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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赤旗插遍寰宇 永遠保持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0章 赤旗插遍寰宇 永遠保持警




冰天雪地裏, 炮火終于停了。




還能行動的皇家偵查官撐起身體,把壓在傷員身上的碎石搬開。有人試着呼叫支援,耳麥裏一片雜音, 只好先撕開衣服, 堵住同伴還在滲血的傷口。




看到關山越走過來, 幾個人立刻繃緊,強撐着擡起槍口。




關山越目不斜視,徑直走過這群人。




她回到冥河安保小隊搭起的臨時防禦區, 彎腰扶住擔架一頭, 幫着把傷員送進運輸機。




宿慈溪最後一次【赦免】, 留住了不少人的性命。




可留住性命, 和能活下來,依舊是兩回事。




朱樂樂被擡上去時,手還死死抓着快刀的袖子。快刀扯了兩下沒扯開,索性跟着鑽進艙門, 嘴裏罵他擋事,另一只手卻始終托着他的後腦。




時雁的呼吸暫時穩住了。醫護人員不敢松懈, 重新固定好她身上的監測裝置, 又催促下一副擔架趕緊上來。





這裏的緊急醫療條件, 只能把人暫時吊住。幾名重傷員都需要盡快送往沉光市接受手術。




沉錨鎮的據點已經毀了,何以完成交接,剩下的人也沒有繼續留守的必要。




運輸機離開冰原時,關山越從舷窗往下看了一眼。




宿慈溪死去的地方已經看不清了。




只剩一片被風慢慢填平的黑色。




她收回視線。




現實沒有給任何人留下悼念的時間。




這一次,皇室派往沉錨鎮的兩支主力幾乎全軍覆沒, 死者中包括兩名在皇室內部頗有分量的成員。消息一旦傳回去,尤諾不會善罷甘休。




更何況,報複已經開始了。




冥河重工本部正在承受遠程打擊。第一輪攔截留下的殘骸還在燃燒, 新的目标已經出現在防空範圍。




一號基地也拉響最高警報。虞嫖的族人和基地人員全部分散,轉入地下防禦區。地表設施暫時放棄,防空系統只負責攔截可能穿透岩層的重型武器。




零號基地反倒風平浪靜。蘇步青推測,皇室還沒有找到它的位置。在他們眼裏,那道從近地軌道垂落、燒穿天使心核的激光,應該來自冥河重工,而不是一處從未公開過的秘密基地。




“應該還沒找到這裏。”蘇步青說,“他們盯着冥河打,多半以為小橡皮也是冥河重工那邊造出來的。”




這點誤判,是她們眼下為數不多的優勢。




運輸機進入沉光市空域時,冥河基地已經遭受了第六輪打擊。




黎斯年一直關注的作戰投影上,新的紅點不斷出現。




最初一輪打掉了外圍三座無人倉庫。而後沖擊了能源管網,冥河切斷受損區域,啓用地下備用供能。接下來,皇室不再追求一次性摧毀基地,而是擴大轟炸半徑,逼迫周邊城市切斷與冥河重工的運輸聯系。




蘇步青沒有功夫關注冥河重工的戰局,黎斯年和冥河在配合着調度,目前看來還算樂觀。沖着低空軌道武器來的行動,才讓她驚訝。




她的“小橡皮”低空軌道武器衛星傳回報警,數顆原本運行正常的衛星突然改變軌道,試圖從不同方向夾擊。




“還來。”




蘇步青連續進行了幾次機動變軌,而後掉準“小橡皮”的目标鎖定。




所有暴露攻擊意圖的衛星,都被一道道細白激光燒穿核心元件,失去動力和通訊能力,只能在原有軌道上緩慢漂流,成為太空廢鐵。




逼仄的運輸機臨時指揮艙裏,不同的戰況彙報接連傳來。




關山越擡手按住眉心,尤諾不會只打這幾輪,她必須盡快讓這場仗停下來。




沉寂許久的冥河界面,終于跳了一下。




【那份數據已經證實。我們沿原有鏈路重新驗證,目标确為皇室正在使用的地下作戰指揮中心。】




投影迅速下沉。




穿過荒原、岩層……一座龐大的黑色建築群,出現在地下深處。




關山越問:




“能直接打嗎?”




【很難。】




【核心區域位于地表以下六百餘米。按現有地層資料和武器能力,無法保證摧毀。】




關山越盯着那張剖面圖。




【不過,我們發現了新的目标。】




冥河将剛剛截獲的通訊關系展開。




【尤諾發出的部分指令,沒有直接進入執行端。涉及跨區域武裝調動和重大資源調用時,指揮中心需要向另一批人員申請确認。】




【這些人員,屬于皇室元老會。】




關山越坐直了一點。




“元老會?能找到他們嗎?”




【正在确認。】




“別告訴我,他們也躲在地下六百米。”




【這就是好消息。】




一張張面孔出現在投影裏。




聯合大學教授、財團董事、研究機構負責人……關山越甚至在其中認出一張曾經登上公共新聞的臉。




【元老會共二十三人,分布于全球各地。多數使用與皇室無關的公開身份,長期任職于重要機構。】




【平時的聯絡方式足夠謹慎。但剛才連續升級的軍事行動,需要他們在短時間內反複作出确認。】




【他們一直隐藏得很好。】




“到此為止了。”




關山越看向坐在對面的紀組長。




紀衡灰白的頭發随着低頭的動作垂下來,遮住頰側沒有愈合的擦傷。在冥河展示出32人的資料時,她已經有了決斷。




“鉗形計劃的沉睡小組,可以喚醒了。呂秋紅前段時間恢複的聯絡了一部分,能用上,要讓分布在元老會附近的小組喚醒,需要時間。”




NEX-01說:




“交給我。”




關山越想起最初NEX-01找自己時控制信息的場景,但那個時候他是有沈希文給他打造的供能裝置。




正要發問,NEX-01解釋道:




“冥河給我做了功能端口,黎斯年理事這次帶來的。”




“好,那喚醒沉睡小組的工作就交給你。”關山越轉頭看向紀衡:“麻煩紀組長你們兩人交接一下,具體的喚醒方式。”




紀衡很果斷,并沒有暴露內部秘密口令的猶疑。




“可以,但沉睡小組也不能100%覆蓋。”




通訊另一頭,蘇步青已經快速将坐标一個個劃進軌道圖。




“還有我呢,躲到地下的不好找,只要人站在地上,就好辦了。”




運輸機穿出雲層。




沉光市的樓群出現在前方。臨時調度的醫療車輛已經停在降落區,車門敞開,等着接人。




關山越收起投影。




“動手。”




- -




霓虹星西部,維岚市。




聯合大學西陸分校,第三教研樓。




年輕的教研助理正在整理,電子化覆蓋密度如此高的時代,總有人傾向于老派的紙質資料。




手環忽然發熱。




那只手環已經用了七年。通訊模塊損壞,系統也早已停止更新,如今只剩最基本的時間顯示功能。




可黑掉的屏幕上,突然浮出一行白字。




【靜默結束。】




随後出現的,是一段她幾乎以為不會再用上的身份核驗密語。




女人的手停下。




最後一次收到組織的正式指令,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要遺忘,沉睡小組是否還有喚醒的一日。




她看完密語,指尖在屏幕上作出回應。




一張照片出現。




埃文·赫裏斯教授。




照片旁邊,标着她每天都要敲開的辦公室門牌。




【目标處置等級:S。】




【執行完成,立即撤離。】




附帶了一個撤離點。




女人垂眼看了一會兒,消息逐行消失,重新面無表情整理資料。




走廊裏有人叫她。




“赫裏斯教授剛問,東西怎麽還沒送到?”




“這就去。”




她抱起資料,走向走廊盡頭。




辦公室內,老人剛剛結束一場沒有列入日程的通訊,神情不太愉快。聽見敲門聲,他沒有擡頭。




“放下吧。下午的會替我推掉。”




女人把資料擺上桌。




老人掃了一眼,終于察覺她遲遲沒有離開。




“還有事?”




她伸手,關上辦公室的門。




- -




霓虹星東南,迦藍灣。




白汐度假酒店的海景露臺上,早餐才剛撤下去。




住客嫌海風大,要求工作人員把外側遮風屏全部升起。酒店經理親自來過一趟,确認這位財團終身顧問沒有其他不滿,才帶着人離開。




樓下,一名維修工的手環亮了。




他蹲在設備箱旁,看完那段密語,又看了一眼目标照片。




樓上的客人。




半小時前,對方還因為遮風屏升得太慢,讓經理扣他的薪水。




維修工把手套戴好,提起工具箱。




服務梯在頂層打開。另一名穿着客房制服的女人推着清潔車,停在走廊裏。




兩人對上視線。




女人先開口:




“客人說,裏面還有一處壞了。”




“知道了。”




維修工走到套房門前。門內傳來不耐煩的催促,随行保镖打開門,目光先落在他的工具箱上。




走廊盡頭,清潔車緩緩轉過來,停住。




套房的門再次關上。




片刻後,露臺上的遮風屏降了下來。




海風重新灌入空蕩蕩的座位。桌上一份沒有收走的文件被吹散,紙頁越過欄杆,落向樓下的泳池。




- -




……




- -




沉光市,冥河重工臨時駐點。




供能裝置持續運轉,NEX-01坐在接入端,雙手搭着設備邊緣。




大量信號在他能夠觸及的領域中交彙。




遠處的設備被逐一喚醒,紀衡确認過的任務內容越過距離,送到一只只手環上。




有些人給出回應,有些人暫時無法行動。收到撤離通知的設備,與等待目标出現的設備,分別從他面前的名單中劃過。




蘇步青則盯着另一批人。




他們正在赴宴、乘車、散步。有人剛從辦公樓出來,身邊還簇擁着幾名随行人員。




身份藏得足夠好,連戰争也沒有打亂他們的生活。




此刻,來自軌道的打擊已經抵達上空。




第一道亮光落下時,其他地點的人還沒有收到警告。




兩小時後,冥河在作戰室內通報:




【已确認十七名目标死亡。沉睡小組完成九人,小橡皮完成八人。】




【剩餘六人中,五人分別位于皇家投資的療養院監護區,長期依賴醫療設備維持生命。目前沒有發現他們參與實際資源調度。】




【最後一人的當前位置,尚未确認。】




投影上,十七張面孔變成灰色。




【第一階段行動完成。各行動人員已經順利撤離。】




有人靠回椅背,長長出了一口氣。




主屏幕一側,冥河基地的警報還在跳。




已經發射的武器不會因為簽字的人死了,立刻掉頭飛回去。可後續打擊之間的間隔,開始拉長。




虞嫖靠在牆邊,低頭看完一號基地的消息。基地挨了一輪空襲。地表有損毀,地下的人暫時安全。




有冥河提前布下的武器,那裏又易守難攻。真要派地面部隊去啃,皇室得先掂量還能抽出多少人。




她卻沒有完全放松。




“要是那個女王是個瘋子,不按常理出牌呢?”




