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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第三天(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羊:第三天(3)




第三天(3)








1.




我們醒過來的時候,希龍正在從老蘇車上往下搬東西。




老蘇父子二人的行李箱被他踹開了,裏面的衣服、藥物、充電插頭一類的物件散落了一地。




“你乾什麽?!”老蘇站起來阻止他。蘇喆也想跟過去,老蘇做了一個手勢,食指向下壓,蘇喆又坐下了。




“我丢東西了!”希龍怒喝,“我的經書沒了兩本。”




阿吉捂着額頭,從沙地上翻身爬起來,他說物資車被曼曼開走了,他的背包也被曼曼拿走了。




希龍眼睛一轉,又快步回到他那輛酷路澤上。他把車門大開着,後座堆滿了他視若珍寶的經書。他舉起其中一本,在風中甩得嘩啦作響。他問我們知不知道這書多少錢。





我估計我們迷迷糊糊昏睡了有三四十分鐘,我的嘴巴已經乾得張都張不開了。嗓子裏好像有沙土和血混合的味道。我說,我知道,聽劉長海說過……




“對。就他媽的劉長海。你們是不是一夥的?”希龍蹲下來,揪住我的領子,大聲地問,“都是你們安排好的,對吧。從第一天開始,就是一個全套。他,導游,假的。你,攝影師,也是來打配合的。這一切都他媽的是劉長海設的圈套。能知道這套書值錢的人不多,他一個二手車販子,把我這套書的價錢弄得是清清楚楚。我來的時候還納悶呢,這他媽不是進無人區的旺季啊,怎麽一個車隊這麽多人。”




“誤會,希龍哥,你誤會了。”阿吉拉着他的手臂,想讓他松開手。希龍怒火中燒,哪管眼前人是誰,反手就用那經書哐哐地砸在阿吉臉上。




“我告訴你,想跟我玩,你還嫩着。這話你也告訴亞倫,這套書,買你們兄弟倆的命綽綽有餘。你最好把經書給我找回來,找不回來,你等着賣腎賠錢。”








2.




老蘇很冷靜,他沒有加入任何一方的争執。他扶着車門,從後座拿出幾瓶水,丢到我們手裏。嗓音沙啞地說,別激動,先喝一些水,高溫情況下缺水會出大事的。




希龍惱火到上氣不接下氣,一雙手哆哆嗦嗦的,連瓶蓋也擰不開了。老蘇把自己的水遞給他,勸他說:“丢不了,你放心,就算丢了,不就是兩本嗎?你這車上這麽多……”




“你懂什麽啊?啊?”希龍連水都不肯喝,甩開那瓶礦泉水,任由它在龜裂的大地上汩汩流出。“《乾隆大藏經》,要完整的才值錢。缺了哪一本,都不是那麽回事了!這套書,是我抵押了房子從天耘禪師那裏請來的,被偷了這麽兩本,連原來一半的錢也不值了!”




“希龍哥,你再找一找,說不定就在車上呢。劉長海懂,曼曼又不懂,不見得就是她那的。”我也寬慰他說。




“不是她拿的,她跑什麽?”希龍聲嘶力竭,他說他從溝底上來時,就知道自己被騙了。這裏不是紅羊溝。他看到物資車開走了,還以為是我們把他甩下了。結果我們都在這睡着,唯獨少了曼曼一個人。




“先是劉長海,再是他姘頭。這是一個連環騙局。走,你們現在就跟我走,都去警察那裏交代交代怎麽一回事。”




“劉長海已經……”我的話說了一半,就被老蘇攔住了。




他像個寬容而安穩的父親,在安撫一頭暴躁的小獅子。他把地上的水撿起來,對着希龍溫言相勸:“好,好,好,都可以。不管是去見警察,還是去哪裏,我們都可以配合。來,先補充一些水分。我們都理智一些,想一想這是怎麽一回事。”




希龍總算穩定下來了,他往喉嚨裏灌着水,又問阿吉要衛星電話。




“曼曼拿走了。”阿吉失神地站在那裏。他說不光是衛星電話,手持GPS也沒了。




“你他媽……”希龍眼見又要發火。阿吉繼續不疾不徐地說:“我們不用去找警察,警察會來找我們。我哥說了,老柳死了,警察已經什麽都知道了。他們就在來的路上。”




我在老蘇的臉上看到了明顯的慌亂,只有蘇喆一個人什麽都不懂,還在地上撿那些剩了一半液體的飲料瓶子。




“老柳死了?”希龍重複着這句話,在地上蹲下來,又重複了一句,“警察什麽都知道了?”




阿吉點點頭,他說:“希龍哥,我們就在這裏等,物資車上有定位,曼曼跑不了的。我哥肯定先找她。”




希龍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他舔了舔嘴唇,突然又笑了。




“那我也得去紅羊溝。趁警察來之前,你小子最好把我帶到真正的紅羊溝。”他沖着阿吉說。




“朋友,我和我兒子的行李,你已經檢查過了。如果你們要繼續深入的話,我們就不奉陪了。這是我的電話,如果警察要詢問什麽,随時聯系。”老蘇招呼着蘇喆上車,他要離開這裏。




希龍哈哈大笑起來。他說誰也走不了。




“蘇老師啊,抱歉了。剛才我在氣頭上,以為你是這精神病孩子偷了我的書,給你車上……油箱裏灌了點水。你哪也去不了,只能跟着我的車了。或者呢,你們爺兒倆就在守着。警察不遠了,肯定能找到你們。”希龍一撸頭發,重新站起來,像招呼小動物那樣,“咗”了一聲。




盡管背對着我們,我也能看得出老蘇的肩膀一上一下地起伏。不是每個人都能一直忍受希龍這脾氣的。




蘇喆再不懂事,也能明白過來他爸受欺負了。他猛地站起來,怒目看着希龍。




“哎呦,什麽意思?要打我?來,沖這。”希龍撇着嘴笑笑,“我丢了經書,一肚子火正愁沒地方撒呢。來,過來,孩子,沖這。”




“希龍哥。”阿吉叫了一聲。然後握緊拳,擋在他面前。




老蘇的聲音也沉下來,“那我們就在這裏等警察吧。警察來之前,誰也別走了。”




“別惹他。”阿吉的胸脯也在大幅度起伏,“他有槍。”








3.




