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法庭13 /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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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第五天(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羊:第五天(1)




1.




無人區的夜降臨了。




溫度急速下降,黑暗吞沒了沙山和我來時的道路。遠一些的地方,有一些露營燈火亮起來。三角形的小帳篷裏,圍爐而坐的是和我們一樣對這片荒蕪之地抱有期許的人。




我慢慢地走向那輛物資車,我已經太累太累了,如果這黑暗再遙遠一些,我可能也會成為黃沙裏的枯骨之一。




在黑暗裏駛向物資車的還有另一輛車,它開得很慢很慢。後面跟着的是警車,一樣以一種安靜的、準備捕獲什麽的姿态前行。




我停下了腳步,躲在沙丘一側向那邊張望。




亞倫帶着幾個警察悄無聲息地接近物資車,但很快無功而返。車裏似乎什麽人也沒有,我看到他們把車門大開,用某種試劑在車內做着測試。警車上搬下了熱成像設備,并放出了無人機朝着大路的方向尋找。




大約十幾分鐘後,這兩輛車陸續開走,我才從沙丘後走出來。




曼曼開的物資車,輪毂已經被壓彎了。我推測是她開出來後輪胎爆了,但是心太急,沒來得及換備用胎,繼續向前開了一段距離,導致輪毂損壞,車輛再也無法行駛。





車上的一切都在,曼曼帶走的那些水和食物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裏。衛星電話也在,我檢查了一下,能正常使用。讓我不解的是,曼曼似乎一個電話都沒有打。




我帶走了車上所有的水,以及一桶汽油。這足夠我們把希龍留下的那輛酷路澤開到彭加木遇難處,或者更遠一些的補給點了。




當我一路跋涉趕回去時,夜已經深了。阿吉處于半虛脫的狀态,老蘇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他只允許蘇喆一個人喝水,他自己和阿吉則打算撐到忍無可忍時再碰一碰那可憐的小半瓶水。我的箱子也完好無損地放在一邊,上面有鎖,沒人能打開。




我告訴老蘇,水來了,我在沙漠裏徒步往返了八公裏,帶回了水和油。




“以及這個東西,衛星電話。”我炫耀地舉起來。




老蘇安靜地聽我說完一切,不但沒有對我表示感謝,反而質問我,是不是殺害了曼曼。








2.




“以前的事,也許是意外,也許是極端情況下的選擇,但是你為什麽要……”他氣得嘴巴都白了。




我也沒好到哪裏去,我讀的書不多,但我曾聽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叫做羊脂球的女人,在逃難的路上和人們分享了食物與水,不但沒有受到應有的感激,反而被衆人所指責。




“我告訴你,警察就在我眼前!亞倫也來了。沒有人敢在警察面前傷人。”我這樣說。




老蘇還是不信我,他似乎極其痛苦,他一直在喊叫,一直反複問我那句話:“這幾天我們傷害的人還不夠多嗎?”




我提醒他,傷人的是他,和他的兒子。




“Marline!”他這樣聲嘶力竭,略微緩過一口氣的阿吉也望過來,“是不是在警察來之前,你就已經對曼曼做了什麽?不然你為什麽要拿走所有的水,以及為什麽曼曼沒有打出過一個電話?你只有知道曼曼已經死了,才會這樣!”




阿吉怔住了,這個年輕人不算多麽聰明。他渴望地望着我,希望我多說一些關于他哥哥是如何急切尋找他的故事。




“我拿走所有的水,是為你們能活下去。明白嗎?至于曼曼為什麽沒有撥打這個電話,那理由可太多了……心虛?沒有想聯絡的人?已經得救了?或者壓根忘記了車上有衛星電話!”我冷笑着提醒老蘇,我是想到他和蘇喆身上有太多解釋不清的事,才穿越黑暗一路走回來,不然我大可以跟着警車一走了之。




“哈。”老蘇這樣怪笑了一聲,他說我之所以回來,就是因為這只箱子還在他這裏。




有一雙很亮的眼睛在看着我,是蘇喆。




他是混血兒,五官自然要比我們立體一些。在這樣陡峭的夜裏,他的眉骨、鼻梁也刀削斧劈一般更高挑了。我能聽到他在很重的喘息。我把聲音放低了一些,重新整理了語氣,再對老蘇說話。




