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知更鳥:第三章 女孩子們(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知更鳥:第三章 女孩子們(2)
第三章 女孩子們(2)
1.
谷良良并沒有親眼見到敲詐他的那個人,他只是從聲音推測,那是一名青年男性。
那個人對他的一切如數家珍,知道他去了那家終身寄養機構,也知道他早早地就給小雨簽下了意外保險單。
他可以對天發誓,他從未希望過小雨出什麽意外——但如果出意外的話,他只是說如果,最好還是能有人給他一個什麽說法。
“你覺得那個人,就是綁架小雨的人?”盧婷問他。
谷良良說自己沒有那麽确定,但夢夢肯定不清白。
“谷先生,我不是懷疑您,我只是很好奇,這麽重大的消息,為什麽小雨失蹤的當日您沒有告訴我嗎?”盧婷放下了手中的筆,一臉凝重地看着他。
谷良良頓了一下,遲疑着說:“啊,我當時太急了,頭腦完全是空白的。盧警官,您沒做家長,可能不理解這種心情。知道孩子不見了,我整個人沒法思考的……”
盧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了一個問題,“那我重新和您确認一下,小雨失蹤的三天裏,有沒有任何疑似索要贖金的電話打進來?”
“沒有。一個也沒有。”谷良良苦笑着說,“盧警官,我說了,這很可能是近親屬作案,我希望你們能再查一下小雨。”
盧婷點點頭,收起了筆錄。她說很感謝谷良良新補充的信息,有任何進展的話,她會随時和谷良良取得聯系。
谷良良走後,助手問她:“盧姐,那個修車店監控的事,怎麽沒告訴他?”
盧婷重新端詳起手機裏一段模糊的視頻,這是他們今天上午在一家修車店拿到的。時間是一周前,差不多是夢夢剛抵達本市的第三天。視頻裏,一個女孩子把那輛淋滿雨水的奔馳開到了這家位于郊區、離萬春曉的住宅足有二三十公裏的修車店。她全程沒有下車,只隔着車窗和修理工說了幾句話。視頻像素不高,依稀能看到那是一個長發、清瘦的女孩子。的确和夢夢非常接近。
“我調取了他最近的通話記錄。我知道這不太合規。但我總覺得,這個孩子失蹤兩次,父母應該是一個突破口……萬春曉的我也調取了,暫時沒有發現什麽問題。谷良良,我有充分的證據可以判斷,他接到過索要贖金的電話。”盧婷的筆在紙上下意識地一圈圈畫着,“只是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麽不肯開口說?”
2.
谷良良回到家裏,隐約察覺到好像有什麽東西變了。
小雨失蹤後,他和萬春曉都是沒有什麽心思收拾自己的。路過盥洗室時,他看到了鏡子裏那個臉色發青、滿臉胡茬的男人。也看到了小雨留在洗手盆旁邊的玩具小鴨子和兒童牙刷。他慢慢撫摸着小雨留下的物件,心裏一陣陣發酸。他是愛小雨的,他很确定。
夢夢的房間半掩着,她像往常一樣坐在飄窗上玩手機。見谷良良回來,她“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谷良良點點頭,快步回到主卧室。他打算不動聲色地找出那枚竊聽器,看看夢夢這孩子到底都錄了些什麽。
萬春曉正在給那些綠植們澆水。她很少做這些瑣事,确切地說,萬春曉不喜歡一切和家務沾邊的東西,她唯恐浪費掉自己一點一滴的時間。以往都是由顧阿姨照看這些植物的。
“你有沒有看到……”谷良良在濕潤的盆土裏翻找着。
“你在找這個嗎?”萬春曉的手指輕輕推向他的掌心。打開後,是一段拇指大小的透明滴管。
“這是什麽?”
