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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第一天(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羊:第一天(2)




第一天(2)




1.




老蘇說,他是老師,特教老師。




我對他肅然起敬,問他穿越無人區是不是要給學生們一些激勵。




他呵呵笑起來,說這倒也不是,他主要是為了陪陪兒子。




“忙工作,一直沒顧上孩子,這不想着我們爺倆兒來趟單獨旅行嘛。”他笑着回頭望了一眼蘇喆,蘇喆只是低着頭玩手機。




我聽他的口音,不像北方人,他把兒化音說得非常生硬。




“敏銳,非常敏銳。”也許是特教老師的特質,老蘇好像時時刻刻都準備着誇人。他告訴我,他是澳門人,在廣東、安徽、河南、山東一帶都工作過,這段時間在大連的一所特教學校工作,口音學雜了。




我會一些散裝粵語,都是帶團練出來的,立刻和老蘇來了幾句。老蘇對答如流,我們哈哈笑起來,倒是蘇喆對此毫無反應。





“這孩子,跟着我走南闖北,一直換學校,沒學會粵語。”老蘇頗為遺憾地說。




“那葡語呢?我知道的,你們很多澳門人會幾句葡語。”




老蘇警覺地望了我一眼,又搖了搖頭,簡短地說,不會,沒學過。




蘇喆在後排咦了一聲,我仰起頭,從後視鏡裏看着他。他放下了手機,朝外望着。




“是不是沒信號啦?”我解釋說,從這往前五六百公裏,可能都沒有信號。




“不是。”








我沒留神,蘇喆已經把他的腦袋探了過來,他說,外面有羊。




老蘇哼了一聲,命令他回去坐好。




“Marline姐,外面真的有羊,我看到羊了。”蘇喆坐了回去,但還是興奮地扒着窗戶。




“這裏是無人區,不會有羊的。”老蘇提了提速,“你看看沙丘,看看外面的地貌,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殘酷,好吧?你們這代孩子,就是在溫室太久了,對自然毫無敬畏……”




“哪裏有羊?”我被蘇喆的描述吸引了,他一直滔滔不絕地說,外面有一群青灰色的羊。




我端起相機,對準窗外,但那裏只有黃土一片,偶爾散落了一些藍皮房子。我們的車速很快,那些藍皮房子只是一閃而過。




“爸爸,我真的看到羊了。剛才那裏有羊。”蘇喆還是不甘心,抱緊了老蘇駕駛座的頭靠,再次把腦袋探過來。




老蘇明顯不高興了,他讓蘇喆坐回去,紮好安全帶,“在家就是玩手機,出來倒好了,花了兩三萬來羅布泊,看羊?看羊!”




老蘇說得輕描淡寫,但我還是捕捉到了“兩三萬”這個關鍵詞。亞倫告訴過我,這趟團他不怎麽掙錢的,每個人團費8800。純屬慈善價,他是這樣說的。








2.




我們的車隊在第一個打卡點停下了。




這點阿吉做得還是很到位的,他藏在防沙面罩後面,一字不落地介紹這個叫做“紅色單車”的土丘。




“這些黃沙下面,大家知道是什麽嗎?”他的腳在沙地上蹭了蹭,露出一截褪了色的車把手,“曾經有位很勇敢的小夥子——對,就和我們團隊裏這位高個子的小夥子差不多,是大學生,自己騎着車就進無人區了。他很聰明,帶了足夠的水和食物,也帶了地圖。他其實原本是能騎出去的,只要再騎一天就能騎出去了。大家知道他為什麽被困在這裏了嗎?”




人們一片唏噓,我趁機舉起相機,記錄殘酷自然帶給人們的驚奇。




“他是高度近視。他的眼鏡被風吹掉了。”有人接了話,把阿吉後面要介紹的內容提前說了出來。








我回頭望了一眼,這人開了一輛酷路澤,戴着墨鏡。亞倫提前和我打過招呼,說這個團裏有個挺闊的客戶,富二代來的,和他在網上交流挺多,他估計是個刺頭,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阿吉頓了一下,他的介紹詞明顯是硬背過的,被打斷了就不知道怎麽接話了。我只得再次打着哈哈,邀請大家站好,在這裏拍一張紀念照。




“不行,我覺得這太晦氣。我們不拍。”曼曼拒絕了,她問阿吉,能不能合個影。和她一起來的中年男子有了興趣,朗聲說着,“是啊,大網紅啊,亞倫,來合個影。”




不由分說,他們兩個已經站在阿吉的一左一右,呼喚我過去拍照。




“哎?你這防沙巾摘下來,合完影再戴上。”曼曼熱情地催促着阿吉。




阿吉生硬地咳嗽了一聲,說自己最近過敏,見不得風。




“什麽呀,我出發前還看你發的帖子了,哪裏過敏了?又喝酒又吃燒烤的。”曼曼嗔怪着,伸手就要摘。




“就這樣就好,非常有大漠的韻味,來,一二三,拍!”我及時摁下快門,打斷了曼曼。








3.




