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羊:第二天(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羊:第二天(3)




第二天(3)




1.




阿吉的運氣不算太壞,他開着那輛笨拙的物資車,在黑夜降臨之前,帶我們找到了一處臨時營地。




曼曼失望至極,她是亞倫的老粉,她知道真實的科考站舊址遠不是這麽簡陋的樣子。阿吉磕磕絆絆地向大家介紹,這裏是其他科考隊留下的廢棄營地。裏面大概率會有儲存的水和炊具。




“我說,天亮後我們就回去吧。”這是曼曼第一次提出來要走,“如果我沒記錯,你帶的這條路完全是錯的。你不是亞倫,根本就不是。你放心,我沒打算讓你退錢,我就想回去……”




阿吉面露難色,現在走不走,已經不是他能決定的了。沒有了老柳,在這片荒地上,阿吉找不到方向。




曼曼又提出來,她要給家裏打個電話。




物資車上有準備的衛星電話,用這個打電話的價格還是挺高的。阿吉沒和她算這份錢,匆匆忙忙給了她。




趁着大家都在休整的時間,阿吉告訴我,他覺得老柳的确是被人帶走了。





“為什麽?”我問他。








他苦着臉說,剛才他在老柳失蹤的那裏檢查過了,放在領隊車上的六萬塊錢沒有了。




那是希龍給他的包路錢,全是現金。他本來打算拿回去和亞倫、老柳三個人平分的。




“緊急救援的話,确實是這個錢……我乾過,有年跟着我哥的團一塊進無人區,碰上了三輛被困的車,連拖車帶救人,我哥要了他們五六萬……”他說。




我感到有人在盯着我們,示意他先別說了。回頭一看,是老蘇走過來了。








2.




老蘇又是那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神氣,他問我們,今天晚上吃什麽。




“如果這位小夥子沒什麽心情的話,我可以給大家露兩手。”他高聲宣布。




“有什麽吃什麽吧,別整活兒了,大家都累了。今天早休息,明天早走,不要耽誤時間。”希龍冷冷地說。看得出,他也沒什麽心情,他那堆咖啡壺、經書、吉他之類的道具都沒拿出來。




老蘇被他嗆了一下,還是笑吟吟的。




“你他媽給誰打電話呢?”營地外面,劉長海在吼。




阿吉飛奔出去,我跟在後面,劉長海正在搶曼曼手裏的衛星電話。




“至于報警嗎?這才哪到哪?娘們就是心眼子小……”劉長海比曼曼高一個頭,寬出半截身子去,曼曼在他面前毫無反抗能力。




她的手腕被劉長海緊緊捉着,衛星電話裏的信號還沒有接通,就被劉長海掐斷了。




“都這樣了,還不報警嗎?我給你說了,這導游是假的,不是亞倫!”曼曼聲嘶力竭。




“我告訴你,我還就不喜歡那網紅,誰當導游不都一樣嗎?非得找那個網紅嗎?”劉長海也氣得滿臉通紅,他把奪過來的衛星電話丢給阿吉,“拿好了,別讓這娘們添亂。”




曼曼見老蘇也出來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蘇老師,蘇老師,您不覺得不對勁嗎?這個導游是假的,另一個向導也不見蹤影了,我們被人坑了!您還帶着孩子……咱們不能往前走了,得回去。”




老蘇沉默着,伸手握住了蘇喆的胳膊。




蘇喆溫順地站在他一側,像眷戀着主人的大型犬。




他慢慢地說,他不這樣想,他不覺得發生了什麽不可控制的事。“讓孩子見識一些磨難,知道大自然的可畏,也不是壞事。大家覺得呢?”他環視我們,笑了笑。




曼曼半張着嘴,失望至極。我們陸陸續續進去了,劉長海又攬住她的肩膀安慰:“曼曼,我不是對你兇,哎呀,你知道的,我這次出來,和家裏那位說的是去迪拜,去沙漠。你這……你這一報警,不全給我抖出來了?……我當然要離婚的,但不是現在,我不是有些事還沒處理好嗎?你懂點事,別給我添亂。”




我回頭望了他們一眼。原來是對野鴛鴦。








3.




晚飯時,阿吉拿出了車上冷凍的啤酒,免費提供給大家。我也努力逗着笑,想再拍一些照片。




劉長海揮手驅趕着我,“別他媽拍了,沒點眼力見,看不出都沒心思嗎?”




