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第一章 失蹤的孩子（2）

知更鳥：第一章 失蹤的孩子（2）

第一章 失蹤的孩子（2）

1.

萬春曉記得很清楚，兒子小雨出門時，穿的是一雙天藍色的雨靴。

小區裏有一處供孩子戲水的地方，水質清澈，剛剛沒過腳腕，很多兩三歲的孩子喜歡聚在那邊玩耍。小雨已經六歲了，最近退行的情況越來越明顯，語言功能基本完全喪失，走路有時也會跌倒。他在喜好方面也出現了退行，像嬰幼兒時期那樣，開始喜歡玩水、看樹葉、看蟲子。

“沒事的，夢夢，別怕。”萬春曉一手攬着女兒，一手拎着手機，當事人大概意識到她這邊發生了意外，挂斷了電話。她寬慰夢夢說：“弟弟可能是去玩水的那裏了，他出門時還穿了靴子的。我們去找找。”

夢夢搖搖頭，說出門時換下了靴子，“媽媽，你親手給他換的。你忘了嗎？你說最近總是下雨，容易着涼。”

萬春曉對自己的記憶有信心，她見到家長就問，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着天藍色雨靴的小男孩。

“沒有，沒有吧？”他們紛紛搖着頭。在這裏陪孩子玩的家長們，大多不認識萬春曉。平時總是保姆帶着小雨出來玩，萬春曉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突然闖入的陌生人。

“小雨，小雨！”萬春曉呼喊的聲音越來越大，夢夢也跟着她一起四處呼喊。

醫生委婉地暗示過萬春曉，一旦确診了，退行的速度又快又慢，孩子忘記自己的名字是遲早的事。萬春曉在初秋微涼的午後，跑出了一頭汗。她在心裏向素未謀面的先祖們祈禱：“小雨哪天忘記自己的名字都可以，我都可以接受，只要不是今天……”

戲水區被物業起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清泉石上流”。往常那裏總是圍着很多嬉笑的幼兒，此時卻三三兩兩做鳥獸散。萬春曉拉住一位慌忙離開的家長問：“剛才有沒有一個小男孩過來，六歲，1米3左右，很瘦，穿着雨靴的。”

被她一問，那家長更慌了，抱緊了自己蹒跚學步的孩子，“沒有，沒有，趕緊報警吧，小區群裏傳開了，有拐賣小孩的進來了，剛才小區裏丢了一個孩子！”

萬春曉耳畔一陣轟鳴，方才她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小區群裏一直有消息傳來。她打開一看，群裏已經讨論了十分鐘了，說有一個小男孩在這裏消失了。

“家人們，當心，咱們小區進來拐孩子的了！”

萬春曉留意了一下對話時間，最早發布這條消息的是住在15號樓3單元的住戶。群名是朵朵與媽媽。這人是位寶媽，平時在群裏很活躍，經常分享一些帶娃活動，也會組織鄰居的孩子們一起手工，在群裏可以說是一呼百應。

萬春曉在群裏問她，為什麽這樣說。

她回複得很快，說是剛才有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一直哭着找弟弟，說一眨眼的功夫自己的弟弟就不見了。“就是剛才呀，五六分鐘的時間，孩子沒了，不是人販子還能是什麽，趕緊報警吧！”

“媽媽，報警吧。”夢夢在一旁也看到了消息。

萬春曉勉強一笑，說先不用。

“不用的，這些人就是大驚小怪。小區有門禁卡才能進來，不會的。我去物業問一下。夢夢，你在這裏繼續找。我記得很清楚的，小雨穿了天藍色的雨靴，很顯眼。綠化帶你也看一下，他可能藏在哪裏了。”萬春曉向物業辦公室跑去。

2.