“自動滴灌用的。你忘了嗎?我們一起買的。總是沒時間澆花,就買了這玩意兒。”萬春曉難得地粲然一笑。這些天她沒有這樣笑過。
“不是這樣的。”谷良良急促地說。他不忘踱步回去查看了一下門是否關好,然後才小聲說,“是竊聽器。夢夢在我們房間裏放了竊聽器。”
“我看你是太累了。”萬春曉的聲音很溫柔。她很多年沒有這樣溫柔地對他說過話了。她慢條斯理地說着,這個房間裏,沒有什麽見鬼的竊聽器,要說機器,只有這麽一個滴灌用的東西。
“你看這個。”谷良良從煙盒裏倒出那卡片一樣輕薄的東西。
萬春曉欣喜地接過來,說是她從律所帶回來的,用來記錄一些會議內容的,丢了好幾天了,怎麽剛好出現在他那裏。
谷良良目瞪口呆。他摸了摸萬春曉的額頭,但那只手被萬春曉下意識地打開了。她繼續澆着花。
“春曉,你很清楚事情不是這樣的。夢夢在監聽我們。而且我懷疑,小雨就是夢夢帶走的。我的意思是,她至少有一個同伴。”谷良良什麽都顧不上了,他一定要親手撕開這層面紗。
萬春曉詫異地看着他,也學着他的樣子去探了探他的額頭。“你說瞧不瞧,我們接觸過的一個當事人,就是你這種反應。他一直說有人監聽自己,一直懷疑家人要迫害他。很可惜那個案子沒有接下來,因為當事人後來被他太太送去精神病院了。出現這種症狀,一般是精分……”她說。
谷良良倒退了幾步,坐在床上。他明白什麽意思,萬春曉是有這個能力送他去精神病院的。
“春曉,我想提醒你一句。”他放低了音調,“你應該還沒忘,無人區那樁案子裏,親生兄弟姐妹相殘,并不是聳人聽聞的事……”
萬春曉搖搖頭,說自己最近沒休息好,忘記了很多事情。
她打開門,要去盥洗室接水。那一壺的水都倒乾了。
谷良良跟在她身後,還想在說些什麽。但他從鏡子裏看到,她在哭。
3.
洗手臺上的小鴨子、兒童牙刷、軟綿綿的兒童毛巾,以及洗手臺下的小恐龍兒童踩凳,都在提醒着萬春曉,這裏曾經生活着一個很可愛的孩子,但她把他弄丢了。
盡管在谷良良離開的幾個小時裏,夢夢已經跪在了她面前,向她坦陳了那一切,但她依舊認為,是她萬春曉、是她這個不合格的母親弄丢的小雨。
夢夢說,有一個“朋友”帶走了小雨。起初那只是她們約定好的惡作劇,她想讓媽媽看到小雨的爸爸是一個多麽讨厭、多麽不合格的爸爸,但是那個“朋友”,失聯了。
在警察用熱成像搜查過小區之後,夢夢就再也聯系不到那個“朋友”了。
“媽媽,對不起,是我把小雨弄丢了。我沒想讓小雨真的出事。前幾天我每天都能見到小雨,我還給他送了薯片和楊桃。但是從昨天晚上起,我聯系不到他們了……”夢夢蜷縮在她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會兒物業的人正在主卧檢修,萬春曉緊緊關上門,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了外面。她抱着夢夢,像抱着那個四歲的、在幼兒園門口哭泣着等待母親的孩子。她從未覺得夢夢長大過,夢夢和小雨一樣,都是被她弄丢的孩子。
“夢夢,你知道你以後會過什麽樣的生活嗎?”萬春曉嗓音沙啞,卻依舊輕柔。
夢夢擡起一張滿是淚水的臉,她不明白為什麽等來的不是指責和謾罵,她甚至做好了被帶去警察局的準備。
“你會開開心心地去讀大學,開開心心地畢業。找一份喜歡的工作,遇到一個喜歡的人。媽媽會陪伴着你,小雨也會。”萬春曉溫柔地看着她,“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到你。而且媽媽向你保證,媽媽有能力把小雨找回來。這是媽媽和你之間的秘密,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了。現在,你可以讓媽媽看一下那個人是誰嗎?”
夢夢交出了自己的手機。
萬春曉在裏面看到,夢夢和一個頭像空白、ID也是空白的人聊了半年有餘。那個人大概和夢夢同齡,能接下夢夢抛出的一切獨屬于這個年齡的梗。她們似乎也有着相同的煩惱,早早離開家庭的母親、突然加入的繼父、莫名其妙出現的弟弟妹妹……在兩個月之前,她們就在規劃整場事件。她們商量好,最多三天,三天就把小雨帶回家。現在,三天已經到了。
萬春曉給那個頭像空白的人撥去語音請求。手機上顯示,夢夢已經被對方拉入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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