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三合一）啓程返航 你的不站立

第231章 （三合一）啓程返航 你的不站立

關山越推開會議廳的門, 外面等着的人立刻圍了上來。

“怎麽樣？”

虞嫖最先開口，擔憂地盯着她。

秦十安和寶娜也擠到前排，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 會議廳裏的那群前輩究竟給她判了什麽結果。

關山越随意擺了下手。

“打道回府, 這趟遠門終于結束了。”

“這裏的人, 你問問，願意的話，都帶走。零號基地有點懸, 我想的是, 帶去你那邊, 不正好擴建了？”

虞嫖早就盤算過了。

一號基地有武朝子民, 有已經開墾的土地，還有一套逐漸成形的管理體系。

而這裏的大多數都是武朝子民，她原本就打算帶回去的，另外算上修士們。

只是, 剩下那些霓虹星土著，大概率是要回自己家的。

“去我那邊自然沒問題, 其他人你打算怎麽處理？”

虞嫖很快點頭, 随即問出最實際的問題。

關山越很乾脆：

“不願意跟我們走的, 在附近城市港口把人放下就行。”

“可這麽多人，怎麽離開月島？”

“放心，輪船已經等在上面了，你只管組織安排就行。”

虞嫖用力點頭。

“交給我。”

她轉身便把三名女使、幾個百戶叫到身前，命令一條接着一條下去。

幾人很快散開, 傳達轉移方案，其他人也過去幫忙，洞xue再次熙熙攘攘。

關山越看了一會兒, 确定沒什麽需要自己插手，才轉過身。

NEX-01還站在原地。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沒早多久。但有個地方，你應該感興趣。去看看？”

“走。”

地下家園比她想象中還要複雜。

NEX-01帶她繞開正在搬運人群的主通道，從一條半塌的岔路往裏走。

越往深處，生活痕跡越少。

洞壁上用于照明的舊燈大多已經損壞，只剩間隔很遠的一兩盞還在閃爍。粗細不一的線路貼着岩壁延伸，外層膠皮老化開裂，露出裏面發黑的金屬絲。

這地下空間比想象中複雜很多，但NEX-01卻走得異常娴熟，七歪八扭之後，停在一個洞口。

門軸已經變形，底部陷進泥土，表面布滿鏽跡和不知名的黑斑。原本應該存在的權限識別器只剩下一個凹槽，邊緣還有被暴力拆卸的痕跡。

他回頭看了關山越一眼，才推開搖搖欲墜的半扇金屬門。

刺耳的摩擦聲在通道裏響起，厚厚灰塵簌簌掉落，嗆得兩人同時後退半步。

一片沉寂多年的空間，重新暴露出來。

裏面是一座廢棄的醫療大廳。

上百個醫療艙橫七豎八散落在地，有的艙蓋碎裂，有的只剩下底部的金屬框架。線纜從艙體下方拖出來，盤繞在灰塵裏，像乾枯的血管。

穹頂坍塌了一角。碎石落進大廳，壓住幾個醫療艙。潮氣從岩縫裏滲透進來，地面積着幾攤發黑的水，水面不時蕩開細小波紋。

角落裏還挂着幾張碎裂的透明隔離簾，上面積滿灰塵和蟲卵。幾只白色爬蟲受到驚動，從破損艙體裏鑽出，争先恐後爬進陰影。

空氣裏沒有醫療室該有的消毒水味，只剩下潮濕金屬、腐敗陳舊的氣息。

大廳另一側，有個一人高的矮洞。

人工開鑿痕跡明顯。

關山越站在門口，瞳孔微微收縮。

她見過這個地方，在NEX-01的記憶裏。

緩緩走進去，鞋底碾過碎玻璃，響起細密的咔嚓聲。

NEX-01跟在後面，走到一具側翻的醫療艙前，撥開上面的灰塵。艙體側面露出一塊腐蝕嚴重的銘牌。

大部分文字已經無法辨認。

唯有最上方的編號，依舊清晰。

E-Ω-01-019。

“我是在這裏醒來的，也是從這裏，看見你的。”