關山越的手環恰好亮了。




皇室發來接洽請求。




關山越看完,笑了一下。




“在牌桌上,就算是女王,也得按規矩出牌。”




- -




皇室地下作戰指揮中心。




尤諾面前,攤着幾份剛剛送來的失聯報告。




她要求繼續追查,得到的回複卻越來越慢。最後一個前來彙報的人員退出去後,辦公室終于安靜下來。




頭疼并沒有因此減輕。




“她還是死了。”




那道聲音從幽暗處傳來,近得像貼着她的耳朵。




“閉嘴。”




“你說過會全力培養她。”




尤諾按住額角。




“閉……”




“我早就知道,這是她的命運。”




那聲音很輕。




“終歸是我的孩子。”




“閉嘴,閉嘴,閉嘴!”




尤諾猛地站起來。




身後的衣料繃緊,肩背下有什麽頂了起來。她雙手撐住桌沿,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股幾乎撕開皮肉的躁動壓下去。




宿慈溪死得太突然。




驚訝有。




悲痛當然也有。




可她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女兒。




那是她花費多年培養的繼承者,是最适合接受護道者力量的下一具身體,也是她未來所有部署裏不能缺失的一環。




她已經給那個孩子鋪了路,甚至将繼承人的位置擺到了衆人面前。只要宿慈溪繼續往前走,許多事情都來得及。




可她偏偏不走。




寧願把最後一點力氣用來救那些人,也不肯聽自己的話。




尤諾閉了閉眼。宿慈溪最後那聲“媽媽”,仍舊堵在耳朵裏。




一個只會躲避命運的逃兵,臨死前竟還給她留下這麽大的窟窿。




尤諾揮手,将桌上的東西掃下去。




辦公室門響了兩下。




她抓起骨瓷杯,砸向門口。




碎片四濺。




外面的人沒有再等,徑直打開門。




一位面容精致的女士被簇擁着走進來。她看了一眼腳下的碎瓷,随後越過狼藉,望向辦公桌後。




“尤諾,鬧劇該結束了。”




尤諾盯住她,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維克多,譏諷的笑聲從喉間擠出來。




“什麽意思?你們要推他上位?”




“別忘了,我才是元老會選出來的正統。”




有人想開口,阿德琳·梅盛擡了擡手。




辦公室重新靜下來。




“尤諾·梅盛,當初我們選你,是因為多數元老願意相信你的計劃。你承諾,皇室會重新掌控霓虹星。”




阿德琳走到桌前,把一份彙總情報放在她面前。




“你允諾的利器,至今不見下落。倒是元老會,先被對方摸了個底朝天。”




尤諾看清紙上的數字,神情變了。




十七人。




已經确認死亡。




她擡眼,銳利的目光掃向人群末尾,聯絡處主任僵着臉站在那裏,沒敢迎上她的眼神。




“什麽時候确認的?”




“最新的核驗結果剛送到。阿德琳元老就在指揮中心,按緊急通報次序,先向元老會……”




“二十三名元老,身份保密等級S+,五個躺在療養院,靠醫療艙維持生命。”阿德琳打斷了他,指着自己:“一個,就在這裏。”




她看着尤諾。




“剩下十七個,全部死亡。”




“不明勢力在兩小時內做到這一步,而你的指揮中心毫無察覺,這是你造成的巨大事故。”




“是冥河重工。”尤諾聲音發沉,“不,是重返藍星的關山越。我已經部署反衛星導彈,軌道武器也在行動。她們的衛星撐不了多久。只要拖下去——”




阿德琳偏了下頭。




佐迪·西克立刻接話:




“發射的‘獵隼’反衛星導彈,均在接近目标前被燒毀關鍵部件,失控解體。參與攻擊的衛星也已全部失聯,确認不可恢複。”




尤諾看着他。




這個人能站在這裏,是因為自己給了他位置,跟他做了交易,才輪得到他替西克家出聲。




佐迪避開她的視線。




“不必看他。”阿德琳說,“界木果實的交易,他已經交代了。不是只有你能調配皇室的機密庫存。”




尤諾的手慢慢收緊。




阿德琳沒有給她插話的機會。




“皇家偵查官還在不明原因地喪失戰鬥力,送進醫療區的人越來越多。你要繼續打,拿什麽打?元老會已經付出了十七條命。到現在,我看不出任何能獲利的趨勢。”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過去。




“交出權鑰。我們會對外宣稱你長期勞累、舊疾複發,主動請辭。你依舊保有梅盛姓氏,也會得到足夠體面的生活。”




尤諾盯着那份文件,沒有動。




“我的權力由元老會賦予。你沒有資格一個人決定。”




阿德琳有些意外。




當初選尤諾,也有她一貫配合的緣故。做候選人時,她懂得等,知道什麽時候該示弱。真正走到加冕那一步,又能把多數元老說服得妥帖。




眼下局面已經壞到這種程度,她居然還敢當衆反對。




阿德琳以為,她至少知道什麽時候應該低頭。




“元老會遭受重創,事态緊急。我是目前唯一能夠主持事務的元老,有權作出決斷。”




“緊急情況,我更應該堅守位置,而不是臨陣換人,動搖軍心。”




“尤諾。”




阿德琳的耐心終于耗盡。




“你是不是還沒弄清楚,現在是誰在給你留體面?”




尤諾忽然笑了。




她打開權限環,取出一枚銀白色的權鑰。




薄如骨片,邊緣刻滿細密紋路。鑰身中央,一線暗紅已經深深滲進去。




阿德琳的目光停在那點紅色上。




“你做了什麽?”




“我早就把血注入了生物判定。”




尤諾把權鑰夾在指間,擡起來,讓她看清。




“所有的戾魇,全部激活。現在只有我能控制它們。”




辦公室裏,沒有人出聲。




阿德琳轉過頭,盯住佐迪。




“你不是說,放出去的只是蒼穹生研所豢養的幾只試驗品?”




佐迪額角滑下一滴汗。




“女王此前,的确是這麽告知的。”




“蠢貨!”




他閉緊嘴,第一次不敢确定,自己今天跟着走進這扇門,到底算不算站對了邊。




阿德琳重新看向尤諾手裏的東西。




“僅此一次的使用機會,你就這麽用掉了。”




“用得恰逢其時,不是麽?”




尤諾臉上終于恢複了幾分熟悉的從容。




“你們當然可以換人。維克多也好,別的什麽人也好。不過接下來,誰去讓那些東西停下?”




維克多站在後面,眉頭越皺越緊。




阿德琳看了尤諾許久,将那份請辭文件收了回去。她轉身看向禦前聯絡處主任。




“對冥河的軍事行動安排,交由執務長官核準。接洽照常進行。未經允許,不得再向外調集武裝。”




尤諾臉上的笑意淡了。




阿德琳已經走到門口。




“至于陛下,既然身體不适,就留在這裏休息。”




門外的值守人員換了位置。




這一次,站在門兩側的人,朝向了裏面。




- -




辦公室再次恢複平靜。




尤諾接連發出兩條指令,都沒有得到執行回複。




過了一會兒,聯絡處傳來一句客氣的說明:正在等待執務長官核準。




“你輸了。”




那道聲音又出現了。




尤諾嗤笑。




“是不是太武斷了?”




“你向關山越索要的東西,沒有拿到。你失去了女兒,也失去了王位的實控權。”




聲音很平靜。




“你釋放戾魇潮,制造全球危機。冥河重工正在打擊極樞,皇家偵查官總有耗盡的一天,你卻被軟禁在這裏。”




“我不知道,你還能怎麽贏。”




尤諾沒有回答。




她靠回椅背,握住那枚權鑰。




幾縷與她相連的意念從極遠處傳來。混亂、饑餓、躁動,夾雜着遭受攻擊的疼痛。




她從中找到了正在向沉光市聚攏的那一群。




“你總是這樣。”




尤諾閉上眼睛。




“還沒到最後,就先替自己認輸。”




【心念轉換】。




辦公桌、碎瓷片、緊閉的門,一并從視野裏消失。




她看見了另一片天空。




- -




沉光市的炮聲,已經響了很久。




遠處樓群之間不時騰起煙塵。恒光工業聯合體設在城外的防禦陣地,接連打退幾批戾魇,新的目标卻還在從不同方向逼近。




朱樂樂躺在病床上,聽着窗外的動靜,麻藥還沒徹底退,就開始操心。




“見鬼,皇室還追?他們到底怎麽控制這玩意兒的?”




快刀把剛接好的水放在床邊。




“最起碼,恒光還在殺。暫時沒我們什麽事。”




“你知道他們殺一只要打多少彈藥嗎?這又不是什麽大城,能有多少利益值得他們這麽護着。”




快刀看了一眼床頭的監測數值。




“你知道剛才給你縫了多久嗎?”




“這是兩回事。”




“等你能自己坐起來了,再操心城防吧。”




朱樂樂被噎得閉了嘴。




- -




醫院樓頂,風比病房裏大得多。




關山越站在圍欄邊,望着遠處升起的煙。




NEX-01過來彙報皇室那邊的協商進度,不過也因為此刻鼻子裏塞了兩團棉花,聲音嗡嗡的:




“對方不是新繼位的女王,叫維克多·梅盛,他說冥河重工上了名單,是聯合治理董事會基于錯誤情報給出的錯誤決策,這其中有誤會,已經傳達到聯合治理董事會那邊了。”




“尤諾需要為元老會的損失負責,這就是皇室給的和解方案。”




關山越冷嗤。




虞嫖感覺不可思議:




“核心決策層被斬首,他們竟然不想着複仇。”




“這裏是資本主義發展到極致的霓虹星,它們的軟弱性是刻在骨子裏的,特別是欺軟怕硬,遇到硬茬的時候,選擇最有利的方案才是它們的首選,而不是最有骨氣的方案。”




關山越感嘆。




“有利的好處是,冥河重工和一號基地面臨的打擊都暫停了。”




NEX-01說。




關山越看着遠方,皺眉:




“奇怪的是,這群戾魇還一直不死不休,好像想沖到這邊來。”




城中明明還有別的目标。那些闖過防線的戾魇,卻幾次放棄更近的街區,往醫院所在的方向靠攏。




李唯危【觀塵知念】一直開着。




混亂的能量擠在他的感知中。驚恐、興奮、饑餓,各自牽扯,随着遠處的炮聲不斷變化。




只有一處不同。




那只節肢戾魇停在街區外,身體伏得很低。其他同類忙着撲食、躲避炮火,它卻在觀察樓群。




出奇地冷靜。




李唯危的視線落過去。




一只初級戾魇,會這樣思考?