“我覺得我們彼此還是客氣一點比較好。”老蘇擡起頭,慢慢地說。




劉長海哼了一聲。




“對于油裏進了水的事,我很抱歉。”老蘇站起來,招呼蘇喆過來,“孩子不懂事,給大家添亂了。但我想,後面的行程,應該是萬無一失的。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有向導有物資的,是不是,小夥子,你真名叫什麽?”




阿吉嗫嚅着說:“阿吉……亞倫是我哥哥。你們,你們放心,這條路我走過的!我能帶大家出去。”




“好。我們相信你。來,蘇喆,你坦誠告訴大家,你在哪幾箱油裏添了水?”老蘇義正詞嚴地問。




“我沒有!爸爸。”蘇喆也站起來,手足無措。




“我看見了,就是你。倒了幾箱我還真沒看清,但我看見了,就昨天晚上,大家都睡着了,你單獨出來弄的。”劉長海再次指認他。




我低頭回想了一下,第一天夜裏,蘇喆确實出去過。但我們是在離營地有些距離的地方找到的他。




“好了,蘇喆,我一直教育你,做了錯事要勇于承認。因為你的頑皮……”老蘇特意強調了“頑皮”二字,他頓了下,“讓我們另一位優秀的老向導不得不提前結束旅程。你不覺得自己該道歉嗎?”








“爸爸,我真的沒有。”蘇喆顴骨一紅,似乎要哭了。




“算了算了,沒事的。”阿吉為難地說,“我們還有其他的油。”




“你怎麽知道其他油裏沒水呢?”希龍挑眉問他。




阿吉悶聲說,他就是知道。




“給大家道歉!”老蘇厲聲呵斥。




蘇喆驚恐地望着他,我想起他在沙地裏毆打蘇喆的那一幕,連忙拉住他一只手臂說,“蘇老師,算了,沒事的,阿吉都說沒事了。”




“你不許碰我爸爸!”蘇喆推開了我。他依舊只望着他的父親,絕望地說:“爸爸,我真的沒有。”




“道歉。”老蘇的聲音低下來,“向被你耽誤的所有人道歉。”




火光閃爍,蘇喆的綠眼睛裏盈着淚水,開始給劉長海、曼曼、希龍挨個認錯。




阿吉大概是看不下去這一幕,說他要出去透口氣。




我也惦記着那六萬塊錢的事,跟了出來。








“其他的油沒問題吧?要不要檢查一下?”我問他。




他很煩躁,腳一直搓着沙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是我倒的。”他說,“就一桶。”




“我沒想到老柳這麽忖。我……哎,我本來是想把加了水的那桶賣給希龍的。我看我哥他們就那麽乾的,哪個游客不聽話,他們就把他的車弄壞,再掙一筆修車錢。我沒想到老柳把那桶帶走了。”阿吉揪着自己的領子,“不能怪我。老柳也怪不着我。錢都被他拿走了……他肯定心裏也知道怎麽回事。”








4.




再進去時,這間廢舊的小房子裏,又變得其樂融融了。只有蘇喆一個人在哭泣。




劉長海拿着啤酒和老蘇碰杯,兩個人找到了某種共同話題,都開始歷數養育男孩子的不易。希龍在有點距離的地方聽着,不時撇嘴一笑。曼曼失神地坐在一邊,她臉上的妝都花了,頭發油津津地垂下來。她似乎放棄了“回去”的選項,見到阿吉進來,就開始詢問單獨買水洗澡的事。




“不早了,朋友們,今天早些休息,明天繼續出發。我們不要被這麽一點風浪困住。”老蘇提議,其他人在營地休息,他和蘇喆睡在外面的車裏。他要讓蘇喆知道做錯了事得付出代價。




“沒必要,夥計,小孩兒嘛,不皮就不叫孩子了。都在這營地吧,睡個踏實覺。”劉長海嘻嘻哈哈的。




我知道老蘇是想和蘇喆趁着晚上的時間再找一找老柳,我借口說讓他看一下今天的照片拍得夠不夠,把他喊到一邊。




“蘇老師,沒必要,我搞清楚了,老柳應該是真的被人救走了。”




老蘇疑惑地看着我,我繼續解釋:“就是……那個車上,是有一些現金的。但是你和我不都進去看過了嗎,錢一點兒也沒有了。”




“這不說明什麽,那些衣服我們是都看到的,老柳的狀态恐怕很糟。”老蘇提到這事還是比較急迫的。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路過的人給了他其他衣服?他就把那些舊的扔在那兒了。”我解釋。