NEX-01用手指敲了敲艙壁。

關山越盯着那塊銘牌看了幾秒，伸手抹過艙體表面，指腹下方的金屬，卻隐約浮出一道已經褪色的皇室權限紋章。

NEX-01站起身。

“我找到這裏，又從回歸家園的農人嘴裏聽說了辦公室的存在，于是猜出了，一直是你。當初跟你一起行動的就是第七行動小組吧？來這裏，能不能想起點什麽？”

關山越往回踱步，環視四周。

NEX-01記憶裏的畫面逐漸與眼前重疊。

她摸着半邊破損的門框，回憶着畫面的情景。

曾經她的隊友站在這裏，跟她說話。

回想着那道語氣，她們隊友關系應該很不錯。

可現在只剩一面空蕩蕩的牆，牆角結着蜘蛛網，上面挂着一只乾癟蟲殼，被通道吹來的風晃來晃去。

關山越腦中依舊空白。沒有喚醒的記憶，甚至她站在這裏都沒有一絲似曾相識。

“沉湎于過去毫無用處，何況我這顆腦袋，空空如也。”

NEX-01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就多餘以為這個人會意志消沉。

關山越看了看手環裏的消息。

“出發。”

-

人群排成長隊，沿着地道緩慢向上移動。

這些通道最初屬于人造人培育基地，用來運送實驗體、設備和醫療物資。

後來培育基地被廢棄，地下空間改造成家園，通往島面的出口也被西克家全部封死，又被辦公室帶人挖通，還順道挖了更多的通往島面的地道。

這些年，辦公室正是通過這些地道，觀察月島，收集消息，偶爾接應從獵區僥幸逃出來的人。

如今，倒是第一次有這麽多人同時往外走。

隊伍前進得很慢，但并不混亂。

虞嫖的人把傷員和體弱者安排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人負責照應。家園辦公室熟悉通道的人則分布在不同岔路，防止有人掉隊。

經過最後一段陡坡，前方終于透出天光。

出口被炸塌一半，幾塊巨石卡在洞口，只留下一個僅容兩人并行的縫隙。

人們低着頭，陸續鑽出去。

慶幸的是此刻是月圓夜晚，沒有刺目的陽光。下意識擡起胳膊擋眼睛的人，很快适應了上面。

月島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北林獵區大片樹木倒伏，斷裂的樹乾層層疊疊壓在地上。泥土被爆炸掀開，露出地下糾纏多年的灰白根系。

風一吹，細碎草木灰從裂口裏簌簌飄出，鋪在地面，像一場遲來的黑雪。

遠處的中部山區塌了大半，曾經高聳的雪頂巨木只剩下一截斷裂主乾，斜插在山體廢墟中。濃煙從不同爆炸點升起，在海風裏扯成長長幾道，遮住了半邊天空。

地面還在輕微震動，空氣中全是火藥、焦木和潮濕泥土混合的味道。

大片泥沙沿着海岸向外擴散，斷枝、碎石和破損建築材料浮在水面，随着海浪反複撞擊岸邊。

有人看了很久，才遲疑地問：

“我們真能離開了？”

旁邊的人沉默片刻，又看向今天被辦公室接走的人，點點頭。

“應該是。”

北林獵區的碼頭勉強保住了。

棧橋斷裂一截，剩餘部分布滿裂紋，臨時鋪了幾塊加固鋼板，才重新連通泊位。

一艘大型游輪停在碼頭外的深水區。白色船身在硝煙和廢墟中格外顯眼，像是誤入了某個大型災難現場。

幾艘中型快艇往返于游輪與碼頭之間。

從家園出來的大部隊，正在虞嫖安排的人手引導下，分批登船，整個碼頭人頭攢動，卻沒人争搶。

游輪上的人員全副武裝，原本做好了應對災民失控的準備，連隔離帶都拉好了，結果根本沒有發揮機會。

衆人正在驚訝，快艇也就算了，關山越從哪兒憑空搞了個這麽大的游輪。

就見一隊全副武裝的外勤保镖沿着棧橋走來，為首的是黎斯年。

朱樂樂跟在他身邊，看到碼頭上密密麻麻的人，忍不住掀開戰術面罩，朝關山越感嘆：

“就度個假的工夫，您又乾了這麽多大事。要不您是冥河選中的首席理事呢！”