那股意念忽然動了。




“不好!”




他伸手去拉關山越。




轟!




一條長足釘穿圍欄,砸進四人剛剛站立的位置。




水泥碎塊迎面飛來。關山越撲倒,額角撞上地面,來不及擡頭,一片陰影已經蓋住了她。




前一瞬還隔着街區,下一瞬,十餘米長的軀體已經擠上醫院樓頂。




幾根長足攀住邊緣,背甲下的骨刺擦過設備架,金屬支撐接連彎折。頭部垂下來,口器張開,直奔關山越的肩頸。




關山越的身體驟然塌下去。




【一灘爛泥】。




口器合攏,咬了個空。半透明的泥狀身體貼地沖出,從另一條長足下面穿過去。




虞嫖拔刀,斬向戾魇關節。




刀鋒卡進甲殼縫隙,沒能切斷。那條長足向上一挑,她整個人被帶得離地,只能松手,翻身落到設備箱後。




李唯危已經結陣。




陣紋貼着地面展開,扣住戾魇落下的幾條長足。




它的動作頓了頓。




随即,陣中那股混亂的獸性被另一道意念壓了下去。




李唯危臉色變了。




“不對,裏面還有——”




可這只戾魇似乎并不想戀戰,剛剛襲擊關山越的那一下,更像是洩憤,但沒有一擊斃命之後,迅速調轉方向,閃現去了天臺的一角。




能瞬移的初級節肢戾魇,不用李唯危說,所有人都意識到不對勁。




節肢戾魇認準一個位置後,狠狠擺動長長的尾部,堅硬的甲殼瞬間擊碎了天臺樓板,露出的病房裏,尖叫四起。




龐大的節肢戾魇的腦袋出現在房間破損的上空。




裏面的人吓得四處逃竄。




NEX-01看到非同尋常的電磁信號,以及戾魇的行動,迅速判斷:




“何以!它的目标是何以!”




蘇步青的聲音在耳麥裏焦急萬分:




“關關,這東西能瞬移,我不能用小橡皮,會誤傷。”




顯然,這裏也不是個合适的使用重型武器的地方。




關山越想起曾經在霧都地下,對付那只節肢戾魇的辦法。




“火!蟲子都怕火!”關山越喊。




虞嫖正要使用超驗能力,就感覺一層輕紗拂過自己,下一秒,就見關山越先她一步,順走了自己的【心燈照火】。




她非常随機應變,撐住一塊碎石,擡手指向她。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寒霜十四州!”




【辭靈賦格】。




力量湧入,關山越胸口那團剛剛借來的火,猛地漲了數倍,想着節肢戾魇湧去。




這股心火比曾經在地下利用助燃劑燒起來的火,傷害更強。精準朝着節肢戾魇的燒去。




空氣中彌漫着糊焦味。




節肢戾魇似乎被燒得一動不動,下半截肢體已經燒成黑炭,長長的硬殼巨蟲趴在天臺一角,一動不動。




NEX-01沖過去查看下方,回頭道:




“何以安全!”




關山越也跟過去,搞不明白為什麽這只節肢戾魇,千裏迢迢,閃現過來,就為了抓何以。




就在衆人松一口氣時,前端的長長刺肢從樓板下方勾出一個醫療艙。




竟然還沒死透?




關山越不敢懈怠,操縱火焰正要燒過去。




一道強烈的白光襲來,光源附近的人全部被吞噬不見。




落空的感覺沒有結束。




關山越本能地屈膝,等着撞上地面。過了好一會兒,預想中的撞擊卻沒有出現。




腳下傳來承托感。




她低頭,看不見地面,也看不見自己的影子。




周圍沒有牆,沒有天空。醫院的炮聲消失了,耳麥裏連雜音都沒有。剛剛還彌漫在鼻端的焦臭也斷了,只剩嘴裏沒有咽下去的血。




她仿佛站在一團透明的水霧裏。




水霧極薄,看不出流動的方向。伸手撥過去,指間空空蕩蕩,連一點濕意都沒有,散去之後,視線才清楚聚焦。




舷窗外一片漆黑。




潛航器停了下來。前方的探照燈照出去,光柱到了某個位置,忽然向內彎折,像被什麽東西吸了進去。




關山越聽見自己敲了敲舷窗。




“就這兒?”




“皇室檔案裏的觀測坐标,跟我們追蹤到的能量彙流位置重合。這裏就是極樞所在。”




何煦俯身,把地上的箱子打開。




箱子裏盤着一根細線,前端包着銀灰色的外殼。她按了一下,外殼展開,露出幾片薄得近乎透明的電極。




戴黑框眼鏡的隊友檢查着終端。




“外部信號斷了。”




“把實時鏈路關掉,調用本地程序。”




何煦将接駁頭重新收好,遞給他查看。




“天軌算完的東西都在裏面。進去以後,先讀取現場狀态,校準,再寫入。”




關山越是剛來到這個場景,但她心裏清楚地知道,天軌便是第七行動小組成員何煦在卧底時,利用皇家資助的地下研究院的資深研究員身份,調配資源完成的量子計算機。




這個量子計算機的計算模塊分布式排列在衆多軌道衛星上,是她執行的衆多秘密項目之一。




此刻,她們能找到尼莫點這裏,也是多虧了天軌獲得的情報。




關山越隔着幾人距離,看着姜至捏住的那根細線。




這麽多人奔波了這麽久,最後要送進去的,竟然就是這麽一點東西。




而為了送這麽點小小的東西進去,所有組員從天南海北聚到這裏。




事關徹底關閉藍星意識體抽取項目,大家都想參與到最終一環,确保目标完成。




姜至推了推眼鏡,非常謹慎地問:“具體要插在哪兒?”




何煦調出一張圖。




大量交錯的紋路在屏幕上鋪開,最後彙聚到中央一處狹小的組織。那裏沒有整齊的插孔,只有密密麻麻、不斷開合的細縫。




“這裏,控制采集、輸送和修複的信號,都從這裏經過。”




衆人再一次圍在這張圖片前。




姜至難以置信,一個生命體怎麽能通過人類編寫的代碼改變意圖




“它能聽懂我們寫的程序?”




“不能。”何煦說,“所以才需要接駁頭。程序要先轉換成極樞能響應的信號,再根據實時數據反應進行調整。”




姜至擡起頭,指了指她手上拎着的小箱子終端:




“這個東西跟天上的軌道衛星群相比,體量差得有點遠,能行嗎。”




何煦靜靜回複:




“所以我要最後留下進行現場校準。”




“萬一校準失敗呢?”




何煦看着追根到底的姜至,沉默了兩秒。




“我沒有保證過一定成功,但我會盡量保證把有效經驗帶回來。”




艙裏安靜了一會兒。




老張在一旁檢查完裝置氧氣指标,拍了拍姜至:




“反正要安排人留守潛行器,小姜同志就守好大後方,在這裏接應吧。”




姜至立刻反對:




“我必須要進去。”




老張笑着搖頭:




“問來問去問這麽多,到頭來還是要搶着沖,你這小子。那就便宜小關同志了。”




關山越聽到自己要跳腳:




“不行,我才不留守,我也要進去!”




“我們都有超驗能力,你屁都沒有,聽話,待這裏。”




關山越回頭看向何煦:




“煦姐,我想進去,我保證沖鋒,絕對不給組織添亂!”




何煦看着她想了幾秒:




“好,小關機靈,是個鍛煉的機會。”




關山越低聲耶了一聲。




“美得你。”




老張笑罵了一句,遞過來一套外骨骼裝置。




留守人員一直懸而未決,哪怕在完成任務在即的現在,依舊沒有人願意待在原地。




大家不知道要面臨的是什麽。




或許都知道要面臨的是什麽。




最終,這只尖峰小隊,全員進入極樞。




等待的時間并沒多久,舷窗外,彎折的光柱忽然抖了一下。




原本空無一物的黑暗裏,一片灰白色的組織緩緩張開。渾濁的東西從裏面湧出,很快遮住了探照燈。




何煦看了一眼計時。




“極樞開始排放代謝了,每半小時一次,我們進去必須行動迅速,防護服撐不了太久。”




她走到艙門前,擡起手。




一道極窄的縫隙從她指間延伸出去。縫隙另一邊,隐約露出潮濕的灰白色地面。




關山越探頭看了一眼,裏面霧蒙蒙,什麽也看不清楚。




何煦額角浮出細汗。




“極樞就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根源,作為異常龐大的生物中樞,調配其他六樞為它汲取能量。而皇室設立藍星意識體抽取項目,根源也來自于此。事關同胞長久安危,成敗在此一舉。”




關山越正要沖過去,被老張一把扯到後面,第一個跨了過去。她只好嘟哝兩句,緊随其後。




腳下的地面緩緩起伏,如同踩在某種活物的腹部。




幾個小型無人機在前方探路,提供照明,隊伍沿着能量彙流的方向往深處走。




衆人在無聲中前進,空氣中只有無人機震動的嗡鳴。




耳麥裏有幾人在交流。




“我真不敢相信,有朝一日,我會進這種東西的肚子裏。”




“誰說是肚子,說不定是腦子呢。”




“這玩意兒有腦子嗎?”




“能控制其他巨型戾魇的,怎麽也該有個腦子吧。”




“要我說,肚子腦子都不重要,只要今天我們把煦姐做的接駁口往那生物縫隙一插,複寫生物指令,讓這鬼東西不要再搞生物能量收集,一切就都結束了。”




……




緊張的氛圍因為幾句閑聊,消弭了一點,但這份小心翼翼的寧靜并沒有維持多久。




拐過彎後,一排如細絨毛般的觸手突然從側壁甩出,前排無人機全部墜落,而最前面的老張也被絞緊。




關山越箭步上前,要把老張拉出來,但老張狠狠把她推開,就這麽一瞬間的功夫,他就被拖遠了。




身後的機槍掃射,火花四起……




這生物有着超強的愈合能力,直到團隊中的人引爆了小型固體炸彈,關山越才将老張從豁口中扒拉出來,而沒多久,那團血洞迅速閉合。




關山越看着老張,往日裏總是一臉輕松的中年人的圓臉,此刻眼角擠着細紋,嘴邊沾了一點血,正朝她笑。




“接下來,最重要的任務,就交給小關同志了。”




聲音沙啞,氣息紊亂,卻帶着一種她聽過的、故作輕松的語氣。




關山越心口猛地一跳,她的視線往下落。




“你的肚子……”




可聲音并沒有傳遞出去,她反而聽到自己暴跳如雷:




“老張,誰讓你亂逞強的,剛讓我拉住你不就沒事了!現在怎麽樣,別想留在這裏偷懶,我背你走!”




