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羊:第五天(2)以及彩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羊:第五天(2)以及彩蛋
第五天(2)
1.
我非常清晰地記得,那是一頭黃羊。
無人區裏寸草不生,但總有一些額外頑強的動植物會在這裏活下去。比如沙棘,比如駱駝刺,比如野駱駝和黃羊。以往帶團進來時,偶然能瞥見它們的蹤跡,我都是呼喊團裏的游客下來拍照。他們也會連連感慨這是生命的奇跡。我對這東西的印象太深了,錯不了。
那頭黃羊怕光,我用車燈照向它,它蜷縮在沙地裏往後躲。四只蹄子朝向天空,臉瘦而長,肩膀那裏被阿吉撞得血肉模糊,它應該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老蘇父子猶猶豫豫的,最終還是走過來了。他們也聽到了有東西墜落的聲音。
“爸爸,我說過這裏有羊的。”蘇喆很激動,他說他第一天來,看到的就是這樣青灰色的羊。老蘇半閉着眼,他什麽話都不想多說的樣子。
“沒事,撞到羊了。我們換一條路走。”我說,“只是擋風玻璃看不清了,可能需要浪費一些水來擦一下……”
“怎麽會有羊突然跑出來呢?”老蘇問。
“黃羊怕人,一般都是夜裏跑動。阿吉的心太急了,沒看清。”我解釋說,“晚上視線不好,不如你們也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天快亮了再走。”
阿吉一直沒敢過來,他就貼住車門一動不動。我喊他:“沒事了,撞到一頭黃羊。”
阿吉驚恐地看向這邊,他說撞到的是人。他看到了,那個人背着旅行包,被他撞得飛了起來,鞋子都脫落了。
我笑起來,“現在幾點了,烏漆墨黑的,哪裏會有人出來。就是羊。”
“是羊。”老蘇幫我作證,“不信你來看。”
阿吉張着手臂,踉踉跄跄跑過來。他的臉色蒼白,在漫無邊際的黑夜裏像殘破了的月亮似的。“是人吶……我看到了。我看到那個人的頭發了,黑黑的,前擋風玻璃還有……”他走近了,看到那只瀕死的羊就吐了。他一口咬定躺在那裏的是人。
“你們看不到嗎?你們什麽也看不到嗎?”他抓住老蘇的肩膀,又用力搖晃我,指向地上的黃羊,“這是人。我們撞到人了。”
我把他的手拂開,糾正了他一下,“首先,這是羊。其次,不是‘我們’撞的,是你撞的。”
“是因為你在搶方向盤!”他沖着我撒氣。
“是羊。羊就是這個樣子的。”蘇喆很篤定。
阿吉抓着自己的頭發,一步步朝後退。他說我們都是瘋子,只有他自己一個人是正常的。他要走,他要馬上逃離這個地方。
我提醒他,他現在的精神狀态很不穩定,最好打電話給亞倫或者警察來接他。
他豎起一根手指,背朝着我們,讓我和老蘇誰也別說話。
“行,我明白你們什麽意思。天黑了,一個人也沒有,撞到的是人是羊都無所謂了。我告訴你,我要有我自己的車了。你們也記住,什麽事都沒發生。我現在要把車開走……把車開走……”他念叨着,重新回到車上。
“阿吉!”我攔在車前,他忘記了剎車,一直到防撞梁都貼到了我的膝蓋才停下來。
“別攔我!”他聲嘶力竭地喊。我跌坐在地上,小腿已經麻木了。我指着後座,那裏有我的全部。阿吉不由分說地丢了下來,行李箱和相機。
“拿走,都拿走。好嗎?剛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他下意識地摁開了雨刷,擋風玻璃前的血跡和泥沙被塗抹得很均勻。我只能在一片淺粉色的玻璃中看到他絕望的臉。
2.