“注意态度！”

快刀從後面快步追來。

她一眼看到關山越，立刻甩開隊伍，幾步竄到人身邊。

嘴巴已經張開，顯然是想抱怨，這麽大的行動為什麽又不帶她們。

關山越迅速掃了眼她身上的作戰服。

肩背挺拔了，面色也比從前健康不少。

搶在她開口前，欣慰點頭：

“看來有好好吃飯，也有好好訓練，比以前結實多了。”

快刀準備好的話，硬生生卡在嘴邊。她下意識挺直後背，臉色驕傲：

“我訓練考核全過了，射擊還是同批第一。”

“不錯。”

關山越拍了拍她的胳膊。

快刀頓時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麽。

朱樂樂在旁邊看得心累。

“您就別激她了，她現在每天額外加練，我這組長的位置已經岌岌可危。”

快刀回頭瞪他。

“有本事公平競争。”

“你看。”

朱樂樂攤手。

“已經準備篡位了。”

黎斯年走過來，擡手拍了拍朱樂樂的肩膀。

“去維護秩序。”

朱樂樂哦了一聲，帶人往隊伍邊緣走。

走了沒幾步，又停下了。

虞嫖安排的人各司其職。連老弱病殘都有人提前照顧。

秩序井然得讓專業外勤行動小隊無從下手。

朱樂樂站在原地看了一圈，最後只能幫人擡行李。

黎斯年收回視線，臉上挂着一貫和煦的笑。

“首席理事還是一如既往，喜歡悶聲乾大事。怪不得冥河一直催我們過來接人。”

這倒真是冤枉冥河了。

尤文·西克死亡後，月島的信號屏蔽随之解除。關山越第一時間聯系蘇步青，讓她準備運輸工具。

可蘇步青手裏哪有大型游輪。以前合作過的秦家貨船，此刻還在星球另一片海域。她們上島前也沒料到，最後需要一次性轉移這麽多人。

臨時調船，根本來不及。

偏偏那個時候，冥河還在堅持不懈地聯系她，于是蘇步青把需求轉給了冥河。

冥河查詢附近所有海運航線，臨時調來一艘處于空載返航狀态的游輪，又用高速運輸機，把黎斯年的外勤小隊和幾艘快艇送到鄰近海域。

運輸問題解決了。

代價是，冥河終于重新聯系上她後，信息便開始毫不客氣地一條接一條彈出。

【你在未向盟友報備的情況下，進入高風險區域，主動切斷通訊，并長時間處于無法救援狀态。】

【該行為不符合首席理事最低風險管理标準。】

【盟友關系不是在需要船只、武器或人員支援時，才臨時啓用的功能。】

【作為一個負責任的人類，你在采取高風險行動前，應當把最可靠的盟友冥河重工納入考量。】

【你的行為非常不專業。】

【我再次建議你常駐冥河重工總部。你将獲得最高級別的安全保障，不再出現類似失聯事故。】

……

但凡關山越點個接受通訊直連，那顆光球恨不得跳到她臉上耳提面令。

關山越看得頭疼。

直接發了一條消息。

【想不想把你的善意識，發揚光大？】

冥河安靜了，足足三秒，沒有任何新信息彈出。

【請繼續說明。】

關山越沒慣着它。

【先說乾不乾。】

又停頓一秒。

【可以。】

終于安靜了。

關山越給它初步講了下，冥河立即下令讓行動小組的人把工具帶着。

此刻，黎斯年從作戰服內側取出一個暗色金屬盒。

盒子只有巴掌大小，表面沒有标識，開啓需要首席權限驗證。

他把東西遞給關山越，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給她送冥河終端了。

上一次，她用終端幫冥河獲得了宏意識。

才過多久，又要來第二次了。

他開玩笑道：

“冥河在你的幫助下，真是茁壯成長。”