我說,我的箱子現在就可以打開給他們檢查。那是我的攝影設備,不同焦距的鏡頭和電池。還有一些急救用品,如果誰用得到的話,我随時能提供。




老蘇不置可否,我當着他的面拉開箱子,請他檢查。




“衛星電話我拿回來了。來,你來報警。你覺得我有問題的話,馬上打給警察。”我把衛星電話遞到他手裏。




老蘇洩氣了。他向我說對不起,說這一天他實在繃得太緊了。“抱歉,我們一整天沒有喝到水了,我見你一口氣拿回來這麽多水,所以有了一些不好的揣測……”




我疲憊至極,擺擺手讓他不必再說了。




阿吉充滿了希望,他接過衛星電話,打給了亞倫。




亞倫的聲音很清晰,在這塊沒有遮掩的空地,一覽無餘地傳到我們耳朵裏。他先簡單詢問了一下阿吉的狀況,又問目前還有幾人在團隊裏。阿吉一一告訴了他,他嘆了口氣,回答說讓我們再撐一撐。




“是這樣的,阿吉,我現在呢,離你還是很遠。警察有警察的判斷嘛,我們走的方向不太一樣,我們優先去尋找失蹤者。如果你還有足夠的物資,就繼續按照回來的路線走……”他這樣說。




阿吉看了我一眼,亞倫告訴他的,和我的描述截然相反。




他們離物資車抛錨的地方并不遠,離我們的車程至多也只有一到兩個小時。警察什麽設備都有,只要放出無人機,很快就能确定我們的位置。




“亞倫,我剛才看到你們了,我們離得并不遠!警察在你身邊嗎?”我對着衛星電話說。




亞倫沉默片刻,說信號不好,他聽不清。他會繼續保持聯系的。




阿吉放下電話,沒和任何人商量就發動了車子。老蘇猝不及防,車門都沒來得及關,被他晃得一個趔趄。我箱子裏的零散設備也差點被抖出來。




“我們現在就走。”阿吉不知道在和誰賭氣,“我出不去嗎?真以為我沒什麽用嗎?這裏離哈密市只有幾百公裏了,有油,有水,我怕什麽。一腳油門就送你們出去。”




“你是不是瘋了?”我用右腳關住的副駕門,兩只手忙不疊地去搶奪他手裏的方向盤。車子被我拽得一個轉向,阿吉負氣踩住了剎車,問我要做什麽。




“你沒走過無人區的夜路,我走過!”我嗓子都要喊出血了,“晝夜溫差有多大你知道嗎?路上有好多地方都是鹽殼子,腳走上去還能試出來,車輪壓上去一整車的人都得跟着陷下去。”




阿吉立刻又踩起了油門,“就這點事?”




我死死抓住方向盤,“你想死,我們還不想死呢。這裏沒有任何燈光,光憑車輛這點光你看不清!撞到沙柱就是一個死……”




“那你下去。”阿吉指着我那一側的車門,又回頭對老蘇父子咆哮,“想走的,現在就下車。衛星電話給你,帶走。從這等着亞倫和警察救你們吧。我是不等了,我有一百種法子出得去。”




“蘇老師,攔住他。蘇喆,蘇喆,你……抓住他啊!我知道你有那個力氣。”我沒辦法了,只能向後座那對父子求助。




老蘇這時卻冷靜了下來。他握着蘇喆的手,告訴阿吉,他要走。




“讓我們下去。這裏離大路很近了。又是晚上,Marline能一個人走來回,我們也能。後面的路,我們不多打擾了。”老蘇在一堆物資裏只挑出了兩瓶水,他說這些足夠了。




阿吉攔也不攔,把衛星電話丢給他們,一腳剎車踩住,讓他們趕緊下車。




“白天,我會準時出現在亞倫家裏。哈。”阿吉說,“我就在他家等他回來看看。我到底有沒有本事從無人區走出去。他真以為沒了他我寸步難行嗎?”




“你冷靜一點。天亮了再走也來得及。”沒了後援,我只能好言相勸,“天亮一些我們就走,下午五點之前,你一定能開到亞倫家的。不急這幾個小時。”




阿吉大笑起來,他說他就是要急,“你不急的話,你就下車。和他們一起等,和那個腦子壞掉的蘇喆以及他爸一起等啊。”




車前一聲悶響,有什麽東西在我們眼前飛了出去。扇形的血跡留在了擋風玻璃上,很快我就聽到了重物墜落的聲音。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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