他在夜色中把車開遠了。他雖然年輕,但并不笨。開車的同時,他用衛星電話聯系到了亞倫,亞倫會一路幫他指點方向。
“畢竟是親人……有亞倫指點,他應該很快就能開出無人區。”我有些羨慕。
老蘇不置可否笑了一聲,他說阿吉是一個可憐人。“如果他願意耐心一點等天亮,可能會比打電話給他哥哥更安全。”
“你也覺得亞倫并不想救阿吉嗎,蘇老師?”我問。
老蘇警惕起來。不知道為什麽,他對我好像有了敵意。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是很客氣地問我,要在哪邊休息。
“從第一天起,就一直發生各種意外。現在去弄清是誰的責任似乎意義不大。我的建議是,大家保持距離。這樣對誰都好一些。”他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樣子,我也無意與這對父子同行。我說我不會再在無人區的深夜趕路了,我會找一處避風的沙山下休息。
老蘇點點頭。他帶着蘇喆去了相反的方向,也是在一處沙山附近停留。那只黃羊就在我們中間的位置,一開始還蹬蹬後腿,發出一些叫聲。後來就徹底不動了。
天亮之後,老蘇父子已經走了。他們還給我留下了小半瓶水,而那只黃羊不見了。地面上浮現出許多大小不一的沙堆,不知道那一抔黃沙地下藏着那頭羊。我估計自己只短短地休息了兩三個小時,嘴巴和鼻孔裏都灌滿了細碎的沙子。我想喝一點水潤潤嗓子,只是水灌到嘴巴裏也無濟于事了,嗓子完全被粘住了。
我打算先回到物資車所在的地方,那裏離大路不遠,而且附近已經有了一些安營紮寨的旅客。趁着天還不算太熱,我要找人求援。
無人區裏的地标是很難相信的,刮一場風,周邊的景物可能就會變了。這裏已經和我昨天趕路回來時的景致不一樣了,甚至原本突兀立起的沙柱好像都換了方向。我只能往更遠的地方張望,通過尋找模模糊糊的紅雅丹地貌來判斷自己的位置。
大概朝前走了一刻鐘,我就看到了那輛熟悉的酷路澤。它停在那裏一動也不動,有兩個人正在推車。是老蘇和蘇喆。
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趕過去,畢竟老蘇對我似乎有很多不滿。我遠遠地看着他們從車裏扶下來一個人,是阿吉。阿吉像是喝醉了,胳膊和腿都是軟的,像個軟體動物似的搭在蘇喆肩膀一側。
我隔着很遠問他們用不用幫忙。
老蘇有些慌張,他說出事了。
3.
這輛酷路澤幾乎接近報廢。阿吉開着它撞到了沙山上。沙山的表面是覆着一層碎沙子的,但沙子之下是風化得比石頭還堅硬的山體。那上面有一些突出來的尖銳之物,或是千萬年前留下的海螺,或是大風日複一日吹出來的裂角,對于暗夜行車的人來說,撞上任意一種都足以致命。
阿吉胸前被血打濕了一大塊,他的肋骨和方向盤擠到了一起。得虧蘇喆這孩子個頭高、力氣大,才能把阿吉從變形的駕駛艙裏拖下來。
“給他哥哥打個電話吧。”老蘇精疲力盡。
扶出阿吉之後,他的膝蓋就站不住了,靠在車子一旁坐了下去。
衛星電話還在駕駛艙,我撥給了亞倫。亞倫說他知道阿吉出事了。說完這句之後他沒再說話,我的嗓子乾澀到幾乎發不出聲音,非常艱難地問他:“警察來了嗎?”
他說來了,在路上。他們在一起。
“你知道我們的位置嗎?”我說。
“知道,衛星電話可以定位到你們了。”亞倫聽起來也很疲憊。
他問我們還有幾個人。
這個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老蘇父子,他們還是好好的。我說加上我,三個。
我聽到他那邊有人在問,急救車到哪了。亞倫回答對方說,急救的意義不大了,在現場的人說傷者已經沒有氣息了。
“等一下,我還沒有确定阿吉的情況,只知道他受了很重的傷……”我在電話裏和亞倫分辯,亞倫說他有數。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哭。
4.
我以為是阿吉還活着,以為是阿吉因為劇烈的疼痛而哭泣。但我拿着衛星電話跑回去,看到的是蘇喆跪在老蘇一側哭泣。
老蘇的臉很黃,眼睛還半睜着。鼻孔處有一點點血跡,除此之外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蘇老師?”我喊了他很多聲。但蘇喆在他旁邊,我知道這孩子的狀态不穩定,我不敢貿然走過去。
“剛才怎麽了?”我試着和蘇喆溝通,但我發現他的手一直握着老蘇的脖子。
“你把手松開,蘇喆!”我的心裏也害怕,如果老蘇出什麽事的話,現在這塊荒無人煙的地方只剩下我和蘇喆了。
“我不想去寄養中心……”蘇喆口齒不清地告訴我。他的手一直沒有松開過。他說他不能和他爸爸分開。
“誰說讓你去寄養中心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突然提起這麽一個地方。蘇喆還在哭,他說他爸爸不要他了,剛才告訴他,等警察來了,接了他們出去,就會送他去看一下之前看過的寄養中心。
“我讓爸爸不要說話了。他就不說了。”蘇喆回頭看我,“你們會送我去嗎?”
(以上是幸存者Marline對于無人區失蹤案的全部供述。)
5.