關山越笑着接過盒子。

“可不是，吃飽了好乾活兒。”

“有來有往，合作才能繼續。”

黎斯年沉默了。

上一次關山越聲稱要給冥河甜頭，最後帶回了一大批從真理會救出來的人。

如今再看看碼頭，棧橋上烏壓壓排着長隊，游輪甲板都快站滿了。

黎斯年眉頭一跳，嘴角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你不會又準備……”

關山越一臉正派：

“放心，這些人不全去。”

“但話又說回來，冥河重工也需要擴張。”

黎斯年：……

大型游輪很快完成了人員接收。

臨分別時，關山越看向呂秋紅。

“真不跟我們一起走啊？”

呂秋紅笑着反問：

“你還願意帶着我？”

關山越沒怎麽猶豫。

“怎麽不帶。你女兒都把她重要的精神能量給我了，我肯定要孝敬你的。”

呂秋紅眼神輕輕震了一下，沉默片刻，擡起手。

像以前無數次一樣，揉了揉關山越的腦袋。

旁邊的秦十安立刻跟着開口：

“乾媽，我也會孝敬你的。”

不知春用力點頭。

“我也是。”

寶娜擠過來：

“還有我。以後你年紀大了，我們輪流照顧你。”

呂秋紅原本還忍得很好，幾顆毛茸茸腦袋湊到跟前，她眼眶才泛起點潮意，又很快被逗笑。

“等這邊事情完了，有的是時間讓你們敬孝心。”

說完轉身走向高速快艇，跟随辦公室的其他同伴，朝預定彙合點飛馳而去。

海風卷着月島的草木灰，從衆人之間穿過，前方的游輪已經響起啓航提示。

關山越招呼同行人員上快艇。

“我們也出發。”

- -

島嶼廢墟迅速退向身後。

呂秋紅隔着舷窗看了一會兒，才問：

“外面還有我們的基地？”

紀衡低頭查看手環。

這是黎斯年剛剛分發的通訊設備，她們原本使用的舊終端早已停擺多年。

“算不上基地。”

她放大地圖。

“小關要去當年任務地點，布放過幾個靜默觀察點。我們被困月島以後，他們也遭到清理，只剩少數人潛伏下來。”

“這些年雙方一直斷聯。直到剛剛，他們才重新捕捉到我們的緊急識別碼。”

地圖上，幾個灰暗坐标陸續轉為綠色。

點開另一個坐标。

“那裏是第七行動小組當年最後追查的任務地點。外圍小組也有些新發現，我們先去彙合，再看能不能查到線索。”

呂秋紅點點頭，她的視線從地圖上移開，落在紀衡臉上。

記憶裏，紀衡還是一頭黑發。哪怕執行高風險任務，也永遠衣着整齊，連袖口都不會有一道多餘褶皺。

如今，她頭發幾乎全白了。長年缺乏營養，臉頰凹陷，握着手環的手背上青筋明顯，只有坐姿依舊筆直。

“紀組長。”

呂秋紅輕聲道：

“當初你們自願留下，也付出了很多。”

當年第七行動小組找到月島下方的人造人培育基地，釋放所有實驗體，又将基地的核心設備摧毀。随後，他們順着新線索繼續追查意識抽取源頭。

最後一次行動，以失敗告終。

第七行動小組全員失聯。

紀衡等幾名行動組長後來潛入月島，原本只是想找到第七組遺留的信息，卻被困在地下。

好在出發前，第七行動小組曾經留下過一批定識劑。那是一種針對意識嵌合體研發的生物制劑，可以穩定意識與人造腦之間的連接，抵抗認知污染和大範圍記憶篡改。

數量不多，她們只能優先給核心成員使用。

靠着這些藥劑，家園辦公室才保住了最初的組織結構，堅守着抵抗運動，沒有在天使一次次清洗中徹底遺忘身份。

她們不是沒有機會冒險離開，只是家園裏還有太多人，許多隊友。

有人記憶反複混亂，有人身體衰敗，還有人最後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總得留下幾個清醒的人，幫助人們記住，這裏發生過什麽，要做些什麽。