大家在這裏稍事休息,老柳也趁機開始兜售他帶來的物資。




“冰鎮的可樂、紮啤、礦泉水,還有切了塊的哈密瓜,我們這趟備得很齊,應有盡有,大家需要什麽就來買。”拍完了照,阿吉自然多了,他開始幫老柳兜售,順便又補上那截被打斷的導游詞,“剛才沒說完——那個大學生,被找到時,已經完全曬成了人乾,碳化了,腿骨一碰就掉屑。身上一件衣服也沒有,證件、錢包,全不見了。可身邊還有三瓶水。是因為……”




“哈,故弄玄虛。他死後,身上的東西都被風帶走了。那礦泉水本就是他一直留着的,但人呢,在極端渴和熱的情況下,會出現熱性幻覺。他那會八成以為手裏拿的是汽油,或者鮮血,或者什麽有毒的東西,總之不敢喝了。”酷路澤上的旅客再次打斷了阿吉。




阿吉對他可耐心多了,遠不像對我似的說翻臉就翻臉。阿吉沉默了一下,然後率先鼓了掌,小聲說:“希龍哥說得對。果然是博學。”




我無聲地笑起來,可見亞倫也叮囑過阿吉,要伺候好這位叫希龍的富二代。




希龍對這反應很滿意,從車上下來,在老柳那買了些冰飲。在他的帶動下,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去買了些吃的喝的。我聽到曼曼隐約抱怨了幾句,嫌貴。和她同行的男子很豪爽,勸她說沙漠裏什麽都貴,有吃有喝就不錯了。




蘇喆父子二人沒買。他們坐回車裏,那裏面備了幾箱水,車載的小冰箱裏還裝滿了新鮮水果。老蘇熱情地分了我不少,他帶的小番茄确實很新鮮,滿口清甜。








4.




臨出發前,我問希龍要不要拍一些照片。




這一路他一直和大家保持着距離,很少下車,即便是下來了,也是遠離人群,因此我的鏡頭裏幾乎沒幾張關于他的記載。




“哥,車真不錯,新的吧?來,你站車頭那,我給你和這車合個影。”我熱情地指導着他擺姿勢。




希龍不屑地揮揮手。




我以為他是不好意思,繼續鼓勵着他:“多好的車,瞧,多帥吶,來,合一張影,帥哥配豪車……”




“土鼈才和車合影呢。”希龍走下車來,冒出這樣一句。




這話挺讓我尴尬的,因為剛才老蘇父子、曼曼兩口子,都以車、黃沙為背景,拍了不少照片。這會兒他們都在旁邊站着,顯然是聽得一清二楚。








“嘿,朋友,人攝影師沒說錯,這車真不錯,租的?”曼曼身旁的男子嘿嘿一笑。




希龍瞅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笑了一下,“誰來無人區會租車?性命相依的事,我當然要開自己的車啊。租的車,你一不熟悉性能,二不熟悉操作,出了問題算誰的?




“這個觀點我認同,我認同。朋友,怎麽稱呼?我叫劉長海。”這一路上那男的都沒有離開過曼曼身旁,兩個人不管是拍照還是買水買食物,都形影不離,我從來沒見他倆分開三步以上。這會讓劉長海放開了曼曼的手,幾步走向希龍,遞過去一張名片。




“我做平行進口生意的,這位朋友一看就懂車、有實力,有機會可以……”劉長海滿臉堆笑。




希龍沒給他這個面子,壓根沒接那名片。劉長海也不惱,順手拍了拍他的車前蓋,繼續問了句:“3.5T的?”




希龍只是略帶煩躁地擦了一下他留下的手印,“別碰我車。”




劉長海回來時,對着曼曼擠眉弄眼,啐了一口,像贏了似的,得意地嘟囔:“什麽呀,裝,中東進口的,改裝車,入門版,不值錢。”








5.




但我知道,希龍絕對不是裝的,因為阿吉把我單獨叫到一旁,告訴我改線了。




我們一般是不改線的,除非團裏有游客單獨加了錢,把其餘游客的差價也補上,我們一般叫“包路”。




那會兒其他人還在路邊休息,我端着相機,假裝要取一些空鏡頭。阿吉在一旁抱着手臂說,希龍提出來的,要去紅羊溝。




我猶豫了一下,去紅羊溝,意味着要進入真正的無人區。我們得繞行六百多公裏來躲開關卡。




“他加了多少包路錢?”我問。








阿吉對這個問題視而不見,往上抻了一下自己的防沙巾,局促地說,“反正先走吧。其他人還不知道這個事。等快到了再給他們說。”




“人家不是傻子。”我帶了點怒氣,“我也不是。走外環線是外環線的錢,去紅羊溝是紅羊溝的錢……”




一把乾燥的鈔票塞到了我手裏。我一手抱着相機,另一只手快速摩挲了幾下,約莫估計是一萬塊錢。




這一萬塊錢讓我洩了氣,“紅羊溝就紅羊溝,我又不是沒去過。不過那次是你哥帶的路,你行嗎,阿吉?”




阿吉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示意我不要再提起他哥的事。




我們再次出發了,眼前的風景也變了。天地一線的黃沙稀薄了,獠牙似的沙柱子開始出現在擋風玻璃前。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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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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