雙手伸出去,掌心一片濕熱,黏稠的血從指縫間擠出來,怎麽也握不住。




老張的腹部破了一個大洞。




她正把散落在外的髒器,一捧一捧,往裏面放。按住這一處,另一處又從掌下滑開。




撕下來的布料很快被血浸透,塞進去,便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我背你走,我背你走……”




她騰出一只手,摸到腰側的生物藥劑。針頭紮進去,推到底,空管被扔開,她又去摸下一支。




有人從旁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關山越猛地一掙。




“別拉我!”




藥劑已經起效,傷口邊緣的血肉開始收縮。可那道缺口太大了,剛剛攏起一點,便被不斷湧出的血重新沖開。




她伸手去堵,兩只手都用上,還是不夠。




老張低頭看了一眼,竟然還咧了咧嘴。




“快走快走,別磨蹭。”




他的聲音虛弱,停了片刻,才能把後面的話說完。




“你是來完成任務的,不是來救人的。這種時候,小同志就得聽我們老家夥指揮。”




“那你起來指揮。”




關山越把他的胳膊拉過來,搭上自己肩膀。




“你起來,我什麽都聽你的。”




老張想推開她。




手擡了一點,又落下去,最後只碰了碰她沾滿血的袖口。




旁邊的人再次抓住她,力氣很大。




她被拖得向後退了一步,膝蓋擦過地面。老張的胳膊從肩頭滑下去,她伸手想抓,指尖卻只擦過一片濕透的衣料。




那張圓臉還朝着她,嘴唇動了動。




她沒有聽清,只看到那張故作輕松的圓圓笑臉。




水霧漫上來,把人遮住了。




她在往前走。




身旁跟着幾團模糊的人影,偶爾有人轉過頭,臉上的五官便從水霧中顯露一點,很快又消失。




腳步不能停。




犧牲再多,不能停。




這是第七行動小組的終極任務,深入極樞腹地。




在這樣的殘酷環境中,沒有心思去驚訝抱怨,極樞內部的惡劣,大家早有預料。




大家時刻關注着何煦抱緊的金屬小箱子,唯一的念頭便是,它必須送到該去的地方。




關山越的作戰服早就在數次交鋒中破損嚴重,胳膊上裸露的皮膚感受着空氣中的微微刺痛。




手上的血已經發黏,握緊時,指縫裏會傳來細微的撕扯感。




老張、隊友、恐懼……什麽都沒有。




此刻,她的腦子只有固執的專注。




抵達終點。




隊伍終于停下。




“就是這裏了。”何煦平息着語氣。




環視一圈,全員只剩下四人。




腳下的地面向前傾斜,形成一處寬闊的凹陷。周圍都是濕潤、柔軟的組織,随着某種緩慢的節律起伏。




凹陷最深處,數束蒼白的神經狀纖維彼此纏繞,彙入一塊半透明的肉質結構。




細小的亮光在其中穿行。




每次光芒彙聚,表面便會浮現密密麻麻的細孔。那些孔隙短暫張開,又重新閉合,露出裏面層層交疊的紋路。




他們要找的接口,就在那裏




六層半透明的膜,圍繞在周圍,将它護在最深處。




膜面上流動着深色的光,每隔一段時間,便相互呼應,向內傳遞一次波動。




幾人看着意料之外的保護膜,看着被膜包裹着距離幾十米遠的生物接駁處。




久久沒說話。




何煦抿緊嘴唇,利落打開箱子,梳理着細線,取出備用接駁口,安裝無人機。




“雖然有些意料之外,但線路夠長,無人機足夠飛進去安裝接駁口。”




關山越提着一口氣,看着無人機攜帶着細線,沖向第一層保護膜。




如同穿越光幕一般,順利進入,頓時松一口氣。




砰。




無人機毫無征兆地掉落在地。




姜至捏着跟金屬棍子,将無人機劃拉出來,無人機又能繼續起飛,循環幾次之後,結論很明顯。




“這裏面有特殊磁場,會紊亂無人機飛行。”




而他們攜帶的已經是抗乾擾能力最頂級的研究所版本無人機了。




四人用剩下的所有設備,接連嘗試,才發現,并不是簡單的磁場紊亂,而是每一層膜空間裏狀況都不同。




第二層膜空間似乎有極大的重力場,就連子彈打進去,彈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下墜。




而勉強抵達第三層膜空間的子彈眨眼間便凝結了一層冰霜,最終砸落在地。




所有的實驗物品最多都只能停滞在第三層。




四個人坐在凹陷邊緣。




姜至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越擦越髒。




他看着鏡片,低聲說:




“還是草率了。”




旁邊的人仰着頭,喘息許久,才接上話:




“皇家檔案情報裏,可沒說極樞的生物信號中樞,被這麽變态的六層膜包着。”何煦思索着判斷:




“看起來是六樞的力量。識樞、惑樞、生樞、煞樞、界樞、人樞 。情報裏有,極樞正是依賴這六樞汲取生物能量,六樞也依賴極樞生存。卻沒寫,極樞的核心竟然被六樞的保護膜守護着。”




關山越嗤一聲:




“說明皇室也沒來過這裏,根本不知道。虧他們研究極樞那麽久,連這都不知道,真是廢物。”




何煦知道關山越這麽說,是想安慰她情報問題不怪她,依舊抱歉地看過來。




姜至重新戴回眼鏡,那人盯着下方,過了一會兒,搖頭。




“沒意義,我們還是輸了。”




關山越看向何煦。




那張總是從容的臉,此刻沾着灰,嘴唇乾裂。察覺她的目光,何煦擡起頭,勉強笑了一下。




“看起來就這樣了,行動要失敗了。”




關山越大喇喇坐在地上,背後靠着一團柔軟的水霧。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已經乾了。




是老張的血,或者是其他隊友的,一路過來,已經分不清了。




就在不久前,她還覺得老張不能死。




現在輪到自己,反而沒有那麽傷心了。




關山越往後一倒。




柔軟的地面接住她,身體緩緩陷下去一點。她仰着臉,找不到可以看的東西,索性閉上眼睛。




終于不用趕路了。




既然終局已定,那麽就無所謂了。




四周安靜了很久。




只有何煦身旁的設備,還在發出間隔規律的輕響。




“乾!”




一聲怒吼,忽然把關山越震得睜開眼。




姜至撐着膝蓋站起來,站得太急,身體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邊才沒有摔回去。




“都到這個地步了,就是硬沖,也得上!”




旁邊的人仰頭看他。




“你沒看見下面那六層東西?”




“可我們都走到這裏了!”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




“為了弄清楚這個地方,死了多少人?為了造出那臺量子計算機,何煦潛伏了多久?”




他指着下面,手指在發抖。




“目标就在眼前,接口就在下面。試都沒試,就坐這兒等死?”




沒有人再反駁。




何煦低着頭,手還搭在設備上,看着時間。




“還有兩分四十二秒。”




每半小時,極樞會代謝一次,總歸是一樣的。




關山越撐起上半身,看向下方。




六層薄膜仍在緩慢起伏。




它們不急,它們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似乎完全不知道外面嵌入的這個“病毒”小隊,帶來了致命的武器。




薄膜只是有節奏地,緩慢的起伏。




多少隊員前赴後繼,它們都不會在意。




這裏死過多少人,它們都不會在意。




不知道從多少年前,就開始吸附在這裏,巋然不動。




剛才出言阻止的隊友忽然笑了一下。




“來都來了。”




他彎腰,撿起箱子裏的線纜,把接駁頭握進掌心,順手拽直了纏在一起的一段。




“反正都是個死,行吧,我先。”




關山越還沒坐起來。




那人已經向前跨了一步,直接沖了進去。




線纜從地面抽走,擦過她的靴子。




最外層的膜向內凹陷,将那道身影裹住。幾秒後,一只手從另一側伸出來,連着肩膀、身體,終于擠了過去。




保護膜讓一個生物進去了。




過了一層。




關山越坐直。




才進入第二層,那隊友踉跄着站穩,似乎在抵禦着千鈞力量,艱難把接駁頭向前送。




第三層近在眼前。




灰白色的霧氣卻從周圍組織裏滲出來,似乎與這裏無處不在的水霧幾乎沒有區別。




但他擡起的手臂,輪廓忽然淡了一截,随後是肩膀。




那人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動作停了一瞬,又繼續把探頭往前推。




急走幾步,線纜繃緊,探頭落下去,卡在第三層膜的邊緣。




那只握着它的手,卻已經不見了。




關山越幾人在外面盯着那個位置,連一個能倒下的軀體都沒有。




只有一根纜線靜靜躺在地上。




原來保護膜裏,應對生物和非生物的手段,是不一樣的。




剩下的人,安靜了兩秒。




姜至做好準備。




“何煦。大家都是第七行動小組的精英。說實話,我以前一直不服氣你,直到現在,你還真把我們帶到了解決一切的根源。”




他擡了擡眼鏡,朝她笑了一下。




“你能力是強,不過運氣不怎麽樣。”




何煦嘴唇動了動,可隊友完全沒等她說話,擺擺手。




“我們都盡力了。”




姜至扭頭轉向前方。




第一人消失後,那股灰白色的霧正在變淡。探頭仍留在原處,距離下一層,只差一點。




“我再把接駁口往前送送,争取到我這裏搞定。”




留了一路的超驗能力,此刻用上了,超強的運動速度讓他只花了十多秒便順利撿起接駁頭,沖向第三層。




但膜空間裏,超驗能力效果的流逝也非常明顯,只不過一個呼吸之後,不再發揮作用。




在第四層與第五層的交界處,他的身體只剩模糊的影子,可仍在往前。一米,兩米……最後,那道影子忽然矮下去,像是跪倒了。舉着探頭的手卻又往前伸了一段。




關山越只看見線纜動了最後一下,便不再動了。




身旁的設備還在響。




何煦盯着光屏,手指壓在操作區,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關山越計算着距離,想着或許結果沒那麽糟,還剩下一層多點,就差她最後一棒了。




她朝何煦揮了揮手。




“煦姐,那我也……”




“等等。”




何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關山越的腳停在邊緣。




她回過頭,看見何煦已經站起來,另一只手還按着不斷回傳數據的設備。




“我有辦法。”




“關山越,關山越……關……”




有人在耳邊叫她。




聲音忽遠忽近,幾次将她從水霧裏拽出一點,又被另一道聲音蓋過去。




“小關同志。”




何煦還握着她的手腕,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你一直抱怨自己沒有超驗能力。如果有,你最想要什麽?”