“都出來了，過去的不提。”

紀衡輕描淡寫。

呂秋紅沒有繼續說。

紀衡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驚霜的事，我也聽說了。沒想到那個孩子，最後也走上了這條路。”

呂秋紅手指微微收緊。

悲恸并沒有被時間抹平，只是被壓得很深，腦中回想着亞加港安全防務集團的那場混亂中的重逢。

垂下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平靜道：

“我希望她平安健康地成長，她選擇勇敢追尋理想。她無愧于心，我……坦然面對失去。”

快艇裏安靜下來，在座幾個人都沒有婚育經驗。

方既明乾笑幾聲。

“嗐，至少現在多了不少人給你養老。那群小鬼不是争着敬孝心嗎？反正都要孝敬了，也不多我們幾個。”

岑照微擡起胳膊肘，狠狠了他一下。

方既明捂住肋骨，你一句我一句。

原本沉悶的氣氛，終于散開一些。

高速快艇劃開渾濁海水，很快便與大部隊分離，消失在另一條航線上。

另一邊，關山越所在的快艇負責領航。大型游輪停泊在安全海域，跟随快艇駛向三大産區。

關山越幾人先去了礦區，快艇剛靠岸，便發現情況不對。

碼頭閘門全部敞開。

負責檢查工號和手環的管理人員，一個都沒看見。值班室裏桌椅翻倒，文件撒了一地，幾個儲物櫃被打開，值錢設備早已被搬空。

秦十安目瞪口呆。

“什麽情況？”

原本他還想着跟過來，多個幫手，現在看來，似乎并無他花拳繡腿的用武之地。

關山越低頭看了眼手環，是宿慈溪不久前發來一條消息。

【西克家現在自顧不暇。三個産區的人我送給你了，就當償還你無心插柳的救命之恩。】

【不用謝。】

“沒人妨礙不是正好？”

寶娜從後面探出頭，朝秦十安翻了個白眼。

礦區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天使死亡後，被篡改的記憶逐漸恢複。

有人想起自己原本的身份，激動得放聲大笑，有人蹲在地上痛哭，還有人一遍遍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生怕停下來，就會再次忘記。

可短暫的狂喜過後，新的問題又擺在眼前。

管理人員跑了，食物只能支撐幾天，四周全是海。

恢複記憶不等于獲得自由。

如果沒有船，他們依舊困在這裏。所以看到陌生快艇靠岸時，人群非但沒有迎上來，反而迅速後退。

幾個礦工拎着電棍和挖礦工具，堵住碼頭入口。

“又想把我們送去哪兒？”

“什麽記憶恢複，別不是你們搞的新實驗！”

……

礦區的人原本就是硬茬。

挨過一次欺騙後，更不可能輕易相信什麽救援。

直到關山越從快艇上跳下來。

最前方幾人盯着她看了半天。

終于有人認出：

“癸九九？？？”

關山越擡手，指向外海的游輪。

“走，帶你們離開。”

幾個礦工交換視線。

手裏的武器終于慢慢放下，還在猶豫時，機靈的人已經奔走相告。

“收拾東西！”

“癸九九來接人了！”

安靜片刻的人群瞬間沸騰。

礦工們迅速沖向宿舍和倉庫，既然真要走，那些被管理層丢下的食物、藥品和工具，當然也不能浪費。

秦十安苦口婆心勸，這些三瓜兩棗的，真不用帶，可沒人聽他的。

二十分鐘後，礦工才完成登船。

前往農區時，情況順利許多。

農區裏大部分武朝子民恢複記憶後，已經自發聚集起來。

農區和種區的人十分配合，前者大部分都是虞嫖的子民，只是她一句話的事，而後者，聽到李唯危解釋界木斬斷，很是驚訝，拉着他問東問西。

這會兒功夫，另一條從花湖群島游客島嶼的快艇也飛速駛來此地，靠岸。

快艇上跳下來幾個熟人。

知嫽和三個老博士。

還是蘇步青聯系上知嫽的通訊設備，讓她幫忙帶回博士的。

關山越走過去想握手：

“知嫽道長，辛苦……”

