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鳥：第四章 都是她的錯（1）

知更鳥：第四章 都是她的錯（1）

楔子

修車工馬明全興奮極了。在他十七年的人生裏，還沒有過單獨和女孩子相處的時刻。

G邀請他見面。見面地點是郊區的一家度假酒店。G說，這是對他幫她做事的獎勵，他可以大膽、積極、狂野一些。

他不是很确定這些詞合在一起到底代表什麽，他太怕冒犯到這個陰晴不定的女孩子了。他把他們的聊天記錄發到群裏，群裏那些人告訴他，這是可以“推倒”的标志。

“我會不會犯法？”馬明全還是有些擔心的，他在群裏問。

有群友給他支招，讓他留下證據，通過微信問G是不是自願的。

“我當然是自願的！”G熱烈地回複了他，并且告訴他，希望他可以錄下自己的視頻，“你來要求我，要求我在視頻裏說，‘我是自願的，一切都是自願發生的’。這會讓我更開心。”

第四章 都是她的錯.

1.

夢夢關閉了手機，拔出了手機卡。

這是G的要求，G說，她們不小心把一個游戲玩大了，她不想牽扯太深。

在視頻裏，夢夢看到了久違的小雨。他一切都很好，臉擦洗得白白淨淨的，坐在落滿陽光的地板上發呆。G說，小雨很喜歡大海，這幾天她一直都用各種各樣的貝殼和蚌類哄着他開心。

“謝謝你，給你添了這樣多麻煩。我沒想到警察們會發現得這麽快……”夢夢打了一輛車，駛向郊區那座度假酒店。

視頻裏的G看起來很累，她好像又瘦了一些，下颌線像一條飛揚的弧線。她說事情結束之後，她可能和夢夢做不了朋友了。

夢夢的眼睛一熱，在現實生活裏，她是沒什麽朋友的，“無論如何，感謝你給我的快樂……G，我的生活裏沒幾個人願意陪我說話。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撐不到今天。”

G低下頭，好像在想着什麽。她拿起一只蚌，慢慢撬開它的殼，然後問了夢夢一個傻問題，“你說它會疼嗎？”

“會的。一定會的啊。”

“這是它的命。”G又擡起頭，對着夢夢笑了。

那輛網約車載着夢夢漸行漸遠，消失在城市的邊緣。

2.

城市的這一端，萬春曉已經把自己拿到手的所有證據梳理完畢，一并交給了警方。盧婷立刻把萬春曉懷疑已久的“朵朵與媽媽”列為重大嫌疑人，開始了對她身份的取證。

“你放心。現在一切都是實名的，這個人跑不了的。”盧婷言簡意赅地說，“另外，我們會聯系小雨的保姆顧阿姨，排除她在案件中的嫌疑。”

萬春曉的心怦怦直跳，但臉色如常。她有一種隐隐的興奮感，她知道自己要抓到那個藏在後面搞亂的人了，這讓她倍感饑餓。但她不敢表露出來，她想一個接連弄丢兩個孩子的母親，是應該茶飯不思，應該痛哭流涕的。她有時會為自己的堅韌感到羞愧。

這段時間她幾乎不敢看手機，這也讓她錯過了夢夢打來的最後一通電話。盡管沒人責備她，但在她的心裏，這已經是一個母親犯下的大錯了。

事情比警方預判的要複雜一些。夢夢沒有使用叫車軟件，且是在監控被樹蔭遮擋的路段随手攔到的車。她的手機也失去了信號，無法被定位到。萬春曉推測，是這一切都是那個G的安排。

“所以，據你了解，夢夢對這個G極其信任，在這之前也已經由G安排着做出過許多行動，對嗎？”盧婷問。

萬春曉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她說夢夢在G的鼓勵和要求下，在主卧裏放置過竊聽器。

“我有些想不通，既然這個G是陌生人的話，夢夢為什麽會對她這麽言聽計從？夢夢是這種很沒有主見的性格嗎？”盧婷繼續追問。

“夢夢是……”萬春曉發現自己答不上來，每當她想起夢夢，想到的都是那個四歲的、站在幼兒園門口的小可憐。夢夢是如何長大的，在這過程中又成為了一個怎樣的人，她答不上來。

“我不知道。”她疲憊地說，“我很不合格，在做母親這一方面，我真的很失敗……”

盧婷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過分責怪自己。“如果那個G是預謀的犯罪，無論你是一個好媽媽還是壞媽媽，她都會有機可乘的。”