關山越看着她,時間緊急,這個人竟然還有心情聊這個。




可她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想了一下,回答得十分痛快:




“就癱着,什麽也不乾。”




何煦愣了愣。




“這就是你的要求?”




“啊,都累成這樣了,還要我上天入地啊?”




何煦笑起來,眼睛彎了彎。




“說不定,也能是個很不錯的超驗能力。”




“誰知道呢。”




關山越聳肩,探頭看向下方。




脖頸忽然一涼。




她本能地縮了一下,反手摸過去,摸到了何煦尚未收回的手。




一支空掉的針管夾在她指間。




“你給我打了什麽?”




涼意已經順着後頸湧入大腦。




太快了。




關山越眼前的景象猛地晃了一下。她試着站穩,腿卻先軟了,整個人向下墜,被何煦一把扶住。




何煦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本來打算任務結束,出去後,再好好給你過個生日。成年禮物也該準備得像樣一點。”




她低頭,把空針管收回去。




“來不及了,粗糙版,先收着吧。”




關山越想問,為什麽。可舌頭像不聽使喚,張開嘴,只有含混的氣聲。




何煦扶着她往前走。




走到那處防護最薄弱的豁口旁,她停下腳步,一只手向前伸去。




水霧驟然向兩側分開。




一道狹窄的相位裂隙,被她從空處撐了出來。




裂隙邊緣不斷閃爍,剛剛張開,又試圖合攏。何煦向前抵住,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臉色随之灰敗下去。




關山越看不清裂隙另一端,可她突然明白了。猛地翻過手,抓住何煦的手腕。咬牙擠出兩個字:




“一……起!”




何煦搖頭輕笑:




“沒必要。”




關山越這才注意到何煦浸濕的黑色作戰服,那是汩汩流下的血。




“一定要活下去。”




關山越搖頭。




她想把何煦拽過來。




裂隙只是略微向外擴張,何煦的身體便晃了一下,唇邊湧出血。那只撐着裂隙的手已經失去血色,皮膚下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剩餘的能量不夠。




連眼前這道勉強容納一人的裂隙,都在抽取她最後的生命。




何煦把關山越抓着自己的手撥開。




“老張說得對。”




何煦扶住她的肩膀。




“後面的事,得交給小同志了,我不喜歡失敗,所以,你把經驗帶出去,我們也不算輸得那麽徹底吧。”




關山越被推入裂隙。




那只手追着她向前送了一段,随後松開。




“量子計算機的生物密鑰,我放在了何以……”




何煦的身影正在遠去。




周圍的組織忽然開始收縮。




灰白色的氣體從縫隙裏噴出,迅速漫過她站立的地方。




何煦沒有回頭。




關山越看見她的肩膀模糊下去,随後是撐在裂隙邊緣的手。那張臉被霧氣遮住,只剩一個越來越淡的人影。




作戰服內響起氧氣不足的警報。




關山越拼命睜着眼。




她看不清何煦,也不知道自己正在被送往哪裏。




只能聽見有人一遍遍叫她。




“關山越,關山越……關……”




NEX-01的胳膊突然被抓住,他停下搖晃的動作,俯身看過去。




關山越睜着眼,目光卻還沒有落到他身上。過了幾秒,那雙眼睛才逐漸聚焦,認出了面前的人。




他原本想替她擦掉臉上的水,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哭了,哭得很傷心。”




關山越慢慢松開他的胳膊,擡手摸了一把臉。




一片冰涼。




記憶裏的那股涼意,卻仍舊留在後頸。




她終于知道那支針劑裏裝着什麽。




精神能量。




何煦的,老張的,老夏的……小隊裏,每一個已經覺醒超驗能力的人的。




當初在拉吉市命懸一線時刻,被激發的超驗能力裏,都是這些人的能量彙聚。




那個惡趣味的系統,倒計時,此刻都有熟悉的隊友的味道。




不能死。




要活着。




她是全隊的希望。




她以為是跟隊友們一起完成有去無回的任務。




可她們早就替她準備好了退路。




白骨累累,憾如黃沙。




不,她還有任務。




差一點忘記,但不辱使命。




關山越垂着手,坐了很久,用袖口抹掉臉上的水,撐着坐起來,重新打量周圍。




柔軟起伏的地面,薄得近乎透明的水霧。




還有遠處,那種緩慢而熟悉的收縮。




“又回來了。”




NEX-01看向她。




“你知道我們在哪兒?”




“極樞內部。”




他怔住,觀察着她的神情,過了一會兒才問:




“你想起來了?”




“嗯。”




關山越扶住他的胳膊,站起來。




記憶中的位置一個個浮現。




最後的洞口,六層保護膜空間,還有那根被隊友接力送進去的接駁口。




上一次,她沒能走成。




這一次,她有了【一灘爛泥】,至少,能奮力沖到最後吧。




唯一的問題是,過去這麽久,那套物理接駁口怎麽可能還在那裏。




她茫然了一瞬,猶如一個蓄勢待發的戰士,卻失去了武器。很快,她想起什麽,看向NEX-01,語速很快:




“先找何以。”




“極樞每半小時會排放一次代謝氣體。上次我們有作戰服和防護裝置,這次什麽都沒有,不能等到下一輪。”




NEX-01聽着她接連說出的信息,神情幾次變化。




最後,他只說:




“何以不太好。”




關山越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不遠處,破損的醫療艙側翻在地。




何以躺在旁邊,半邊頭顱破開,血沿着頸側流下去。




NEX-01跟過來,袖口和雙手也都是血。




“戾魇裏面的人,是尤諾。她把我們帶到了這裏。我醒來的時候,她利用戾魇的肢體,拆開了何以的醫療艙,我沒能攔住。”




關山越跪到他身邊,取出恢複藥劑,壓進他的身體。




何以的目光卻始終追着NEX-01。




“連接……”




NEX-01俯下身。




何以暴露的組織深處,嵌着幾片極薄的東西。細密的軟線沿着神經延伸,有些已經斷了,有些仍在傳遞信號。




關山越的手停了一下。




那幾片電極,她見過。何煦當年打開接駁頭時,裏面就是這樣的東西。




她回憶着何煦交代的話:




“因為鉗形計劃不斷有人叛變被捕,何煦封鎖了天軌量子計算機。原來留了一組生物密鑰在何以腦子,開啓天軌……”




何以的嘴唇動了動。




NEX-01側耳聽,同時開啓超驗能力。




原本混亂的電磁信號忽然變得密集。短暫的停頓後,一組接一組地重複發送。




“不止密鑰,還有是程序和接口資料!”




NEX-01迅速判斷。




“他的神經組織參與了信號轉換。這裏記錄着匹配方式,何煦把一整套備用裝置留在了他身上。之前在醫院,我就發現他會發出不尋常的電磁信號。現在,那些信號更強了。”




關山越心再次跳動:




“所以這次我還能複寫極樞的生物指令?”




NEX-01惋惜道:




“還差一個接駁口,已經被尤諾強力割走,現在損毀了。”




說話間,何以的眼珠動了一下。




那雙已經很難聚焦的眼睛,死死盯着NEX-01。




嘴唇開合,血水随之湧出。




“連接……”




NEX-01俯下身。




“什麽?”




“激活……複寫……”




何以費力地擡起一點手指,沒能碰到他,又落回地面。




“複寫……”




NEX-01忽然停住。




他感知到,那些混亂的電磁波動正在嘗試與自己的能力接觸。




是信號在等他回應。




他調動超驗能力。




雜亂的信號中,一段重複了許多遍的內容終于被辨認出來。緊接着,是更多彼此嵌套的信息,順着建立的連接湧入。




何以死死盯着他。




良久之後,NEX-01握住那只落在地上的手。




“密鑰認證通過,天軌量子節點已激活。”




最後一個字落下,何以緊繃的手指終于松開。他嘴裏又湧出一點血水,胸膛擡起來,緩緩落下去。




沒有再動。




NEX-01濕潤着眼眶,擡頭看向關山越。




關山越低下頭,将那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體抱起來。避開破損的頭部,替他把垂下去的胳膊攏回身前。




“走。找你姐去。”




NEX-01跟着站起來。




何以傳來的內容還在他的感知中展開。那幾條簡短的指令,結合關山越剛才說的話,終于讓NEX-01明白,第七行動小組一直想做的是什麽。




極樞雖然有太多謎團,似乎不可戰勝,可終歸是個生物。這群人竟然想出,用一套複雜程序計算出生物指令,輸入極樞的生物中樞,讓它放棄此刻正在做的事情。




太另辟蹊徑,大膽得讓人心驚。




關山越腦中的記憶猶在眼前,沿着地面起伏的紋路,一路穿梭。




曾經的防禦機制并沒有被觸發,只在最初抽來的毛絨觸角要甩過來時,還沒接觸到關山越,便停止了,縮回了內壁。




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




NEX-01在身側看得膽戰心驚,之間關山越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随即嘟哝了一句:




“原來是這樣。”




随即繼續往前走,鼻子嗤出一聲嘲弄的笑。




越過一處隆起的組織,熟悉的豁口便出現在眼前。




尤諾把她們帶得很近,就在核心附近。




關山越看了一眼,轉而尋找另一件東西。




那個小箱子竟然竟然還有一點殘留,裸露的元件已經被腐蝕得辨不出形狀,與周圍的地面長在一起。而曾經連通着接駁口的細線則不見蹤跡。




她收回視線,在豁口上方,看到趴着一團泥狀的東西。




薄薄一層,不斷向中間聚攏,又往外攤開。幾縷細長的觸須搭在接口附近,反複試探,嘴裏還在念着什麽。




關山越沒有理會。




何煦的屍骨早就不見了。




當初站着送她離開的地方,如今與別處沒有任何區別。




關山越找了一塊稍微平整的地面,将何以放下。替他擺好手臂,又把衣服拉平整。随後,她站起來。




“尤諾。”




那團泥猛地豎了起來。




頭部勉強拉出一個人形,沒有嘴,卻發出了尤諾的聲音。




“他腦子裏的接駁口,為什麽沒有用?!”