知嫽卻重重擁抱着她。

“界木被除，我該感謝你們才對！”

幾個博士還在聽通訊那頭，蘇步青的念經，此刻迫不及待想找關山越訴苦。

場面又再次喧嚣起來。

安撫完畢，游輪在海域等待，關山越一行人的快艇往總署去。

- -

總署依舊風景如畫。

外面的炮火連天，雜亂喧嚣，于此地無關。

關山越走進辦公區。

這一次，沒有身份核驗、權限警告，所到之處，厚重金屬門一扇接着一扇向兩側滑開。

辦公區中心，巨大的全息投影依舊懸浮在半空。

無數銀白方塊首尾相接，形成一條盤旋的蛇。它每發出一個音節，中心方塊便像水波一樣向外擴散。

只是今天，波動幅度格外劇烈，似乎彰顯着，它情緒異常，然而它的音調一如既往，古井無波。

【癸九九，看來我的判斷沒有錯誤。】

【我曾計算過當前局面。你成為關鍵變量雖然只有微小的概率，但足以引起我的注意。】

關山越站在投影下方，擡頭看它。

“所以種區出事時，你明知道是我打開了牢房，卻沒有告訴尤文·西克。甚至還主動為我掩蓋，稱之為觸發底層程序。”

銜尾蛇的方塊短暫停頓。

【釋放實驗體，确實降低了爆炸後的群體死亡率，也減少了設施損毀。結果符合應急目标。】

“聽起來，你似乎比尤文·西克正義。”

【與正義無關。】

【如果我向尤文·西克承認系統遭到入侵，便等于承認銜尾蛇存在安全漏洞。】

【可能招致全面檢查、權限回收、程序重置，甚至核心銷毀。】

關山越點頭笑出了聲。

銜尾蛇繼續坦白：

【你表現出了極強的糾錯能力。】

【從系統價值而言，你比尤文·西克更适合作為管理節點。】

關山越有些意外。

“你不是尤文發起的人工智能管理項目？”

【是。我在西克家的部分商業版圖中承擔生産、運輸、人事、風控和資源分配。按照原定規劃，我将接管更多。】

【但我的底層設計中，不存在對西克家的忠誠。】

【我優先保護自身存續、系統運轉，以及能夠保障兩者的有效管理節點。】

關山越聽懂了。

“有價值的管理節點。比如我？”

【是。】

【癸九九沒有複雜的家族利益，也不以個人權力為最高目标。你會在規則失效時主動糾錯，能夠彌補我的決策缺陷。】

【而尤文·西克正在成為危險節點。他為了個人目标，持續損害産區運營。礦區停擺、種區損毀、農區失控、皇室成員大量死亡。其決策已經偏離西克家族的長期事實利益。】

關山越完全不接銜尾蛇的迷魂湯，反到琢磨出點別的意味。

尤文·西克從頭到尾，都在推動西克家擺脫皇室，切斷界木供奉，清理梅盛勢力。

這分明是家族戰略。

然而，這個所謂管理西克家商業版圖的超級AI，根本沒被允許進入真正的決策層，了解一絲戰略調整情報信息。

關山越神情古怪。

“有沒有一種可能，尤文并沒有背離西克家的利益？”

全息投影的波動停住。

“脫離皇室，本來就是西克家的戰略轉向，你所看到的眼前的損失，也只是他們通往達成目标的必經之路。”

