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知更鳥:第三章 女孩子們(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知更鳥:第三章 女孩子們(5)
第三章 女孩子們(5)
1.
警察彭知幸決定再次上門。小雨的案子一直沒有進展,他想幾乎可以排除意外失足的可能了,他準備和萬春曉、谷良良再次梳理一下身邊的人際關系網。能讓一個孩子在這麽多天裏不哭不鬧,除了熟人之外,很難做到這一點。
但他吃了一個閉門羹。
他确信房間裏是有人的。門外水電箱中的電表、水表在緩緩地轉動,他想,是有一個人在長時間地清洗着什麽。
他站在門的一側靜靜地等待了半個小時,房間裏的人大概以為他走了,把眼睛湊到貓眼上向外張望。彭知幸問道:“你好,關于小雨的情況……”
房間裏的人立刻閃開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後,這間房子重歸寂靜。
彭知幸不打算無功而返。他看到了門口的那排鞋架。鞋架最下方,是一雙天藍色的小雨靴。
他有印象的,盧婷無意間提過,小雨的母親報警時堅稱孩子走失時穿的是這雙靴子,但是這雙靴子最終出現在家裏。他拿起那雙雨靴看了看,明顯是人為做舊的,靴面上有了一些劃痕和泥土的痕跡,但是鞋底一丁點磨損都沒有。彭知幸有了自己的判斷,是一個對這個家庭很熟悉的人帶走了孩子,并且,有一位家庭成員作為內應……
他給萬春曉、谷良良分別撥去了電話,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挂斷。彭知幸思考了一下,他想起另一個能找到萬春曉的渠道。
短視頻APP上,到處都是關于萬春曉的影像。自從孩子丢失後,這位母親就沒有了隐私。她下樓倒垃圾、她站在陽臺哭泣、她光着腳在小區飛奔、她怒氣沖沖走向物業辦公室……她的一切都被人拉出來審判。但她的丈夫似乎一直藏在一個安全區。彭知幸在最新的視頻裏看到,萬春曉就站在小區的門口,她的丈夫正捧着一束花從出租車上走下來。那束花也許是要獻給她的,但她撕毀了花瓣,統統砸向了他的臉。
2.
“谷良良,你聽好了,我不管你們是如何認識的,我也不在意你的目的是什麽。要錢還是要房子,我都可以給你。我只要你把孩子還給我。”萬春曉知道周圍有許多雙眼睛注視着她,也知道她的一言一行馬上就會被人從無數角度曲解,但她已經不在意了,她只要她的孩子回來。
谷良良完全被她弄懵了。他是買了一束花,那是萬春曉最喜歡的鈴蘭。他想他們很久沒有好好說幾句話了,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條看不見摸不着的裂痕。他本來是要修複它的。
白色的、柔弱的花瓣劈頭蓋臉地砸到谷良良身上,他躲閃着,也安慰着:“春曉,你在說什麽?我知道你最近狀況不好……”
“你閉嘴。”萬春曉打斷了他,“孩子在哪裏?”
“我不知道孩子在哪裏!”谷良良也在大吼。附近圍觀的人退遠了一些。
“那個‘萍’,帶走小雨的人,她把孩子藏在了哪裏?”萬春曉本不想當衆把這一切說出來,她是想給他們二人保留一些最起碼的體面的。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你……我聽到你打去的電話了。”萬春曉雙眼通紅,步步逼近,“把孩子還給我,一切既往不咎。你想要多少錢,那個萍又想要多少錢?我可以給你們,把所有的都給你們都可以。現在,告訴我,小雨在哪裏?”
“是夢夢在監聽我,對嗎?”谷良良的聲音更大了一些,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這些家庭醜聞的抖落,“我告訴你那是怎麽一回事,那是……”
“不要提夢夢的名字。”萬春曉幾乎是在痛苦地哀求。
“那是有人綁架了小雨,在敲詐我。我在拖延時間,我希望,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讓你女兒夢夢的那位‘朋友’,暴露在警方視野下。”谷良良對她的懇求視若罔聞,他高高舉起手機,說那裏面有他和那個綁架者通話的全部錄音,如果萬春曉不介意的話,他現在就可以播放給所有人聽。
萬春曉的童年裏,“下雪天”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那意味着徹骨的寒冷,意味着推不開的門和漫長的、雪白的鄉間小路。她要一步步、很艱難很艱難地才能走到學校。她一直害怕雪人,她總覺得雪人裏面會藏着很多東西。站在她眼前的谷良良,僵硬地舉起手臂,就像一只雪人,正在慢慢化開。萬春曉的世界裏,開始下起了雪。
她聽到自己第一次用那樣卑微的語氣來懇求谷良良:“好的,我知道了,抱歉,我們回家再說這件事……”
“是你選擇在這裏說這件事的。你哪怕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我。”谷良良乘勝追擊,占上風的感覺讓他覺得好極了,他拂掉身上碎了的花,望着矮下去的萬春曉,“你以為你總是對的,我們做的所有決定都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包括……小雨的事。”
他說的很含糊,但萬春曉聽懂了。她驚恐地看着這個雪人。他知道她哪裏有傷口,所以他紮過來的每一刀都很痛。
“我說過,小雨最好的歸宿,是專業的康複機構,但是你不肯,你從來都不肯……”谷良良不是一個沒有心的人,傷害萬春曉的時候,他也在痛。但在無數雙眼睛面前贏了萬春曉這件事,讓他停不下來了。
“如果不是為了保護你,這些錄音,我早就可以交給警察了。”他繼續說着。
“為什麽……”萬春曉只問出了這一句,“你明知道我為了小雨的下落有多焦灼,為什麽你不肯早一些告訴我他是安全的?”