關山越愣了一瞬。




随即,她看向尤諾身後觸手裏的金屬薄片,明白過來。




“怎麽,極樞最忠實的奴仆,六樞之一的人樞,也想複寫極樞的指令?”




尤諾沒有半點被戳破的難堪,甚至也不好奇關山越從哪裏得知她的底細。




她徑直沖過來,想抓住關山越的衣襟。




關山越擡手一推。




那團勉強站立的泥踉跄着退了幾步,差點散開。




她太虛弱了。




失去戾魇承載的身體,也失去了外面持續送來的意識能量。回到這裏的尤諾,甚至沒有方才那只初級戾魇的一條長足有力。




“說啊!”




她重新聚起身體。




“天軌量子計算機,我見識過的!皇室最牢固的防火牆,幾秒就被它破開。不然,那個姓何的研究員,怎麽拿得到極樞的情報!”




關山越看着她。




一些從前沒有答案的疑問,就此落了地。




“所以你們才開始去電子化。”




尤諾不耐煩地揮了一下觸須,她現在根本不在乎這些。




關山越也沒有繼續追問,比起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眼前這場背叛,更有意思。




“不如你說說,你想複寫什麽指令。或許我能幫你。”




泥狀的頭部猛地點了幾下。




“對,你幫我想想。我要讓極樞修改我的存在方式。我再也不要這樣活着,再也不要這副鬼樣子!”




她的身體随着情緒不斷變形,一張尚未形成的臉扭曲着,又塌下去。




“只要修改我的運作指令,我就不再需要那麽多意識能量。你們這群異世界的鬼魂也不用再被召到這裏。這是雙贏!”




尤諾急着往前靠,重複着:




“我們可以雙贏。”




關山越站在原地。




“你不是已經費盡心思地試過了?”




尤諾更加歇斯底裏,抓緊金屬薄片的觸須舞動着。




“接駁口沒用!為什麽?!”




關山越看向她身後的核心,又看了一眼何以。




“因為你把唯一能完成複寫接口的人,給殺死了。”




尤諾的動作停住。




關山越盯着她。




“所以一直以來,你要我給你的東西,就是何以腦袋裏的接駁口?你知道何煦将備份留在他這兒。”




“我知道有備份,只是不知道竟然就在這小子腦子裏,畢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只是你們在沉錨鎮破解那份極樞情報時,激活了這小子的備份意識,這份微弱的波動被我捕捉……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不重要……我不信你的話,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騙我!”




尤諾提高聲音。




她見識過何研究員的厲害,她從不懷疑她的研究水準。




破開何以腦袋,看到這麽一個小小的接駁口時,她是如此激動。




這就是她脫胎換骨的希望。




誰能想到,拿出接駁口之後,這個人竟然還有用。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量子計算機呢?快給我連起來!”




她再次撲過來。




關山越稍稍側身,那團泥便撲了個空,摔在地上。




尤諾撐了兩次,才把上半身重新聚起來。




關山越終于看清楚,她現在為什麽這麽着急。




“這麽弱,所以你才這麽需要我們這些穿越意識體的能量。”




尤諾不再往前,反而收攏觸須,聲音也放低了。




“我當然也能吸收霓虹星人的能量。可那些太稀薄,太混亂。是界木和天使先發現,穿越者的意識能量更純淨,更适合吸收,我才在皇室發起了那個計劃。”




關山越點頭。




“皇室和人樞,臭味相投。”




“我幫他們獲得戾魇培養技術,他們幫我打造能量吸收中樞。這是公平交易。所以你要怪,也該去怪皇室。那群貪得無厭的僞君子,得到的好處一點不少。”




關山越抽出匕首,低頭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她向尤諾走去,慢慢握緊拳頭。




尤諾的身體向後縮。




沒有承載軀體,她毫無還手之力。




她需要再找一個。




即便她只能附着戾魇,或那些已經放棄求生的人類,眼前這個顯然不符合條件,但也成了此刻能試的唯一選擇。




幾縷泥線從她身下伸出,向關山越的腳踝纏去。




還沒碰到,便被一股力量彈開。




尤諾愣住。




怎麽可能?




能這樣排斥她的,只有同類的力量。




可關山越明明是個人。




她調動人樞的特殊目視,這才看清關山越身上強烈的魇核能量。




來不及細想,她猛地調轉方向,觸須越過關山越,伸向後面的NEX-01。




卻被一只手在半空扣住了。




關山越攥緊那幾根不斷掙動的泥線,把她拖回來。




“都什麽時候了,還想着躲進別人身體裏?”




“等等……”




拳頭砸下來。




尤諾的頭向後折去,轉了半圈,倒挂在頸側。




她還在說話。




“你殺不死我的。”




關山越将她扯近,又是一拳。




“不試試怎麽知道。”




泥狀的軀體被砸得向外攤開,又拼命往中間收。




“沒用的!”




尤諾的聲音終于變了。




“只要極樞還在,我們六樞能複活無數次,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關山越沒有停手。




“是啊,有你們六樞在,極樞也會被層層保護。多虧了這套共轭保命規則,才讓你們趴在陰溝裏這麽多年。”




她抓住尤諾的頭部,迫使她朝向身後的凹陷。




“你剛才不是就趴在這裏試接駁口嗎,保護呢?”




尤諾看見那些乾縮的膜,看見再也無法彼此連接的光。




她一直急着進入核心,急着改變自己,竟然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眼前缺了什麽。




“是……”




拳頭從未停止。




關山越原本可以用匕首,一擊斃命。




她清楚地感知到,尤諾的心核藏在何處。




可是,她依舊選擇最原始的方式,發洩情緒。




第二次了。




而這一次,明明她湊巧什麽都完成了。




明明她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那團生物中樞面前了。




可就因為這個心急而短視的人樞,破壞了完成任務的唯一希望。




這只人樞該死,然後呢?




依舊沒有工具完成生物指令複寫。




也沒有方式逃離這個地方。




而下一輪的極樞代謝也許就在下一秒,面臨高強腐蝕性氣體的沖刷。




心中憤怒随着宣洩逐漸流逝,濃濃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最後一拳落下,對準那道藏在泥團身處的,冒着微弱光亮的心核。




砰。




那團泥攤在地上,像一塊被砸爛的餅,邊緣緩緩流開,沒再聚起。




關山越的手仍垂在半空,過了一會兒,也跟着跌坐下去。




“太諷刺了,我有機會終結一切,可我兩手空空。”




NEX-01在她身旁蹲下,手掌落在她肩上。




“還有辦法。”




關山越苦笑了一下。




“何以是最後的底牌了,接駁頭被尤諾毀了,根本沒有工具能用來複寫生物指令了。”




她擡起頭,望向那個終于不再有六層防護的洞口,就在剛剛,最後一層防護膜也乾枯垂敗。




她指了指那裏,語氣罕見的苦澀:




“上一次,我們就是因為這幾層保護罩才失敗的。現在保護罩沒了,我卻沒辦法了。尤諾說,極樞還在,其他六樞還會複活,只是時間問題,那麽六層保護罩還會再次長出來。下一次,還需要乾掉六樞,再回到這裏。可惜只有我知道,你能把這條情報送出去嗎?”




NEX-01認真看着她。




“沒有下一次,這一次你就能做到。”




“何以剛才傳給我的,不只有那幾條激活天軌的指令,還有完整的何煦做出來的程序。只要把接駁頭修好,我可以讀取它的反饋,再按程序要求調節指令信號。”




關山越聽到自己的心髒再次砰砰跳動。




“接駁頭被徹底損毀了,能修好?”




NEX-01指了指她的手環。




“終端用這個,如果你還帶着我做的晶片,還能省更多力氣。”




關山越從手環裏抽出一枚暗色晶片。




NEX-01笑了下:




“看,運氣還在我們這邊。等一會兒,我給你完成的信號。”




他閉着眼睛,開展超驗能力,将能力提升到最大阈值,高速處理着前所未有的複雜任務。




關山越看着NEX-01鼻血不止,給他連灌幾管口服濃縮能量補充劑。




看到NEX-01的眉頭似乎松動了,又給他注射了體能針劑。




……




NEX-01的腦中展開前所未有的複雜信號。他的能力高速運轉着,與那個小小手環鏈接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強烈的能量流逝讓他感覺腦袋空空,但似乎又有熱流湧入。




他不知道任務完成了沒有,但眼皮沉重得無法睜開。




遺憾瞬間毫無由來充斥着胸膛,他看向朦胧畫面裏的關山越,想說最後告個別吧。




擡起的雙手最後落下一只。




握個手就好。




卻沒有感知那個溫暖乾燥的手掌心,反而是充滿彈性似乎要将他一起卷入的不容拒絕。




這是……




沒來得及思索,大腦徹底昏暗下去。




- -




關山越手環發熱。




兩行字在屏幕上浮現。




【接駁口已建立。】




【等待接駁。】




她低頭看了一眼垂頭歪坐的NEX-01,将人放在豁口外側平整的地面上,扶好他的頭頸。




随後站起來,走向闊別已久的洞口。




曾經擋在他們面前的層層防護,此刻已經不見蹤跡。




洞口敞着。




裏面很安靜,只有柔軟的組織緩慢起伏,像一場漫長的呼吸。




關山越踏步邁進去,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只有手環傳來的陣陣發熱。




耷拉下來的乾枯膜片,似乎有意識一般,紛紛驚恐散開,不想碰觸到這個入侵的異世者。




關山越停下腳步,擡頭看了下四處逃竄的膜片,鼻子冷嗤。




之前在附近走近極樞核心時,看到哪些絨毛觸手避開自己,就有所感悟。




而此刻穿越六層不複存在的膜空間,一串串畫面走馬燈般,徑直在她腦中上演。是霧都在孕育的那只節肢戾魇。




是亞加港那只汲取殺戮能量的殺戮。




是礁爪灣玩弄詭谲信仰能量的極樂。




是月島抓取異世界人吸收意識能量的界木。




是花湖操弄意識附着界木而活的天使。




是皇室抽取意識體貪婪求生的尤諾。




是生樞,是煞樞,是惑樞,是界樞,是識樞,是人樞。




那些曾經讓她疲于奔命、幾次險些送命的東西,此刻終于顯露出彼此之間的聯系。




六樞不斷汲取能量,在一次次壯大中,将獲取的一切提純。




随後,又有另一股力量從它們體內取走最精純的部分。




極樞。




關山越的意識順着它們繼續向前。




曾經她隔着幾層保護膜遙遙觀察過這裏。




如今她真切地站在這團生物核心面前。




當她解決掉六樞之後,此刻,才有資格叩問極樞的真相。




沒有看見某個可以被殺死的巨大生物,也沒有看見一顆藏在深處跳動着的心髒。




只有一個古老的投影。




來自更高維度,借着極樞這個錨點,錨定了這個世界,創造了六樞,源源不斷地汲取能量。




存在的一切,只是為了汲取能量。




她清晰地感受到,這是它的本能。




擴張,寄生,生存。




追索了那麽久的根源,就在這裏。




一道聲音穿透顱腔。




尋不到方向,也沒有遠近,仿佛她的大腦本身正在替它發聲。




【六層防護,都為你一個人打開。】




【沒想到,區區一個人類,能殺掉我的六樞。】




關山越望着面前那片空處。




“區區一個我,就能把你的六層保護全拆了。你也沒什麽厲害的。”




