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羊:第二天(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羊:第二天(2)
第二天(2)
1.
下午兩點多時,老柳曾用對講機聯系過阿吉一次。
信號很差,我聽到他用方言罵阿吉,質問為什麽一直不回答他。
阿吉怔住了,我可以替他保證,這是第一次得到老柳的聯絡,之前對講機從未響過。
老柳還在罵着,他說他被困在沙漠裏好久了,天又曬,沙又熱,車子也壞了,像蒸籠一樣,他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
“車怎麽會壞呢?你在哪裏?”阿吉問。
老柳依舊自說自話,他說油裏被人加了水,發動機壞了,讓我們趕緊去把他和車拖回來。
這會兒其他人也等得心焦了,一進了中午,氣溫上升得很快,我穿着靴子都覺得地面燙腳。曼曼和劉長海早就回車上開着空調吹風去了,希龍也一直拉着臉,問我們什麽時候走。
“老柳被困住了,車子壞了,我得去找他。”阿吉簡單地和大家囑咐了兩句,就要開着物資車去找老柳。他說對講機能聯系上,就代表老柳離他不超過十公裏,他去去就回。
“那不好吧?”劉長海精神了,他從副駕坐起身來,推開車門,剔着牙裏的羊肉,“這不合适。人家蘇老師不是說過嗎,物資車不能開走。”
“要不你開我們這輛?”老蘇把蘇喆叫下來,準備和阿吉換車。
阿吉連連擺手,他說老蘇這個車,太容易出故障,在沙地上動力也不夠,拖不了那輛領隊車。
劉長海和希龍不吱聲了,現在只有他們兩個的車能開。
“車子我是無所謂的。但我車上有請來的經書,你是知道的,Marline,對,你還看到過。那個經書……”希龍降下車窗,從墨鏡上方看着我們。
阿吉不敢惹這位少爺,他徑直走向劉長海那輛車,把自己手裏的車鑰匙遞過去,要和他們換車。
劉長海急了,拍着車門反問,“憑什麽呀?憑什麽就是我們呀?哎,大家想一想啊,他們可是一夥的,先有一個人開車走了,另一個人再開着客戶的車走。他們回不回來,誰知道呢?”
阿吉急得話都說不清楚,笨拙地解釋說,他不會把車弄壞的,老柳已經被困了一段時間了,沙漠的午後是能曬死人的。
劉長海還想據理力争,有一只纖細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曼曼走了下來,手裏就攥着自己這輛車的車鑰匙。她問阿吉,防風巾能不能摘下來。
阿吉像被定身了一樣,手足無措站在那裏。我實在看不過去,走上去說,“要是你們不放心他,我開着過去。”
“你是亞倫嗎?”曼曼逼視着他的眼睛。
“他……”我還沒說話,就被曼曼打斷了,
曼曼又重複了一遍,問他是不是亞倫。
2.
就為了這麽一點小事,人們得僵持了十多分鐘。
我看到阿吉的額頭上一直冒汗,防風巾被汗水洇得貼在了臉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對講機又吱吱啦啦響了幾聲,不用細聽也知道是老柳在催促。他的嗓音已經乾啞了。
“我管不了你們了。”阿吉猛地回過身子,扯開車門,發動了物資車。
劉長海反應速度很快,立刻大喊:“攔住他,攔住他,那一車吃的喝的被帶走了,咱們都得廢在這。”
“我車上還有一些……”老蘇試圖從中斡旋。
劉長海立刻破口大罵,“少裝你這老好人,我看見了,就他媽你兒子往油裏倒的水。”
老蘇倒吸一口冷氣,但馬上否認了這個說法。他說蘇喆一直和他在一起,蘇喆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就這麽一瞬間,阿吉已經把車開出去了,希龍的車也跟着發動了,一個加速擋在了他前面。
“我覺得劉大哥說得對。”不知從哪一刻開始,希龍對劉長海的稱呼已經變了,他說要走可以,車上的水、油、瓜果蔬菜全都得留下。
阿吉照做了。我看到他眼裏有隐隐的淚光,心裏一軟,也幫着他一起往下搬東西。
太陽明晃晃的,地上花白一片。我擡起頭來時,發現所有人的臉都是模模糊糊的。我知道這是中暑的前兆,這個時間不适合待在沙地裏。
物資都拿下來了,阿吉像賭氣似的站在那裏。希龍慢悠悠地把車挪開,但他還是不準阿吉走。
他的理由很合理,他說向導走了,萬一不回來怎麽辦?