“你怎麽知道的呢?你拍到了?”老蘇問我。








我啞口無言。我沒法把阿吉收錢的前因後果都講給他。“反正……哎,反正你和蘇喆就不要操心這事了。”




“這是人命!我能看着蘇喆犯法嗎?”他反問我。




“那……”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只能打着哈哈說,“算我多事。”




見老蘇和蘇喆出去睡了,劉長海堅持也要出去。他提溜起睡袋,慌慌張張的,煙盒、打火機之類的小物件都掉出來了。




“急什麽呀。”曼曼在一邊抱怨。




劉長海啧了一聲,“懂什麽呀你。我不得看着這爺倆啊?誰知道他那兒子晚上又得做什麽孽,那孩子不正常,你看不出來嗎?”




他說話聲音不小,阿吉裝着沒聽見,側身躺過去了。








5.




沒人敢在無人區徹底睡過去。我和阿吉商定好,他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




我困極了,只能翻看相機來打起精神。我一直想着阿吉說過的那六萬塊錢,試圖從當時在駱駝刺和枯胡楊那拍下的照片裏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營地外面有一些輕微的動靜,有人在急促地争吵。我擔心是劉長海和老蘇為了蘇喆的事起争執,就悄悄推門走了出去。




但外面反而很安靜,連無人區的風都凝固了。劉長海像被石化了一樣,站在老蘇那輛霸王龍後備箱的位置。他一只手臂還在捏着蘇喆的衣領。




老蘇站在劉長海的另一側,垂着頭,月亮落在他身後,讓他的臉陷入陰影之中。




“這是怎麽了?”我問。








老蘇扭過頭,對着我笑了笑。我看到他臉色蒼白,眉眼統統垮下來。




“報……”劉長海哆哆嗦嗦地說。




“報什麽?”我走近了。




“衛星電話,報警。”劉長海見我過來,像捉到了救命稻草。他轉身扯住我的袖子,整個人都站不住了,順着向下滑。




霸王龍的後備箱裏,是一個矮小的中老年男子的屍體。老柳躺在那裏,手和腳被折疊在一起,放在老蘇之前存放水的地方。




“你來幫忙了。”老蘇再次對我笑了笑。








“幫什麽忙?!”我吓得退後了幾步,“這不是老柳嗎?”




老蘇還在笑着,他說,早在今天下午,他就用口型告訴我了,他會在晚上帶着蘇喆埋掉老柳。




我驚叫起來。“你別胡說,你當時說的是你要找老柳。”




“我怎麽會說這個呢?Marline,你心知肚明,老柳早就死了!”老蘇似乎一點兒也不怕我會告發他,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說着,“在駱駝刺那你我都看到老柳的屍體了!哦,對,你大可以說你不知道屍體怎麽在這車上,因為當時你忙着在老柳開的那輛車裏偷錢!”




“你胡說八道!”我喊起來,我一點兒不怕人知道。




“瘋子,你們都是瘋子。”劉長海恢複了點力氣,他扶着膝蓋站起來,要進屋找阿吉要衛星電話。




“是誤會,是誤會,劉總,你別……”老蘇試圖追上他。他用胳膊肘重重地撞向老蘇的胸口,嘴裏還罵了一句:“滾!”




他罵出這一句的時候,我已經閉上了眼睛。也許是直覺吧,蘇喆望向他的眼神,就讓我覺得不對勁了。








我聽到濃稠的風被刺破的聲音。很沉悶,熱熱的。




劉長海的血滾倒我的腳腕上,他太陽xue那裏挨了蘇喆兩下。鼻子和嘴巴都在出血,手腳在抽搐。




我應該是哭了。我記不得了。當時腦子裏只有一片空白。




老蘇讓我開上劉長海的車,載着劉長海的屍體,開得越遠越好。




“我不認路,我不想死在這裏。”我說。




老蘇說,他不會讓我死的,他和蘇喆會遠遠地跟着我。确認我把車開遠後,再載我回來。




我整個人搖搖晃晃的,營地離我的距離不遠,裏面還有我留下的一盞微弱的燈光。但現在那裏和我隔着天塹,我不敢輕易朝那邊邁步。蘇喆像頭黑暗裏的熊,就在背後看着我。




“等一下。把相機放下。”老蘇喊我。








我把相機交了出去。我知道他是想删掉駱駝刺那附近的一些“不妥”的照片。




車發動後,我想過跳下來去報警。可我看到老蘇和蘇喆就站在車後面。他撫着蘇喆的肩膀,還在安慰蘇喆。他說沒事的,剛才跑來了一頭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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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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