四周的起伏停了一瞬。




【所以,你打算拿着那串可笑的指令,打敗我?】




手環貼着皮膚,仍在發熱。




關山越慢慢拆下手環。




“可笑吧?我也覺得很可笑。”




“就因為你們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無數人就要把命耗在這裏。”




“他們本來都有自己的人生……”




那道聲音沒有回應她的話。




【你想用那道幼稚的指令,修改我存在的目的。】




“我在跟你談判。”




關山越默默打開【欺詐】,面不改色說着沒有把握的話。




“你趴在霓虹星汲取能量的秘密,已經洩露了。天軌從激活的那一刻起,就在記錄這裏發生的事。”




“那些記錄會送出去。我的人會知道,更多人也會知道。”




【我難道會害怕被人類知道?這麽多人都死在我這裏。】




“是啊,從發現你到接近你,我們用了六十年。是無數人推着我,才讓我有資格站在這裏跟你對話。就算我不能成功,還有下一次機會,下一代人。我們人類無窮盡,你呢,汲取能量的效能趨近于零,還有必要寄生這裏嗎?”




關山越更加平靜,她要做的事情,也從來沒有變過。蹲下來看那團缥缈投影下的細縫,調整角度,毫不猶豫地将手環塞進去。




細縫裏頓時傳來反應,要把手環這個物品排異掉。




關山越感受着溫度飙升的手環,知道這是NEX-01反饋正确接駁的信號,牢牢護住手環臨時打造的接駁片,死死貼進縫隙中。




細小的亮光彙聚在接駁片周圍,又再次散開,她看到孔隙裏面層層交疊的紋路逐漸變淡,複寫程序正在進行。




似乎過了很久,也似乎只是轉瞬之間。




關山越看到周圍腔室逐漸張開的排放孔逐漸收斂。




極樞原計劃的代謝環節被終止了。




一股渾濁的氣體堵在孔隙深處,遲遲沒有湧出。




接着手環震了一下,語音傳來。




【複寫完成。】




【終止程序已啓動。】




關山越環視一圈。




極樞久久沉默,沒有任何反應。




成功了?




心中升起欣喜。




一聲滄桑的嘆息從顱腔深處掠過。




下一瞬,頓覺天旋地轉。




她在第一時間沖出甬道,抓緊地上的人,使用超驗能力,在徹底昏厥之前,她都無法确定到底有沒有成功用出能力……




- -




耳邊傳來陣陣海浪聲,關山越摩挲了兩下手指,手邊傳來的粗糙的衣物質感頓時松了一口氣。




最後緊要關頭,還是使出了【一灘爛泥】。




成功了。




極樞真的放棄了這個寄生點。




被抛出來的瞬間,她清晰地感知到了。




這個念頭剛起,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睜眼看到半片藍天和一個紮着淩亂小辮的腦袋。




對方見她醒了,異常雀躍。




“天吶,憑空掉到這裏,真了不起啊。”




“怎麽做到的,你這家夥?”




關山越撐着坐起來,左右手分別抓着何以和NEX-01。




NEX-01面色蒼白,眼睛和鼻孔都有深深的血跡。




她心髒猛地一跳,連忙摸上頸側的脈搏。




幸好,還活着。




翻遍口袋找到最後一管生物充能藥劑,推進他手臂。




小女孩雙手抱臂,看着她乾脆利落做完這一切,才繼續追問:




“你到底從哪兒掉下來的?”




“我剛才一直看着海,這裏可沒有船。”




這是一座陌生的小島。




低矮的礁岩延伸到海裏,四面都是海域。




小女孩蹲在她面前,衣服破破爛爛,袖口卷了好幾道,腳上踩着一雙草編的鞋,眼睛裏是不符合年紀的深沉。




關山越盯着她反問:




“不如你告訴我,為什麽你一個小孩子,會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島上。”




“如果你也是極樞搞出來的什麽戾魇,我不會客氣。”




她抽出明晃晃的匕首,對面的人去完全沒有收到威脅,反而一個箭步沖過來尖叫:




“所以你去過極樞了?!也失敗了被丢到這裏?!”




“可是不對啊,你這肉身可抗不了那半小時一次的代謝腐蝕。”




……




女孩子還在叽叽喳喳,關山越稍稍放下防備:




“你也是鉗形計劃的人?”




可是組織怎麽會招小學生?




女孩子大手一揮:“什麽這計劃那計劃的,我誰也不是,我叫雲微,來自末世,被抓來這鬼地方,摸到極樞,打又打不過地,被丢到這裏咯。”




關山越消化着超高密度的信息量。




“那你怎麽沒被極樞腐蝕?”




“當然是因為我的能力咯。”




女孩子瞬間變成一個成人模樣,一個動物,甚至一團光點……




眼花缭亂。




雲微習慣了關山越的驚訝,擺擺手:




“這可不是什麽超驗能力,在我們那個世界,沒點厲害的本事傍身,活不下去的。”




“不過我們現在都被抛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極樞肯定得意死了,不行,我們得想個法子繼續搞死極樞。”




關山越乾巴巴道:




“極樞走了。”




“走哪兒去了?!”




關山越解釋了剛剛發生的事。




雲微重重地靠了一聲。




“竟然還真有人比我還有本事,哈哈!這下我終于能離開這鬼地方了。”




“怎麽離開?”




“等着。”




關山越期待着這個從末世穿越而來的人士發揮一些厲害的本領。




下一秒,沉寂已久的腦群閃動了以下。




【行行好吧】:心腹大患已除,速速派人來接!




還附上了一串地址坐标。




關山越神色複雜地看着歡樂而又張牙舞爪的小女孩。




“賽博乞丐?”




“我靠?!!”




NEX-01被尖叫喚醒。




腦中由量子計算機瞬間傳來的信息讓他眩暈了一秒,體內流淌的補充能量支撐着他維持冷靜。




他的聲音乾啞:




“這裏是距離尼莫點最近的海島,位置已經發送給冥河,救援正在安排。”




“一分鐘前,冥河重工的導彈進入預定海域,未再遭到異常阻截,也沒有引發此前的能量反應。”




雲微看着剛醒來的人,表示懷疑:




“我的手環都沒信號,你能給誰發信息?”




NEX-01看着關山越,繼續道:




“天軌穿來信息,聯合治理董事會正在召開會議。他們正在商讨,是否繼續維持現有組織。”




關山越裂開一個笑:




“你明白我要做什麽。”




- -




萬裏之外。




地下會議廳外,兩道厚重的門依次關閉。武裝安保守住通道,所有無關人員都被留在外面。




長桌兩側,衣裝精致的人們已經争論了許久。




桌上擺着兩份方案。




一份是暫停聯合治理董事會的部分決策。另一份,是解散董事會,與冥河重工重新簽署協議。




“停火協議可以談,為什麽一定要解散?”




“現在太多企業受到冥河重工的影響,搞一些動作,聯軍每日開銷最低百億,這樣能支撐多久?”




有人合上面前的文件,對佐迪·西克發難。




“皇室的決定,憑什麽讓所有人承擔?”




“當初表決的時候,你可沒這麽說。”




他們想要權力,卻不想付出代價。




争吵更加猛烈,沒有休止。




會議桌中央的投影忽然閃了兩下。




一名工作人員起身,正要伸手去檢查控制端。




畫面已經重新亮起。




一張帶着幾道血污的年輕臉龐出現在衆人眼前。




頭發被海風吹亂,身後的海面反着光。




有人認出了她。




會議廳迅速安靜下來。




一道清透的聲線,傳進每個人耳中。




“我提議,全球統一,誰贊成,誰反對?”




來去如風的人留下一片靜谧的地下會議廳,只有碩大的倒計時扒在屏幕,提醒着衆人,有人來過。




一時間沒有任何人說話。




直到有第一個人站起來:




“這是恐怖組織!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我們憑什麽給一個無名小卒發送全球戾魇清理方案?!”




又有三兩人附和,要求佐迪·西克必須給出一個答複。




沉默良久的人終于點亮身前的麥克風。




“你們是不是還沒意識到,一個能随意入侵我們會議的組織,有着什麽樣的能力?”




皇室頂層的去紙化,他早有耳聞,雖然西克家內部也有猜測各種緣由,但直到此刻,才意識到真相。




“西克,你就這麽被一個小黑客吓破了膽!”




“他說的對,我們這裏的防護等級已經是最頂級的,專線網絡,但依舊被入侵,對方的能力可不是小黑客。”




生氣的財團掌權人想了一下,随即問:




“就算我們不給方案,她又能怎麽樣?”




佐迪·西克淡聲道:




“如她所說,放出那些藏在隐秘角落的信息。”




哪有有人嘟哝着“我可不怕”,長桌兩邊的人依然陷入安靜,衆人開始揣摩倒計時的份量。




佐迪·西克則更加心事重重。




會議休息時間,他向維克多·梅盛彙報了發生的事情,只得到一句“盡力配合”的回複。




皇室,向恐怖組織低頭?




- -




皇室地下作戰指揮中心,此刻比會議廳熱鬧得多。




這裏嚴格推行去電子化,核心文件全部通過紙張流轉。但留下的陳舊投影儀、廣播、家政機器人,甚至幾塊只顯示時間的電子屏,正在輪流播放同一份東西。




全球戾魇潮溯源。




證據一項項展開,最後指向梅盛皇室。




維克多看着根本不具備聯網能力的舊款家政機器人,一邊播放【而RM研究院的資金,經由三家控股公司周轉,最終可追溯至皇室……】一邊吸着灰塵,終于按捺不住情緒,一腳踢倒。




他拿出特制手環,裏面更是充斥着入侵內容。




幾次關閉無效後,他終于對着屏幕吼出聲:




“我們已經在推進停戰計劃,冥河重工不再是打擊對象!”