由于事發時蘇喆尚未成年,且存在一定程度上的智力障礙,少年法庭為其指派了援助律師。但在庭審過程中,蘇喆推翻了自己之前簽下的所有筆錄,指認Marline是整場事故的真兇。
他的描述極其艱難,有些敘述并不是很符合邏輯,僅能勉強讓人聽懂他目擊了Marline對老柳、希龍的加害,以及撞傷一位不知名旅行者的事實。
Marline的律師則在庭上提供了一份十年前的葡文報紙,法官認為報紙上刊載的新聞事件與本案無關,排除了它的有效性,但Marline的律師依舊選擇在庭上高聲朗讀了該新聞:
“5月13日,本澳一居民家中發生慘案。七歲的長子将沸水倒入浴缸中,又将年僅兩歲的次女放入沸水之中。事故發生後,女童在送醫途中不幸離世。女童母親(39歲,葡國人)悲痛過度于當日墜樓身亡。父親表示長子是特殊兒童,并非惡意傷人,呼籲社會各界給予更多關注與耐心……”
律師因擾亂法庭秩序被逐出法庭,然而這則新聞終究是影響到了蘇喆證言的可信度。少年法庭的陪審員做出判定,基于老蘇的屍檢情況和Marline的供述對蘇喆做出了有罪判決。
6.
走出法庭之外,Marline春風得意。守候在車裏的律師叫住了她。
“可以聊聊嗎?”這位叫做萬春曉的律師問。她的名氣很大,以前專做刑事辯護,網友們給她貼的标簽是“只幫壞人打官司”。請她來辯護,讓Marline一度陷入了相當負面的輿論。
“律師費我記得我已經結清了。”Marline心情很好,她不介意多說兩句。
萬春曉落下車窗,她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很有信心,她對Marline會迫不及待坐上她的車也很有信心。
“我知道您結清了費用。不只是官司的費用,您欠下的那些小額貸款也都結清了,對嗎?”她微笑着看着Marline。
“上車說吧。”Marline坐了上來,空調開得很足。萬春曉等了很久了。
“其實不只是您的貸款記錄,您的出入境記錄我也查過。您知道的,他們都說我是幫‘壞人’打官司的。我沒這麽想過,誰是好人誰是壞人,不是我說了算,法律說了算。我只是習慣性的在庭審前多掌握一些材料。邀請您上來,主要是想和您探讨一下,連本帶利高達一百二十萬的貸款,您是如何在兩個月之內全部還清的?”
Marline對這個問題保持沉默。
萬春曉主動拿出了手機,向Marline展示沒有任何錄音。她請Marline放心,案子已經判了,就是徹底結束了。
“我其實還有一個問題——《乾隆大藏經》在您的供述和蘇喆斷斷續續的回憶裏,都提到過。售賣這套書籍的賣家不多,基本都是一個圈子裏的,都是些入行多年的人。我發現賣這套書的賣家多了一位,就是這一兩個月的事情。賣的價格也有些離譜,遠低于市場價。不少賣家都在抱怨,懷疑是哪裏來的毛頭小子有意砸買賣的……”萬春曉笑着搖搖頭,“如果您有時間,我來簡單講一個新的故事可以嗎?”
Marline靠在後排座椅上。她的兩只手交叉抱了起來。手背上有很多傷疤,那是她這些年讨生活留下的痕跡。和萬春曉的手可不太一樣。那雙手潔白、細嫩,想必是自小就一直讀書,一路順風順雨走來。
“有一個人,欠了一筆賭債。一開始是一點點,後來越滾越大,哪怕是借貸都還不上了。就在她最苦難的時候,她的一個朋友轉給她一個團,并且暗示她這個團裏有利可圖。”萬春曉一邊說,一邊觀察着Marline的反應。Marline聽得漫不經心,時不時地翻起手掌看兩眼。
萬春曉繼續說:“這個團裏的第一筆利,來自一位有錢青年繳納的‘包路錢’,接近十萬的現金。都放在一個叫老柳的車上了。那個欠了賭債的人呢,本來沒想着做一些傷天害理的事,只是她找到老柳時,發現老柳已經脫水昏迷了。她就猶豫了那麽一會兒,她想等老柳自然死亡後,自己把錢拿走。可是她沒想到,只要望一眼深淵,深淵就會如影随形。她的生活裏,噩夢也開始了。人們一個接一個死去,她可能會說,與她無關,都是一個什麽也不懂的、被視為天生壞種的少年乾的。但是當她知道那幾本經書是多麽昂貴時,深淵的裂口更深了……”
“好了。”Marline打斷了她,“萬律師,我知道你為什麽要坐在這裏編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如果你願意把它理解為故事,我沒有意見。”萬春曉解開了車鎖,示意Marline随時可以離開了。
Marline輕輕說:“因為你也有一個這樣的孩子。哦,如果我沒記錯,你好像差點把你的孩子遺棄在海邊。這事好像鬧得挺大的。難道你不知道嗎?網上可都在傳,你當時是希望孩子自然溺水,這樣,你就會少了一個像蘇喆一樣的……累贅吧。”
萬春曉憐憫地看向Marline,“這一點,我和你故事裏的蘇老師大概是一樣的。我們不會把累贅這個詞和孩子關聯在一起。”
Marline吹了聲口哨,“無所謂。我想說的是,萬律師,難道你就沒有凝視過深淵嗎?”
(本文完。第二個案件《知更鳥》即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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