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第三章 女孩子們（4）

知更鳥：第三章 女孩子們（4）

女孩子們（4）

1.

萬春曉只留給自己兩天的時間。

她想好了，如果48小時之內，依舊找不到有關“G”的線索，她就把一切消息都交給警方。當然，她會删除掉所有和夢夢有關的記錄。她會說，這一切都是她的錯，是她認識了網友，操縱了這樣一場惡作劇。

萬春曉是不會被打敗的，從前不會，現在也不會。她收拾起滿臉的錯愕和失望，再轉過身來時，又是那個風平浪靜的瘋女人了。她在開鎖工和七樓業主詫異的目光中坦然走下樓，她要去物業再次查證一下這個“朵朵與媽媽”的身份。

“802是空的。”她面無表情地告訴物業經理，“警察已經有線索了，那個‘朵朵與媽媽’有很大的嫌疑，我再問你一遍，她到底在哪裏住？”

“就是這裏啊，沒錯的。”物業經理信誓旦旦，甚至找出了這幾年的收費記錄，一一指給萬春曉看。

“也就是說，每個季度來交物業費的是她，但是，你們從來沒有真的去802看過？”萬春曉端詳着那份收費記錄，802的簽字人那裏永遠只有一個“朵”字。

物業經理先是下意識地否認，然後又打起了哈哈，“啊，是的，我們哪能随便去業主家看呢？不過，好像802确實從來沒有報修過。這倒也不算異常……”

“你有沒有更多證據證明她在這裏住？”萬春曉的語速加快起來，“她平時進出15號樓的門禁記錄？監控視頻？子女入學記錄？”

物業經理眨眨眼，“有的，有的。”他打開電腦，臉色卻越來越凝重。

這是一個并不真實存在的人。

她為802繳納物業費，在業主群裏以802住戶的身份自居，參與鄰裏讨論，發起各項活動，但她沒有留下任何出入15號樓的門禁記錄，至于她提到的“将要入學”的子女，也從未出現在任何監控畫面中。

“怎麽會這樣呢？怎麽能這樣呢……”物業經理念叨着，他反複說着收費記錄是真的。

萬春曉搖搖頭，這些信息對她已經沒有價值了。她現在要找另一個人，顧阿姨。

2.

小雨是顧阿姨從襁褓之中就帶起來的，甚至小雨的異常也是顧阿姨最早發現的。萬春曉不願意輕易去懷疑她，但她是唯一與“朵朵與媽媽”有過接觸的人。

萬春曉沒有打草驚蛇，她做事一向講究從長計議。她想小雨情況特殊，這件事的風波過去之後，也許還是要繼續請顧阿姨做事的。她在電話裏問，是否對“朵朵與媽媽”這個人有印象。

“我是說，她長的什麽樣子、有沒有口音，以及她的孩子多大，是否有過接觸……”萬春曉一邊說着，一邊打開了手機錄音。

顧阿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你在錄音的話，我就不說了。”

萬春曉怔了一下，然後挂斷了電話，給顧阿姨發去了紅包。“打車回來，我們當面說。”

顧阿姨進門後，依舊先完成了換鞋、洗手、換家居服一系列流程，這是萬春曉之前定下的規矩。她拘謹地坐在沙發上，像個久不上門的客人似的，忐忑地開了口。

“我和這件事沒有關系。”她說，“我是最不希望小雨出事的那個人！”

萬春曉疲憊地點點頭，她相信這一點。

“那個朵朵媽，矮個子，很瘦小，還懷着孕。”顧阿姨說，“經常組織活動，有時我會帶小雨去，小雨的情況……沒什麽孩子願意和他玩。朵朵媽就對我們格外關照，還和我們一起包粽子、做月餅。什麽材料都會單獨留給我們多一份，也會幫我們準備好座位，讓我們坐在人少一些的地方，避免其他孩子打擾到小雨。”

夢夢也來到了客廳，萬春曉牽着她的手坐下，她們一起聽着顧阿姨描述這個朵朵媽。當談到“矮個子，很瘦小”的時候，夢夢對萬春曉點了點頭。萬春曉知道方向對了，朵朵媽與“G”，的确是同一個人。

“你有沒有見過她的孩子？”萬春曉問。

顧阿姨沉默了片刻，說沒有。

“朵朵媽有難處。她說孩子判給男方了，她見不着。她租這裏的房子，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把孩子接過來上學。”顧阿姨越說越激動，“我明白她的不容易，我也是這樣的呀，我們當媽的，見不到孩子，日日心裏像刀割似的。”

“不要相信她說的話。”萬春曉嘆了一口氣，“這人嘴裏沒實話。802沒有人住，我打開鎖看了。而且，她見不着孩子，見不着男方，又怎麽懷的孕？”

“她也有個男朋友的。人之常情。”顧阿姨慌不疊地為那個叫“朵朵媽”的女人辯解。

萬春曉看了她一眼，“‘也有’，顧阿姨，為什麽是‘也有’？這一點上，你們也是一樣的嗎？”