“你有開戰權,卻沒有停戰權。”手環裏竟然傳出一道聲音。




他直覺,這個年輕的聲音,跟入侵聯合治理會議的,是同一人。




“要拿冥河重工以死對抗聯合體?我看不出對你們有什麽好處!”




對面的人完全不為所動:




“皇室躲在陰暗的角落這麽多年,我只是讓你們出來亮亮相,都這麽怕見光嗎?”




“你這個草率的決定,将會為冥河重工帶來毀滅性代價。”




“冥河重工可以消失,我們能重建。但皇室呢,你确定還會繼續安穩度日嗎?”




“……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還有聯合治理董事會那群狗腿,把戾魇的爛攤子收拾乾淨。”




一個事項清單立刻出現在手環上。




維克多太陽xue青筋暴起:




“做到了我們就兩清了?”




“做不到,你知道會面臨什麽。”




通訊挂斷,所有入侵随之收束。




地下作戰室終于安靜了。




- -




因為NEX-01給冥河發送的信息,還說明了極樞被關山越清除的事情。




海空兩用機飛來荒島時,裏面下來的人,出人意料地多。




關山越和NEX-01被鉗形計劃的同伴圍在中間,要聽當事人再說一遍。




紀衡直到聽完關山越的講述,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冥河再次調出尼莫點的監測記錄,證實異常能量已經消失。




多層求證之下,壓抑許久的情緒得到釋放,人群在荒島相擁。




紀衡擦了下眼角的淚光。




“還沒有結束。從進行鉗形計劃開始,我們就有兩套方案在并行。一是,阻斷霓虹星對藍星的意識體抽取計劃,你們第七行動小組是先鋒。還有另一方面的考量是,既然注定了回不去,那麽只消除意識體抽取項目不夠,還要把霓虹星改造成非藍星敵對目标。”




關山越琢磨了一下:




“所以沉睡小組也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




紀衡點頭:




“可以這麽理解。滲透到霓虹星的方方面面,一代人不夠,就十代人,直到達到改造霓虹星的目标完成。”




關山越心情前所未有地舒展:




“現在,我們已經繼承了何煦留下的量子計算機,我想,這個目标應該比想象的快。”




紀衡若有所思。




關山越卻轉頭看了看四周。海水清透,遠處的浪推上沙灘,再緩緩退下去。




“而且,你們不覺得這個星球名字有點問題?”




“什麽問題?”




“這麽美好的星球,怎麽能叫燈紅酒綠的霓虹。”




她迎着海風,眯了眯眼睛。




“要紅,肯定是赤旗插遍寰宇的紅。”




- -




四個月後。




【與戾魇潮高峰期相比,全球新增戾魇襲擊事件下降97.21%。結合各地清理和監測結果,戾魇潮可判定為初步結束。】




會議室的投影裏,不同地方的人聽着冥河彙報。




有了天軌量子計算機的支持,冥河的能力也有了飛躍提升。




關山越蓄勢待發:




“很好,現在可以全面鋪開戾魇溯源鏈,以及全球利用戾魇研究的所有公司,機構,組織。”




李唯危驚訝了:




“我以為他們清理完了,就結束了。”




關山越搖頭:




“挨了一巴掌還回來,不叫公平,還回來一巴掌,還要打他一巴掌,這才叫公平,然後再打一巴掌,才叫懲罰。”




投影中,星球另一邊的紀衡擔憂:




“太激進,有後續預案嗎?”




NEX-01從關山越身後站出來,将幾份資料導入投影:




“我們已經用天軌反複推演了,零號基地這邊,已經完善了全部財團報複的應對方案。財團能成功報複的可能性,趨近于零。”




關山越笑道:




“您就別擔心了,你們潛伏在各地打造的試驗城市,是我們這一切結束後的承接地。”




接入了天軌計算能力之後,在量子計算機的輔助之下,冥河的能力觸達到每一個試驗城市試點。建造速度和治理效率,比想象中快很多。




蘇步青也擠進投影。




“還有我呢。”




她擡手劃出一張軌道圖,密密麻麻的光點沿着星球緩慢移動。




“小橡皮已經形成非常有效的軌道網絡分布,任何陰謀我都能第一時間掐死在搖籃裏。我算算,光是打算襲擊衛星的導彈我每個月都燒掉他們幾十個導彈頭了。我有無限清潔能源,他們花的可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按照這個預算消耗,他們堅持不了半年。”




- -




最近黑市網絡一直熱鬧不斷。




從戾魇徹底走近公衆視野開始,一直有各類消息人士發送不同信息,從戾魇類別到處理不同類型造成的傷口,從哪裏有戾魇出沒警示其他人,到戾魇的來源猜測,五花八門,甚至有人售賣撿到的戾魇身上掉下的鱗片。




直到那個沉寂已久的【重返藍星】賬號,再次放出重磅新聞。




【戾魇潮溯源,及全球所有戾魇研究機構、實驗室、公司等信息披露】




這份揭秘不僅指出戾魇潮源自于早已凋敝的梅盛家族,還有大小幾千個實驗室,甚至包括每個實驗室的主導人員,研究人員,投資方,具體到每一個人。甚至附上了每一個人的全部個人信息。




從來沒聽說過的地下實驗室,一夜之間,傳遍全星球,藏在層層投資關系背後的財閥,也被一個個拎了出來。




這份揭秘非常詳實,不僅包括文字,圖片,視頻證據,甚至包括細致到一家公司的賬單和監控視頻。




資料最後,【重返藍星】只留下一句話。




【歡迎使用一切科技手段,證明我在造假。】




黑市網絡徹底炸了。




財團內部同樣如此。




從沒想過,會被一個無名小卒,放到黑市網絡公開處刑。




她怎麽敢?




她也配?




可是凡是試圖報複的公司,都在第一時間被動偃旗息鼓。




沒等他們喘過氣,【重返藍星】又掀起第二波巨浪。




【鑒于以上財團享受了胡作非為的自由,卻拒絕承擔由此造成的慘烈後果,我們将替各位履行星球責任。】




這片标題極長的發文,內容卻只有兩項通知。




【凡因戾魇潮遭受損失的個人及家庭,均将按受損情況獲得相應賠償。所有賠償金,由涉事方全額承擔。】




消息一出,黑市沸騰。




就連負責出錢的財團,也是看到這則公告,才知道自己那些藏得嚴嚴實實的私密賬戶裏,錢早已不翼而飛。




而第二項通知更是對財團的毀滅性打擊。




【凡涉事企業掌握的,生産、醫療、能源等民生相關的技術壟斷和獨占收益到此為止。】




随之附上的文件裏,是海量的技術文檔。




- -




關山越再一次來到一號基地時,這裏已經完全變了樣子。




戰後重建,完全看不出曾經受過空襲。




但是依山而建的城市已經出具規模。




虞嫖帶着衆人爬山看日出。




海風吹來,晨光微熹。




虞嫖打趣:




“黑市網絡的風聲裏,有種說法非常流行,你要消滅皇室和財團。”




關山越迎着海風:




“不夠,需要消滅的事讓皇族和超級財團再次産生的制度條件。”




虞嫖側過頭。




“你已經知道怎麽做了?”




關山越答得坦然。




“不知道,天軌也不知道。一切都在概率計算中摸索,但還是要靠所有人的選擇。 ”




李唯危嘆口氣:




“似乎還有很多事要做,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結束。”




關山越往石頭後面撐了撐,舒展開腿。




“我也希望那一天能早點到來,名譽財富權力都不屬于我。我要放空一整天,曬太陽,睡大覺。”




虞嫖聽完,點了點頭。




“聽起來很不錯,到時候叫我一起。”




NEX-01看着逐漸明亮的海面:




“如果有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就好了。”




冥河适時插嘴:




【這個想法很危險,文明是在摸索中前進。】




關山越笑了一下。




“沒關系。”




她迎着海風,擡起頭。




“那就永遠保持警惕,永遠保持鬥争。”




衆人看着海面,沒有說話。




太陽從海面升起,金光點點鋪開,照着山下的新城,也照在這排并肩坐着的人。




風拂過臉頰,此時此刻,一切剛好。




作者有話說:




終于寫完了!當初這本書我“顫顫巍巍”寫了個預期80萬字審簽時,我還沒有底氣,沒想到最後寫了百萬字。我從來就知道毅力是我最缺乏的東西,所以我想一定要戰勝一次這個缺點,完成這本小說。結局這幾萬字躺在我電腦好幾周了,反複删除修改,幾乎要達成斷更一個月。我無法描述徹底完稿時刻,心中的那股如釋負重。連載中的每一天,幾乎都是對我前額葉的消耗,哪怕我更新并不勤奮。連載期,我每每暗下決心,“下一次寫長篇我一定要完成40%再開新文”,“或者60%?”“80%?”……直到這個數字趨近100%時,我對自己來了次靈魂質問——下次還有能力寫百萬長篇?哪怕此時此刻,我都沒有信心給一個肯定答複。我不得不承認,整個故事我寫得并不輕松。特別是我會在一些“沒有意義”的地方查上數小時資料,但小說裏也就用一兩句話帶過了。我有的時候在想,我寫的是科幻,有必要嗎。下一秒我又想,還是查一查吧,稍微有那麽一點點技術根基我也有點底氣。于是我又順便默默決定,下一本,寫一本能随便“胡說八道”的。(搞得我這本不是“胡說八道”一樣-_-||)這本書,走了很長一段路,最終走到你的面前。而你,也在書中的世界走了很長一段,走到這裏。善良的讀者朋友願意追更我這個惡劣的連載作者,對此,感謝無以言表,只能抽個微不足道的獎來表示了。這個故事來源于一個夏天的深夜,輾轉反側,睡不着,爬起來寫了幾頁A4紙密密麻麻的設定。當時我還沒決定自己要寫這麽一本小說,直到很多情節在腦子裏演練了幾十遍之後,我知道,必須要動筆了。故事,是在寫的時候完成的,在腦子裏,永遠完不成。于是一切由此開始。想表達的,沒表達的,都在這裏。其他的,交給讀者。

—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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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我來統一,誰贊成誰敢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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