“她的确是預謀犯罪——”彭知幸也回到了警局，他說那個敲詐谷良良的電話信息查到了。

“甘萍。完全沒有使用任何虛拟號碼，也沒有遮遮掩掩，直接實名敲詐。”他不由得被氣笑了，“我其實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笨拙的敲詐手法了。她給我一種感覺，就是這個人壓根不怕你找到她。她恨不得早一點讓你知道她是誰。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甘萍？”萬春曉閉上眼，在腦海中搜尋她認識的一切和這個名字有關聯的人，合作夥伴、競争對手、當事人……并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那麽你呢，你和這個人有接觸嗎？”盧婷把懷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彭知幸身後的谷良良。

“完全沒有。”谷良良攤開手，手掌心清清白白。

“你說過讓她考慮一下你說的事。”萬春曉犀利地扭過頭，直視着他的眼睛，“是什麽事？”

“啊，是我把錢給她，她把小雨還給我。”谷良良輕飄飄地回答，“就是這麽簡單。如果有什麽誤解的話，我想也許是你女兒有意為之……”

“你不許提夢夢。”萬春曉站了起來，像一頭母獸那樣氣勢洶洶，“這所有的事，都和夢夢沒關系，夢夢也是受害者。”

3.

夢夢并不認為自己是受害者。

她輕盈地走下車，呼吸着城郊陌生而新鮮的空氣。這是一片她不怎麽踏及的區域。有很多低矮的棚屋，勾連成網狀的電線。她甚至仰着頭看了一會兒停留在裸露電線上的小鳥，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

這個地方她來過，只是那次是在夜裏，匆匆忙忙的，滿天滿地都是抖落的雨水。G在半夜告訴她自己發起了高燒，給了她一個地址，她開着萬春曉的車就來了。這裏的街巷狹窄逼仄，她甚至不小心壓到了一條小狗。這讓夢夢心疼得想哭。幸好G搜到了附近有一家寵物醫院，她帶着那條狗去了醫院，而G幫她把母親的車修複得煥然一新。

離這片棚戶區不遠的地方，是一座隔離在礁石之間的海景酒店。G特意告訴過她，要在棚戶區下車，然後步行過來。夢夢沒問為什麽，她對G百分百的信任，她相信她的朋友這樣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這家酒店的名字叫做“隐世”，這裏沒有無線網絡，沒有電話座機，主打的就是避世與清淨。來到這裏，住客甚至見不到任何一個工作人員，入住和離店都是通過自助的方式來完成。這酒店價格不菲，夢夢想，G一定是為了藏好小雨，才選擇的這裏。

G提前告訴過她，在302房間，是這家酒店最隐蔽的位置。窗外是大海，能看到褐色的礁石和遙遠的海平線。海浪聲很大，在房間裏聽不到別的聲音。G還說，她有事要離開，會把房卡提前留下。

“對了，我會在門外的瓷花瓶裏放一瓶可樂，房卡在可樂下面。”G最後一句話是這樣說的。

夢夢找到了302房間，她聽着窗外的海浪聲，并不急着進去。那瓶可樂被她取了出來，她想G總是這樣細心，可樂都是冰好的。她走了這樣遠，渾身熱得冒汗，能看着海喝一口可樂，再舒服也沒有了。

打開那瓶可樂的時候，瓶蓋似乎比一般的可樂要松，輕輕碰觸了一下就開了。夢夢沒有想太多，她喝着可樂，刷開了房門。

“小雨！”夢夢歡快地喊。她知道小雨對名字不怎麽有反應，但她還是希望能看到一張等待着她的笑臉。但房間裏沒有小雨，只有小雨留下的玩具和那些散落的蚌類。她猜小雨肯定是藏起來的，小雨有和人捉迷藏的習慣。他的病讓他忘記了很多事情，但他沒有忘記幼兒時期最喜歡的游戲——捉迷藏。

夢夢很有耐心，其實她也只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她也喜歡玩，也喜歡鬧，只是生活裏有太多事情，讓她不得不像一個大孩子那樣生活。如果沒有萬春曉、沒有谷良良在身邊，她是願意和小雨一起踩泥坑，打水仗，捉迷藏的。

她踮起腳，在靜悄悄的房間裏尋找着。這裏的确非常安靜，除了海浪聲，什麽也聽不到。夢夢屏住呼吸，她想在轟鳴的海浪聲裏聽一下另一個人呼吸的聲音。

她聽到了。

在卧室裏。夢夢笑了，她的腿有一些酸軟，可能和她走了太多的路有關。

“小雨，你在這裏嗎？我來接你回家。”她一步步走向卧室。

窗簾後面似乎有人在動。夢夢蹑手蹑腳走過去，頑皮地扮了一個鬼臉，一把掀開簾子。

裏面站着的是她從沒見過的陌生男子。

夢夢突然很想她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