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知更鳥:第二章 小丈夫(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知更鳥:第二章 小丈夫(1)
楔子
修車工馬明全也只有十七歲。外賣、快遞員、進廠擰螺絲,他什麽都做過。但沒幾樣做得長的,他很容易煩,他讨厭久居人下的感覺。他經常想自己的人生不應該是這樣,但具體應該是怎樣,他也說不好。他只知道,G是他能接觸到的條件最好的女孩子。
她的朋友圈裏滿是鮮花、美食、旅行,和馬明全所處的完全是兩個世界。馬明全一直小心翼翼地維護着他和G的關系,他隐約覺得也許G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
他有一個群,那個群裏都是和他一樣,徘徊在“改變命運”的路上的人。
G在那個大雨夜,開來是一輛奔馳S350。這讓馬明全激動極了,他在G走後偷拍了一張照片,發到群裏。群裏雀躍一片,他們都說馬明全要翻身了,要自己做老板了。馬明全美滋滋的,他接連找了G幾天。G都沒有理他。那個雨夜過後,G對他變得很冷淡。
沒過幾天,馬明全在短視頻裏瞟到了那輛奔馳S350。
他特意對比了一下照片裏的車牌號,正是他拍到的那輛。
這車屬于一位相貌平平的中年女士。她不多麽美麗,個頭也不是很高,穿着很乾練的職業套裝。她從這輛車下走下來,用包擋着自己的臉,匆匆忙忙走入電梯間。
評論區說,這是一個很惡毒的女人。她有意弄丢了自己患病的兒子。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五個月之前她就把孩子扔在了海邊……
馬明全恨極了。因為他也曾是一個被丢棄在醫院的患兒。
第二章知更鳥:小丈夫(1)
1.
萬春曉的世界亂極了。她幾乎是憑着本能更衣、洗漱、回複工作短信。
谷良良已經從那種崩潰的狀态裏恢複了過來。萬春曉看到他時,他正和夢夢一左一右地坐在餐桌旁吃早餐。他說他和夢夢已經和好了,“我和夢夢道歉了。昨天,是我太失态了。你知道的,我一路趕回來,知道小雨不見了……”
萬春曉麻木地點點頭。她問有沒有什麽消息。
谷良良抿了抿嘴,說沒有。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對嗎?我們都樂觀一些。誰知道會不會和上次一樣,也許小雨就躲在哪個樹叢裏。”他笑得也很勉強。
萬春曉向外張望了一下,樓下濕漉漉的綠蔭之間,站着警察和圍觀的鄰居們。似乎是在抽乾排污井。
萬春曉的心一陣抽痛,她已經很努力地讓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可怖的畫面了。她一一安排着顧阿姨今天要給家裏備的菜,另外提醒了夢夢要記得吃維生素和葉黃素。這是夢夢來的那天帶來的,她爸爸特意叮囑過,夢夢每天都要吃的。
“你今天還要去所裏嗎?”谷良良似乎有些不快。
萬春曉點點頭,她說有個案子的原告上訴了。她約了被告面談,要準備二審的事項。
“你……”谷良良欲言又止。萬春曉已經打開了家門。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要不要改約,或者請其他人先見一下。”谷良良跟在她身後,聲音壓低了些,聽得出,他确實是發自內心地在為她擔憂,“你還記得上次嗎,那些人說得很難聽……”
萬春曉閉上眼,嘆了一口氣。
那是小雨第一次失蹤的事。孩子失蹤的消息在半個小時內傳遍網絡,海邊聚集了很多參與救援的市民,也聚集了一些自媒體博主。萬春曉沒有設防,接過了博主們遞過來的白板和無線麥。她冷靜地在白板上寫出了孩子失蹤前後的時間線,又畫了幾條她判斷的小雨可能會走的路線。她以為這樣可以讓參與救援的人們得到更多準确的消息,但她沒有想到,什麽消息到了網上,都有發酵出另一種味道的可能。
質疑的聲音一開始還很小。有人問她為什麽帶孩子出來玩還是西裝革履的。接着就有人發現她畫了眼線,塗了唇彩。很快就有更多的人追問,她怎麽可以這麽冷靜這麽理智的,她把每一分鐘的時間都寫得很清楚,是不是早就杜撰好了……質疑的聲音像一朵雲團,吸收了太多惡意,越發膨大。輿論開始往她有意丢棄患兒的方向扭轉,他們扒出了小雨的就診記錄,甚至還有一些人頂着老同學、舊同事的名義來揭露萬春曉的第一段婚姻。
萬春曉不得不緊急拜托那些博主幫她正名,她在視頻裏無力地解釋說:“穿西裝是因為今天剛結束一場官司,保姆阿姨臨時請假,她沒來得及換衣服;化妝是她的習慣;冷靜理智是因為她不想在鏡頭前哭泣,以免耽誤了尋找小雨的時間。”
這些解釋很快又被扭曲了。有人發出了煞有介事的長文,板上釘釘地說,這是一場萬春曉自導自演的鬧劇,只有這樣才能讓萬春曉不負任何法律責任的擺脫一個患了基因病的孩子。
甚至還有人提議,讓查一下小雨的保險記錄。他們篤定萬春曉早就給孩子買過了意外險。
那一刻的萬春曉,感受到了什麽叫萬箭穿心。
2.