顧阿姨慌了一下，反複地在褲子上擦着手，“哎呀，我……我沒好意思和你們講，我是談了一個，我想定下來再和你們講的。不耽誤我看小雨的。”

萬春曉看着她，心中早已警鈴大作。小雨被帶走的那段視頻，早讓她心生疑窦。小雨出現語言和社交退化後，對和陌生人接觸是有障礙的，并不怎麽親近外人。而視頻裏的小雨，溫順乖巧地靠在那個“朵朵媽”懷裏，任由她帶出了監控畫面之外。

“等一下。”萬春曉打斷了顧阿姨的講述，“你有沒有把小雨單獨讓她帶過？尤其是你去見那個男朋友的時候？”

“我……”顧阿姨越發緊張起來，臉頰明顯地紅了起來，她說自己有時會把小雨托付給朵朵媽，“最多半個小時。都是有活動的時候，我看她對小雨也很好……”

“你怎麽敢的？！”萬春曉拍案而起，桌上的玻璃杯滾了下來，裏面是她為顧阿姨倒的水果茶，一并灑落到地上。滿屋子都是黏膩甜腥的味道。

顧阿姨委屈起來，小聲說：“那也沒出什麽事啊。小雨又不是在我手上丢的……”

3.

萬春曉像一頭憤怒的母獅。幾千噸的燃料要在她胸口裏統統引燃。

趕走了顧阿姨後，她一句話也不想多說，回到卧室裏打開窗戶透着氣。初秋的涼風讓她的大腦獲得了短暫的清醒，她撫摸着窗臺旁的綠植，那是夢夢之前埋藏竊聽器的地方。

竊聽器也是那個G讓夢夢放的，G告訴夢夢，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竊聽器裏錄到的聲音很模糊，大多是一些日常的生活片段，萬春曉一時沒有耐心去細細聽完，但這些東西讓她有了新的思路。

“交了三年的物業費……且費盡心思和小雨的保姆打交道……”萬春曉懸着的心反而一點點放下來，她想這個人一定別有目的，這樣大費周章地接近，意味着小雨的生命安全是有保障的。至少短時間內，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前，G不會傷害到小雨。

萬春曉從卧室走出來，才發現夢夢一直坐在剛才的位置。有血從夢夢的手腕處滴落。

“你怎麽了？”萬春曉驚呼一聲。

夢夢機械地擡起頭來，滿臉都是淚水，她手裏握着玻璃杯的碎片，一下一下在手腕上劃着。

“媽媽，是我做錯了。我不該輕信G。我沒想到她這麽早就開始計劃做壞事了。”溫熱的血滾過皮膚，但夢夢對那種痛似乎毫無知覺，她只是一味沉浸在後悔之中，繼續向萬春曉道着歉，“小雨找不回來了，媽媽，我不知道能怎麽賠償你了……”

萬春曉奪過了那枚碎片，快速地替夢夢包紮了傷口。夢夢瘦弱的手臂上，有許多深淺不一樣的疤痕。她撫摸着那些疤痕，問夢夢，這種事以前也經常發生嗎。

夢夢眼神空洞，說自己想不起來。“可能有時候心情不好，會這樣。”她補充了一句。

“我現在需要你幫我。好嗎？只有你能幫我，所以，你不能傷害自己。你倒下去了，媽媽的身邊就再也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萬春曉輕言細語地說着，盡管她的心也像玻璃杯一樣一片片裂開了。

夢夢緩慢地點點頭。

“媽媽需要線索。很多很多的線索。你知道的有關G的所有的事情都要告訴我，而且，媽媽需要你幫忙播放竊聽器裏的內容，我們一起聽。”萬春曉鼓勵着夢夢。

“她可能叫……萍。”夢夢回憶起一個細節，她說有次G沒有話費了，自己想給她轉一些，轉賬時，彈出了輸入姓名的選項。最後一個字是“萍”。前面的名字G堅持不透露。

“萍。”萬春曉記住了這個字，她在群裏添加了“朵朵與媽媽”，點擊轉賬，彈出來的姓名也有這個字。

“很好。萍。我會在人海之中抓你出來的。”萬春曉在心裏默默地想。

那幾枚竊聽器在同時播放着，萬春曉在一片嘈雜中，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錢不是問題……我有錢。”是谷良良在說話。

夢夢把一枚竊聽器推向她，萬春曉拿起來看了看，判斷是煙盒裏的那一枚。

“孩子安全嗎？”谷良良又問了一句。萬春曉猛地擡起頭來，她的眼前出現了一片深淵。她不知道谷良良是在什麽樣的情境下，又是面對什麽人問出的這句話。她不敢細想。

“安全就好。你考慮一下我說的那件事。”竊聽器裏，谷良良的聲音沙啞而溫柔，“需要錢的話，找我要。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