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了,再加上天氣也實在太熱了,我說我去吧,要是他們不放心的話,派一個人或者開一輛車跟着我。
“我去吧。”老蘇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讓蘇喆和阿吉坐在他那輛霸王龍上,他和我去救老柳。
3.
車子開出去沒多久,我已經開始後悔了。這路不好走,地形很複雜,該讓阿吉來的。
老蘇顯然也很緊張,脫離了參照物,我們都開始感覺周圍的沙山越來越高大,而我們的車子越來越渺小,這條路似乎找不到盡頭。
“那個。”老蘇的嗓子也啞了,他問我,“油裏加水的事……”
我頭昏腦漲的,以為他是擔心大家責怪蘇喆,就寬慰他說:“不一定是誰乾的,劉長海可能也是胡亂說的。”
“不是。”老蘇看起來難過極了,他說他發現他們車上的水少了很多,“帶來的備用水幾乎全沒了。我真怕蘇喆這孩子做錯了事。”
我頓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下去。他車上的水是怎麽沒的,我是心知肚明的。但我不敢多說話,剛才那會兒的氣氛已經夠劍拔弩張的了,說太多對誰都不好。
“這車上有望遠鏡,蘇老師,你開着,我看一下能不能看到老柳。”我扯開了話題。
這裏和前面那段一望無際的無人區不太一樣,這裏滿是沙山,此起彼伏,再加上天氣太熱,空氣都在抖動,沙山的形狀好像一直在扭曲。望遠鏡裏能看到的,只有巍峨的古堡似的沙山,并沒有被困的老柳。
老蘇一直在用對講機和老柳說話,老柳的回應時有時無。他說他周圍有很稀疏的駱駝刺,還有枯死的胡楊。我懷疑我們去了和他截然相反的方向,我們走得這條路寸草不生。
“Marline。”老蘇突然叫我。
他問我,如果,如果老柳出了什麽事的話,蘇喆會不會被判刑。
我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我說:“您多慮了。沙漠裏,出事也是有的。每年都有永遠留在這裏的車,就算是老柳……有什麽意外,那也賴不到旅客頭上。”
“我是說,萬一真是蘇喆倒的水呢?”老蘇越說越急,“我今天一上車就看到了,車上的水沒有了。車上除了蘇喆就是我,萬一真是因為他……”
我沉默了一會兒。
老柳的聲音再次響起來,他好像在笑。
他說,他知道我們沒人會去救他的。然後他又用方言罵了很多。
他越這樣,我們越着急,像無頭蒼蠅似的在沙山的間隙裏旋轉。我一直用相機記錄走過的路,我怕我們兩個人再陷入找不着頭緒的沙山陣。
也許人的眼睛是不可靠的,在極度的高溫和疲倦下,我沒有看到的東西,鏡頭記錄了下來。
老柳反複描述過的駱駝刺和枯胡楊,就在我們路過的一段路上。這裏荒無人煙,那一片是唯一有植物生長的地方。而且,距離也對得上,那個位置離大部隊只有八公裏。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和老蘇同時忽視了那一片。
我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在尋找老柳,等我們找到領隊車時,老柳已經不見了。他帶走了對講機,卻把車上的水留下了。
我摸了摸車頂蓋,滾燙。我的手心有灼燒的感覺。
被黃沙掩埋了一半的是老柳的衣服和鞋子。上面有抓撓的血跡。我能想象到他有多熱。他一件一件扯下自己的衣服,恨不得連肌膚也一起扯下來。他的身上因為炎熱和炙烤出現了紅疹,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一遍遍撓着……
“你們說過的,老柳是當地人。他一定能自己走出去。”老蘇也顧不上喝水,嘴唇上全是裂開的白色痕跡。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振奮地說:“一定是這樣的。讓我們相信生命的奇跡。”
我苦澀地笑了一下。
在無人區獨行,誰都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我們用對講機把大概的位置報給了阿吉,我根據照片裏拍到的景象,一點一點給他描述過來的路。他們很快找過來了,前前後後不過三十分鐘。
老蘇看到車隊過來,先走上前去,緊緊地擁抱了他的兒子。
我聽到他在向大家宣布,老柳得到了其他過路車輛的救援,已經先行離開了。
地上那些衣物被他埋在了黃沙裏,他說不希望增加大家的心理負擔,畢竟還有幾天的路要走。
阿吉不是很相信他的話,向我投來了詢問的目光。我忽然發覺,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們的攝影師累壞了。”老蘇說。他面對着我,背對着其他人,然後用口型說,他會在晚上帶着蘇喆繼續在周邊尋找老柳。
“是啊……是啊。”我只能這樣說。
這一天,精疲力盡的不止我一個人。劉長海也在這片黃沙裏徹底長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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