但萬春曉還是走出了家門。她知道不管她怎麽做,在弄丢兒子的那一刻,她已經是一個有罪的母親了。
路過物業經理和指揮工作的民警身旁時,她還是停了一下。她讓自己站在人群之外,确認沒有任何關于孩子的噩耗之後,才敢稍稍向前一些。
“您不用和我們一起找。您回去休息就行,有什麽事我随時聯系您。”物業經理誤解了她的意思,一個勁兒地勸她回家。
“我,我不是……”萬春曉變得笨嘴拙舌起來。許多雙眼睛看向她。它們好像在撕扯她的衣服,每雙眼睛撕扯一小片,她很快就變得千瘡百孔了。
“我要去工作。我還有事。”她說。
“哦,哦,您還能工作啊……”物業經理感嘆了一句,馬上補充說,“那,那要是有消息,我們和誰聯系?”
“孩子爸爸在家。你們直接聯系他就好。”萬春曉匆匆離去。
“孩子有這樣的媽,真是造孽啊。”她聽到有人在罵。她回過頭去,看到的卻又只是一雙雙眼睛。
一直到坐上了車,萬春曉才敢好好地喘一口氣。她下意識地打開小區的群聊,區裏發布了大量的排查照片。假山、綠化帶、排污井,基本都找過了。有些熱心的鄰居還去小區久不啓用的配電間拍了照。哪裏都沒有小雨的身影。萬春曉腦海裏晃過一個念頭,她挨個去看那些發過照片的鄰居的名字,唯獨沒有看到“朵朵與媽媽”這個ID。她感到一種模糊的憤怒與怨憎,“如果不是這個人亂發消息,事情不見得會鬧得這麽大。”
萬春曉開車走了,她頭腦昏昏沉沉,并沒有發現有人在地下車庫的角落一直望着她遠去。
3.
盡管留下了谷良良的手機號,萬春曉這一天電話還是沒有斷過。
有人提供了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也有人乾脆就是打來電話罵她的。甚至有人和她約架,說要當面收拾一頓她這個心狠的女人。萬春曉都是一笑了之。她在工作時是極度專注的。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刻,她才能短暫地忘記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小雨身上又會發生什麽。
中午谷良良打來了電話。萬春曉精神一振,她以為是有關小雨的消息。她向客戶告了假,臨時離開會議室,欣喜地接起電話,問是不是小雨找到了。
“啊,不是。”谷良良聽起來很沮喪,說他跟着找了一上午,什麽都沒有。他問萬春曉什麽時候能回來。
“我現在回不去,可能還要一個小時左右。”萬春曉簡短地說。
谷良良帶了幾分為難,說他也是剛接到的消息,他們公司這個季度要關賬了,他必須要回公司處理一些發票,不然就沒法報銷了。
萬春曉啞口無言,隔了幾秒鐘才氣急敗壞地問他是多少錢的報銷。“我報給你,好吧?”她憤憤地挂斷了電話,重新回到會議室。
手機裏收到一條谷良良發來的長微信,她瞟了一眼,隐約看到幾句“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工作也是工作。小雨是你弄丢的,你本來就該負全責的。為什麽你可以處理自己的事……”
萬春曉只給了自己半分鐘用來調整情緒。她閉上眼微笑了一下。接着回到工作狀态。
谷良良比她小五歲,她一直拿谷良良當個大孩子來看。很多時候她對谷良良是沒有要求的,他們結婚的時候她就說過,房子,她買;車,也她買。她需要谷良良做的,就是陪伴她,支持她。婚後偶有争執,也都是和平解決。總體來說,谷良良算是一個脾氣溫和、做事耐心的好伴侶,直到小雨查出有基因病後,他才有那麽幾次容易失控。
萬春曉把這理解為一個父親的悲痛。她讓自己原諒了谷良良。
她甚至把這場會議結束得稍早了一些。她已經開始反思自己那句話是不是說得有些傷人自尊了。她遠比谷良良認為的更在乎這段婚姻,她經常會非常謹慎地審視自己有沒有做出哪些傷害到谷良良自尊的事情。
她把電話打回去,谷良良沒有接。她又打給夢夢,夢夢說他已經出門了。
“好。沒關系。”萬春曉穩定了一下情緒,她問夢夢想吃什麽,她會在路上帶回家。
“想吃楊桃。”夢夢說,那是小雨愛吃的水果。“昨天顧阿姨買了一些,不怎麽新鮮,賣水果的老板告訴她說廣東有臺風,新鮮楊桃沒有送來。媽,你看看有沒有新鮮的楊桃賣,我想放在家裏,等小雨一進門就能吃到。”
萬春曉答應下來,但她腦海中又隐隐覺得哪裏不對。
她坐在車裏,沒有上樓。
有些好事的鄰居站在遠處對她舉起手機。她無暇去關注這些事。
她在網上搜到一條新聞,“10月28日,港澳地區有臺風過境。懸挂八號風球。珠海、湛江發布紅色預警,全市停課停學,航班停運……”
而谷良良從南方飛回來的日子,就是10月28日。
萬春曉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查看了她和谷良良的聊天記錄。谷良良說,他要去珠海出差,一周左右。而她查到了,10月28-29日,珠海機場沒有任何一架飛機起飛。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