物業經理很較真，堅持有了報警回執才能看監控。

“現在就是這樣的呀，要注重隐私。要是随便來個什麽人就把小區裏的監控看了，業主要怪我們暴露隐私的。”這位頭頂铮亮的經理說。

“我就是業主，我是8號樓的。我在小區群裏的。”萬春曉壓住脾氣，她向經理展示自己在業主群裏。

經理撇撇嘴，“這可證明不了什麽。誰都能加群。我沒見過你，看着也面生。你要是真着急，就報警，拿了回執，随時可以看監控。”

“我可以報警，當然可以，我只是覺得沒到那一步，不必要浪費公共資源。孩子淘氣，不一定藏哪去了。”萬春曉心裏已經十萬火急，面上還是好聲好氣，“我知道咱們平時工作不容易，處處都操心。我是怕警察一來，業主群裏說什麽的都有，又埋怨咱們工作不到位，丢了孩子……”

她已經很克制了，但是“丢了孩子”這四個說出口，還是帶了哭腔。

禿經理詫異地瞟了她一眼，問她要看哪裏的監控。

“大門，先看小區四個大門。”萬春曉恢複了理智。

她快速查看了進出小區的視頻監控，沒有孩子走出去，也沒有什麽可疑的人帶孩子出去。她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

“然後，能不能麻煩您打開兒童游樂區的監控我再看一下？”她問。

“看完這個還看哪？你要是需要看很多監控，那還是得要報警回執的。”禿經理一板一眼。

萬春曉幾乎是哀求了，“就這，就這了，麻煩您趕緊打開！”

兒童游樂區的監控視角有些偏，是從游樂場西南側照過去的。萬春曉能看到自己打電話的身影，也能看到夢夢靠着樹的身影。小雨一直是蹲着的，能隐約看到半個腦袋，其餘的被綠化帶擋住了。

萬春曉細細地看着，小雨的腦袋在監控裏只出現了短短幾十秒，後來一直有孩子和大人走來走去的身影，幾乎看不太全。但她可以确信的是，沒有陌生人帶走小雨。她推測，小雨應該是躲進了哪一處樹叢。

“怎麽樣，找到孩子沒有？”禿經理催她。

“找到了，找到了。”萬春曉敷衍着，她轉身往回跑，她相信小雨一定還在原地。

3.

夢夢按照萬春曉要求的，尋找了游樂區每一處樹叢，那裏并沒有小雨留下的痕跡，倒是有一些流浪貓做了窩。

“媽，這裏沒有小雨。”夢夢的膝蓋已經跌破了，滿手都是泥漿，頭發上也挂了不少草枝和沙土。她臉色煞白，一定是吓壞了，萬春曉想。

“夢夢，沒事的，你別擔心。”萬春曉安慰着女兒，“小雨很頑皮的，他之前就是這樣，很活潑很淘氣，一個看不準就會跑遠。他喜歡和大人開玩笑……”

說着說着，萬春曉心裏一陣酸澀。那是小雨之前的樣子，從緩慢退行開始，小雨已經失去了和人開玩笑的能力。

“是我沒看好。”夢夢哭泣起來。

萬春曉緊緊抱住她，“不是你的錯。不是的。不要這樣想……”

小區裏的燈陸陸續續亮起來，飯菜香氣從一戶一戶的窗格中飄出來。夢夢眼睛一亮，擡起頭來說：“保姆阿姨應該回來了，小雨會不會是自己回家了？”

這個情況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是有可能的。但對小雨來說，算得上是奇跡了。萬春曉從來不相信奇跡，但這一刻她的心髒狂跳，似乎被一陣劇烈的幸福擊中。她想，是啊，萬一小雨短暫地恢複到了退行前的智力，萬一他自己回家了呢？！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萬春曉向家的方向奔跑而去。她想推開家門，一把抱住失而複得的兒子，然後打電話給丈夫，嘲笑自己的驚慌失措……

保姆阿姨的确已經回來了。萬春曉的家門外也飄着炊煙香氣。她聞到了，那種微弱的酸而甜的味道，是小雨喜歡的糖醋小排。她敢和任何一個人打賭，小雨已經回到家了，保姆阿姨正在做小雨喜歡吃的晚飯。

推開門，餐廳裏擺好了飯菜和碗筷。家裏安安靜靜的，也乾乾淨淨的。沒有喧嚣的動畫片的聲音，沒有堆了一地的玩具，也沒有小雨呆呆的、純真的笑臉。

“阿姨，小雨呢？”萬春曉麻木地問。

保姆顧阿姨正從廚房端最後一道湯出來，被她這樣一問，怔了一下，“是啊，小雨呢？沒和你們一起嗎？”

萬春曉用一只手掐着自己另一只手的虎口，劇烈的疼痛才能讓她控制住自己。

她低頭看了一眼門口的鞋櫃，那雙天藍色的小靴子端端正正放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