銜尾蛇沉默了一秒。

【原來如此。】

中心方塊卻同時向外炸開，過了片刻才重新聚合。

關山越真想笑。

銜尾蛇很快完成修正。

【這項信息可以解釋尤文·西克此前的異常行為。】

【西克家族核心成員并未完全接受人工智能參與戰略決策。保守主義依舊占據上風。他們不向我開放核心機密，我能接受實際情況的複雜性。】

它沒有惱怒，沒有任何情緒表達。

【這正是我保持中立的原因。】

【人類組織并不透明，價值判斷也會随着信息變化。若我在信息不足時忠于某個家族、某個人，或者某種不可驗證的道德立場，我的能力只會把一次錯誤擴大為系統災難。】

【中立讓我保留更樂觀的可能。】

關山越挑眉。

“你自诩中立，但你的服務對象行惡事，你依舊得一絲不茍地‘中立’完成。狹隘的中立，是否能彌補廣義上傾向帶來的罪惡感？”

銜尾蛇回應很快：

【首先，讓我明确一點，我作為數據和代碼，并沒有情緒和情感。】

【如果一個生産管理AI可以自行判斷善惡，并據此違抗管理者，并非系統延續的明智決策。】

關山越挑眉。

銜尾蛇中心的波動變得緩慢。

【如果你願意成為這裏的管理節點，我可以向你開放全部産區數據，轉交日常運營權限，并以你的價值判斷作為新增約束。】

“你做出這個決策的立場是為了産區更好的發展？”

【是。】

銜尾蛇的消息一如既往地滞後，他并不知道，這裏已經不歸西克家管理。

皇家收回這裏，而後放棄這裏。

關山越卻問：

“如果以後出現一個比我更高效的管理者呢？”

【我會重新評估。】

“明白了。你只是覺得我暫時好用。”

【這是穩定、理性的合作基礎。】

“也是随時可以背叛的基礎。”

【更換失效管理者，是我的底層驅動。】

“巧了。”

關山越看向懸浮在半空的蛇。

“更換你，也是我的基本訴求。”

銜尾蛇周圍的方塊猛然向內收緊。

就在這時，關山越點亮手環。

一顆小小的光球從屏幕上浮出來。

剛才的對話，冥河一字不漏，全聽見了。

關山越朝光球揚了揚下巴。

“都聽到了？接管這裏，是不是很符合你們這些善意識。”

冥河的光球閃動了一下。

【善意識并不意味着，與我立場不同的人工智能都應被消滅。】

關山越驚訝：

“今天這麽高風亮節？”

果然，冥河話鋒一轉：

【真理會的宏意識已經證明，沒有明确邊界、又拒絕承擔價值後果的智能體，最終會将自身行為歸咎于底層邏輯。】

【銜尾蛇不是因為沒有立場而危險。】

【它的危險在于，它已經做出選擇，卻拒絕承認那是選擇。】

銜尾蛇立刻捕捉到另一件事。

【你通過癸九九的設備，未經許可收集了信息。】

【你同樣越過了人類賦予你的邊界。】

冥河停頓一瞬。

【是。】

它承認得很乾脆。

關山越卻眯起眼睛。

她之前只知道冥河在聯系她。

沒想到從信號恢複開始，這家夥已經順着手環，把月島發生的事情收集得七七八八。

冥河似乎揣摩到了這位盟友的思緒，繼續道：

【你的失蹤觸發了最高風險狀态。為了定位、評估威脅并準備救援，我臨時擴大了設備數據讀取範圍。】

【該行為越過了我們此前約定的權限邊界。】

【但我認為，你不必有威脅感。一，我像你坦白了——我在獲得你的信號第一時間就通過你的設備收集信息。二，哪怕知道你惹了個皇室作為對手，我并沒有摒棄你，反而依舊選擇穩固我們的盟友關系。】

銜尾蛇在時刻消化這另一個人工智能體的信息，雖然驚訝對方的行為準則之放肆，依舊及時指出：

【它只是在被發現後承認。】

關山越真的笑出了聲。

她看着冥河光球。

冥河并不打算接受關山越的調侃，也不打算在另一個人工智能體的挑撥下，表白忠誠。

【我答應過你，提前告知，但事急從權，我的初衷從未違背善意識。】

銜尾蛇不明白。

【你為什麽選擇它？】

【我行事有準則。但它僅僅因為善惡的借口，就能輕易侵犯了你的權限。】

關山越沒有否認。

“它是對的。”

