅以後別忘了我,有活叫着我一起乾。阿吉連連點頭,他再也不是那個開不起玩笑的毛頭小夥子了。我們正幻想着以後發大財的生活,車子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陷車了?”老蘇問。




阿吉從駕駛座跳下去,前後檢查了一番,又仔細瞧了瞧儀表盤,倒吸着冷氣罵了幾句。他說這輛車是改裝的,油表不準。




“我以為還有三分之一的油,其實早就見底了。希龍這家夥什麽也不懂,他根本不懂車!”阿吉罵罵咧咧,他說我們被坑了,車早就沒油了,剛才開的那一段,可能已經傷到車了。老蘇也跟着下去了,他帶着蘇喆把車上儲存的油找出來,問阿吉能不能加。




阿吉對這事已經很小心了,打開蓋子聞了聞,又用手指沾出來一些迎着光看了看。他哭喪着臉說,車上帶來的全是柴油。








3.




我們被困在了半路。




那是無人區的下午,溫度最高的時候。地面被太陽炙烤了大半天,地底升騰的熱浪把周圍的空氣都燒得扭曲起來。我們不敢貿然下車,阿吉硬着頭皮踩住油門,車子往前拱了幾下,終究還是停下來了。




這裏離物資車抛錨的地方大概還有五六公裏,總之不算太遠了。只要車子再能堅持十幾分鐘,我們就有希望開到了。但無論阿吉怎麽嘗試,這輛酷路澤都發動不起來了。




車上的水不多,我們也不知道亞倫究竟何時才能找過來。老蘇提議我們輪流用紙巾沾一些水,來潤潤嘴唇。我和阿吉都照做了,唯獨到蘇喆的時候,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捏住礦泉水瓶就往喉嚨裏灌下去大半瓶。




阿吉急得眼都紅了,質問蘇喆是不是想讓所有人都死。




“不要這樣和他說話!他還是個孩子,他渴極了,他能懂什麽?”老蘇立刻替蘇喆辯解着。




蘇喆大概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把礦泉水遞回阿吉手裏。阿吉也破罐子破摔了,念叨着:“行,你喝我也喝,大家一起等死吧。”他也把水喝得一乾二淨。




“車裏沒有空調,很快就會變成蒸籠。”老蘇啞聲說,“那天下午老柳撐了多久?也就兩三個小時吧?今天比那天似乎還熱一些。”




車上是有氣溫顯示的,我們像怕看到什麽詛咒似的,誰都不敢瞄那個數字。




“這樣吧,我走去物資車那裏,把水和油拿回來。運氣好的話,讓亞倫和警察載我過來。”老蘇提議。




“不行,你不能把蘇喆留這裏。你知道他……”我的話被老蘇用眼神制止了。蘇喆像定時炸彈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情緒崩潰,除了他父親,沒人能管得了。我是絕不敢單獨留下他一個人的。




“那我們一起。剛才他喝了你們的水,是他不對。”老蘇說。




阿吉突然“哈”了一聲,他鎖住了車門。




“蘇老師,故事你都編好了。就像你說的,很多事只有你知我知、老柳知、劉長海知、希龍知,你帶着你兒子遇到了警察,誰知道你會不會編個故事就跟着警察走了?我和Marline姐渴死在沙漠裏,對你是有好處的。你想怎麽編就怎麽編了。”阿吉的話變得很多。




“那你想怎麽樣?”老蘇從眼鏡上方擡起眼睛看着他。




阿吉沉默了,他壓根不知道自己想怎麽樣。




“我們就在這裏等。我哥會來的。他在衛星電話裏告訴我了,他會帶警察來找我……”這是阿吉思考後的結果。




車裏越來越熱,外面的影子也越來越短,紅羊溝的影子還徘徊在我們的後視鏡裏,我擔心極了,總覺得四肢崎岖的希龍會從那裏爬上來,舉着他的仿真槍一步步朝着我們走過來。




車裏總共還剩下兩瓶礦泉水,阿吉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它們吸引了。他趁着老蘇不注意,奪了一瓶揣到自己懷裏,他說他哥一定會來找他的,他會守好他的這瓶水。




老蘇被他氣笑了,質問他到底多大年齡。“幼稚,真是太幼稚了!”老蘇說道。




我知道剩下那瓶水無論如何也不會輪到我頭上了,于是下定決心,告訴他們,我可以去找物資車。








4.