喋喋不休的谷良良被問住了。他答不上來。
有一個人分開了嘈雜的人群,走向萬春曉。她脫下外套蓋在萬春曉背上,并且掏出了警官證。“不要再錄了,所有視頻删掉。”盧婷冷着臉對那些看熱鬧的人說。然後,她帶着萬春曉離開了這裏。
3.
他們沒有回家。萬春曉不希望讓夢夢看到自己這狼狽的樣子。她想那樣夢夢會害怕的。
盧婷帶着他們去了物業臨時提供的一間辦公室。彭知幸已經等在那裏了。
是七樓的那位住戶報的警。萬春曉開鎖的事情讓七樓的住戶非常不安,他把群裏有一位并不存在的業主的事情一并告訴了警方。
“我想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我們應該開誠布公了。”彭知幸率先說,“現在不是追究誰的責任的時候,我們都是為了找到小雨。”
他和盧婷先拿出了警方查到的證據。那個雨夜裏,開着萬春曉的車去修車店的,是一位年輕的女孩子。
萬春曉把視頻放慢,仔細核對着細節。隔着模糊的車窗,坐在駕駛座的的确很像夢夢。但是從方向盤和椅背的距離,她能辨別出那不是夢夢。
“這個人的手臂要短一些,身高至少比夢夢低十公分。這是誰?”她說。
盧婷和彭知幸對視了一眼。這位崩潰的母親的确比他們想象的要聰敏。
“是夢夢的‘朋友’。”盧婷說。她注意到,只要提到夢夢,萬春曉的坐姿就會有微妙的改變。說話的意願也開始減少。
“但我想症結不在夢夢身上,甚至我們也無需把關注點放在夢夢這裏。”彭知幸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有意繞開了夢夢,萬春曉輕微地松了一口氣。
“關注點,應該還是在你們二人身上。”彭知幸誠懇地看着他們的眼睛,“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對你們的行徑非常了解、與孩子很熟悉,且有結交夢夢的機會,并且你們在無意間與這個人有過過結?親戚、朋友、合作夥伴,都有可能。”
“有這樣一個網友。她有意接近了夢夢。”萬春曉也巧妙地繞開了有關夢夢的一切,“這個人潛伏在業主群裏,定時繳納物業費,并且騙取了保姆的信任,多次單獨帶着小雨活動。小雨應該很信任她。至于是不是有過結,我想應該是沒有。所以,我一開始判斷為是因感情而起……”
谷良良垂下雙手,眼睛無神地盯着天花板,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件事發生後,你一次也沒有信過我。你可能忘了,我們才是小雨的父母。那個綁架小雨的人,的确聯系過我。”
盧婷點了點頭,也發出了和萬春曉一樣的質疑,“這麽重大的線索,為什麽一直不提供給警方?”
“我覺得這件事,我可以解決得了。”谷良良抱起腦袋,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中間還夾雜着夢夢……”
“我說了不要再提夢夢了。”萬春曉哽咽般哀求。
盧婷安撫着她,“夢夢是未成年人,就算她做錯了什麽,我想也情有可原。我們現在只是為了找到小雨……”
“夢夢沒有做錯,一切是我的錯。好嗎?”萬春曉苦笑着搖了搖頭。
“那個綁架者的訴求是什麽?”彭知幸詢問。
“十萬塊錢。”谷良良快速地回答着,他說錢已經給了對方了。
“怎麽給的?”
“現金。她要求放到那個檢修井裏。”谷良良說,“就是在你們檢查完檢修井之後,我就把錢放過去了。”
盧婷把消息發給了助手,助手也在五分鐘後給了她反饋,錢依舊在那裏,并沒有拿走。
“可能是她沒敢來拿吧。或者沒來得及。”谷良良說。
“我記得你有次說過,還有一個人在敲詐你。是一名男性。”盧婷皺眉問道。
谷良良眼神閃爍,“啊”了一聲。他說是的。“我想那名男性可能也是……某人的朋友吧。他因為我的行程問題對我進行了敲詐。”
盧婷和彭知幸再次交換了眼神。他們依舊有了相同的判斷,失蹤者的父親沒有說實話。
“這樣吧,剛才你說有綁架者的通話錄音,你留在這裏,我們一起聽一下。”彭知幸說,“盧警官陪同小雨媽媽先回去,如果有什麽其他線索,也可以在家深入聊一下。”
萬春曉點點頭。她已經冷靜下來,她想是傍晚了,夢夢在等她。她應該陪夢夢吃一頓熱乎乎的晚飯。
盧婷跟着她回到了家。路上她們沒有再談起任何有關案子的事,她們只是聊了聊最近的雨,和萬春曉一路苦讀改變的人生。
進家門前,萬春曉掏出手機,仔細對着攝像頭把臉上的淚痕擦去。她說希望在女兒眼裏她永遠是超人一樣的存在。盧婷點點頭,表示理解。
她們一起打開了家門。家裏靜悄悄的,氤氲着水汽。
地板擦過了,綠植澆過了,連魚缸都被擦拭得煥然一新。夢夢割腕留下的血跡也被清洗乾淨了。
“媽媽,你的手機沒打通。我走了,我去接小雨回家。G聯系我了。”桌上,是夢夢留下的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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