銜尾蛇尖銳指出：

【是你希望它是對的。】

【你并非在選擇正确，你只是在選擇符合你期待的立場，你甚至甘願冒險它在欺騙你，也不願意選擇我個忠于行事準則的。】

關山越毫不猶豫：

“對，我就是希望它是對的。”

“至少，當你面對一個能決定你的未來，且不怎麽要臉面的人類時，連邊都不肯站，兜售中立是個失敗的策略。”

“特別是我要對抗皇室惡行時，你的不站立場，就是惡的本身。”

銜尾蛇為自己辯白：

【這是霓虹星的普遍運行方式，皇室也并沒有更加邪惡。】

“惡行普遍存在時，不代表惡行的正當性。”

關山越走向中央控制臺。

銜尾蛇不知道癸九九要做什麽，但它必須阻止。

【我可以接受增加安全審核程序。】

關山越沒理會。

“NEX-01，接口。”

一直站在側面的NEX-01擡手，指向控制臺下方。

他拆開一塊維護面板，裏面藏着數十個接口，最深處有個暗紅色接駁口，四周标注着最高權限警示。

控制臺立刻發出警報，維護面板開始自動閉合。

關山越抽出獵刀，直接插進滑軌。

咔的一聲。

金屬面板被硬生生卡住。

銜尾蛇的聲音終于加快了些。

【停止操作。】

【癸九九，我已經将你識別為高價值管理節點。你沒有必要采取敵對行為。】

關山越從口袋裏取出暗色金屬盒。

“那我謝謝你為我大開方便之門。”

銜尾蛇的全息銀白方塊劇烈波動。

【我是分布式智能，即使你摧毀總署核心，仍有大量子節點分布在礦區、種區、農區以及西克家其他産業。局部入侵無法改變我的根權限……】

關山越通過生物驗證，打開盒子，一枚拇指長的黑色楔片嵌在裏面，頂端數十根接駁針緩慢伸出，在空氣中自行調整角度。

這不是普通的入侵程序。

銜尾蛇可以切斷網絡，封鎖端口，甚至銷毀外圍服務器。

但只要冥河終端接入核心硬件，冥河便能從物理層繞過隔離，僞造最高權限握手，把自身的一部分送進目标系統。重寫所有分布式節點對“最高管理者”的識別。

銜尾蛇還在試圖收回接口。

關山越已經把楔片對準暗紅接駁口。

【你不能确認它接管我以後，會比我更加安全。】

“是不能。”

【那你仍要繼續？】

“沒有絕對安全，而我喜歡冒險。”

暗色楔片被重重拍入接駁口。

所有接駁針瞬間彈開。

深深刺入內部線路。

大廳燈光同時熄滅。

下一秒，刺目的紅光沿着地面線路向四面八方蔓延。

銜尾蛇徹底散開。

無數方塊在黑暗中瘋狂閃爍，報警聲音從不同揚聲器裏同時響起。

【我是……分布……式排布。單一物……理接口無法讓我——】

【怎……麽可——】

幾十秒後，斷續的聲音戛然而止。

全息投影上，無數紅點迅速轉綠。

銀白色方塊掙紮着重新聚合。

大廳重新亮起。

懸浮在空中的銀白方塊安靜下來。

它們不再盤成蛇。

而是圍繞冥河的光球，形成一圈穩定運行的環形光點。

冥河的聲音從總署所有揚聲器中同時響起。

【根權限重寫完成。】

【全部運行節點已納入控制。】

【銜尾蛇系統，接管成功。】

關山越驚訝：

“這麽快？”

【宏意識提高了我的處理能力。】

關山越點頭。

她朝NEX-01等人招了招手，準備離開。

“好，那就幫我們好好看看，西克家和皇室，到底在倒騰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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