早些年管理寬松時,我知道無人區是會有人帶槍進來打獵的。




我親眼看到過野駱駝轟然倒地,那種抵抗得了烈日、酷暑、乾旱與孤寂的大動物,在槍的面前,和蝼蟻沒有任何區別。




老蘇也是明白這一點的,他緊緊拽住了蘇喆的手臂。他問希龍,為什麽一定要去紅羊溝。




希龍也不避人了,他從後備箱抽出了他那杆自制的槍。是手臂長的獵槍,做工算不得精致,但想要誰的命還是足夠的。




“把你車上的水,食物,地圖,油,都搬到我車上去。一個字不許多問。”希龍壓根不回答他的問題。




我和阿吉看着老蘇父子沉默地搬動着物資,希龍沒說讓我們幫忙,我們也沒敢貿然搭手。




“騙我,是誰的主意?”希龍把槍口對準我,又晃了一下,瞄準阿吉。




“是……”阿吉開口了,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但他說,“是我的錯,希龍哥。我……我以為這裏就是紅羊溝。我沒來過。”




“那真的紅羊溝在哪?”




“……”阿吉陷入了沉默。我知道這家夥對無人區來說,是個徹頭徹尾的新兵蛋子,沒有了老柳和GPS,他很難真的找到那個躲藏在無人區腹地的紅羊溝。




“我知道。”我說。阿吉和老蘇都投來不解的眼神,但我總要活下去的。這裏是無人區,這裏就是法外之地。他們不懂這一點,我懂。




“所有的紅雅丹地貌,都是成片出現的。它們離得不會太遠。我們找到了這裏,就一定能找到那裏。”我低着頭。




希龍很滿意我的說法,把那柄黑晃晃的獵槍收回了後備箱。老蘇搬水時悄聲對我說:“你大可以不告訴他你知道的!”




我的聲音也在發着顫,我說,我們有四個人,他只有一個人,只要拖延一點點時間,我們總能活下去。




老蘇苦笑了一下。








4.




車裏的空調開得很大,可見希龍的确是回來很久了。




我帶着一身熱汗爬上去,頭腦逐漸清醒過來。希龍也很警惕,他堅持由他自己開車,并且要求把蘇喆的雙手反捆在副駕上。




“你不能這樣對我的孩子。”老蘇的聲音在隐忍。




“那你們就下去啊。”希龍玩世不恭地說,“我還挺好奇的,老柳一個下午就熱死了,你們能撐多久?”




好在蘇喆的注意力很快被紅羊溝三個字吸引了,他的手被老蘇綁住時,依舊在問我,那裏是不是真的有羊。




老蘇告訴他,這一次,有羊了。




希龍見我們還算配合,吹着口哨發動了車子。




“攝影師,你叫什麽名字來着,馬琳?Marline?無所謂,我留着你有用。”他對我說,“到了紅羊溝,誰也別閑着。你們都給我下到溝底,我在上面等着。你們給我找一個埋在紅土裏的人……”




“你做了什麽?”我驚恐地問。




希龍不屑地笑了一下,“我,守法公民,什麽也沒做。我就是要去那裏,和那個人拍個照。”




“無人區裏不會有人的。”蘇喆興致沖沖地接話,發現一個比自己笨的人,似乎令他很興奮,他向希龍強調,“這裏是‘無人區’。”




“無人區,是指沒有活人。不代表沒有死人啊。”希龍說,“我們這個圈子裏的人,有人已經看到了。紅羊溝的谷底,有一具乾屍。大概率是西夏時期的僧侶。”說到這時,他雙手離開方向盤,很虔誠地在胸口快速一合。然後又說,“我這套經書要是放在他身邊由他超度……”




“他已經死啦!”蘇喆嘿嘿笑起來,說死人不能超度。




希龍的手再次離開方向盤,作了一個揖。“那就不是他說了算的了。只要我、經書、乾屍,拍了照。那麽這套書就是西夏高僧超度的。我搭進去的錢就全回來了。”




“希龍哥,我沒聽人說過紅羊溝有僧侶乾屍……”阿吉小聲提醒。他是怕希龍到了那裏無功而返,又會再次發脾氣。




“哼,能讓你們知道嗎?也就是我們這個圈的人發現的。誰也沒往上報。高僧的乾屍,遲早會被國家發現,我得趕緊了。”希龍把油門踩得嗡嗡作響。




我全神貫注地盯着外面,這一次,我不敢再錯了。




有一輛車的影子在後視鏡裏一閃而過,看起來像極了被曼曼開走的物資車。




它似乎抛錨了,停在遠處的黃沙中。




我不知道這個時候提起它,對曼曼會不會是一種危險。




我一言不發。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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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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