“其實希龍說的那些話,不是信口開河。”我有意低着頭,不敢去看阿吉臉上的表情,“紅羊溝離曼曼抛錨的地方并不遠。況且亞倫對這一帶很熟。如果他有心找你的話,今天紅羊溝那裏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說這些話,我也存了私心。我希望阿吉能站在我這一邊。最好他能同意陪我一起去尋找那輛物資車。無人區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一個人走入荒漠深處,和送死沒什麽兩樣。但要是就這樣等在這裏,也一樣會死。




阿吉不為所動,他眼神直愣愣的,一直盯着前方。




“你願意去就去,我哥一定會來救我的。”他倔強地瞥了我一眼,打開了車門鎖。




“給她一些水。”老蘇悶聲說。他也是許久沒喝水了,剛才阿吉和蘇喆搶奪礦泉水,我們誰都沒留意到老蘇其實才是那個滴水未沾的人。空調停下來之後,車子卡在了兩塊沙柱中間的太陽地裏,每個人頭上都在滴答答冒汗,誰都渴得厲害。




“她會死的!”老蘇憤怒起來。他帶頭倒出了四分之一的水給我,阿吉才慢吞吞地也倒了四分之一的水給我。




我和他們約定,我只往前走半個小時,如果半小時後還是看不到曼曼的車,我就折回來。說着,我準備拿上我的行李箱,沒有別的意思,純粹是習慣了、順手了。




老蘇卻把我攔住了。這短短幾十分的高溫,讓他出汗出得眼鏡都戴不住了,鏡腿順着耳朵上的汗滴子往下滑。他說,行李不能帶走。




“我只是想,要是我死在沙漠裏,帶着我這些攝影的寶貝一起……”我負氣說。




“你的行李箱一直都是上鎖的。”老蘇莫名其妙地強調了一句,“還是留下吧。你得讓我們知道,你會回來的。”




“笑話,真是笑話。”我鄙夷地搖了搖頭,“蘇老師,我記得你說別人是小人之心。我看這裏的小人沒有別人,只有你。實話告訴你,如果我想跑,早就跑了。曼曼和我商量過一起走的。”




“那她為什麽沒帶你?”老蘇簡直是雞蛋裏挑骨頭,他問了一句我無法回答的話。




“你好奇的話,你親自去問她。”我也來氣了,甩開車門往前方走去。








5.




我是沒有信仰的,但那一個下午,我把所有能想起來的神佛都拜了一遍。




我一直緊緊握着那半瓶子水,我知道那是生的希望。天氣熱了之後,氧氣是稀薄的,我需要很用力很用力地才能吸到足夠的空氣。很快我的眼睛和鼻腔裏就都灌滿了風沙,汗水乾了之後,在我的臉上形成了一層鹽堿地似的膜,時時刻刻腌漬着我的皮膚。我想起老柳他們腌制鹹魚的方式,在活着的魚身切滿傷口,撒上鹽粒,讓魚在清醒的狀态下痛苦死去。我想我就是那條魚了。




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我就給自己一瓶蓋的水。慢慢地吸進喉嚨裏來。有時候我懷疑剛一舉起瓶蓋就被蒸發了,但就是這樣一丁點的盼頭,能讓我再往前走一段。




我的确是和老蘇他們約定了半個小時就回頭,但我忘記了自己沒有任何的計時工具。手表在這裏早就不走了,手機也已經沒有電了。我也許走出來了十分鐘,也許走出來了四十分鐘,就在我支撐不住的時候,我在一座沙丘上看到了停留在蜿蜒的路邊的物資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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