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6章 何以相遇 今天的夢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6章 何以相遇 今天的夢還
一群人先後換乘運輸機、北地磁軌列車和雪原穿梭車, 輾轉大半天,終于抵達霓虹星北部邊陲,沉錨鎮。
剛從花湖群島出來時, 那邊還是潮濕悶熱的夏季。
到了這裏, 卻像一頭紮進了另一個季節。
如今正值極晝。低矮的太陽長久懸在天邊, 慘白日光鋪滿冰原,卻照不出多少暖意。
冷風從海面刮來,寶娜狠狠打了個寒顫。
她看向秦十安, 滿臉不可思議:
“還真看不出來, 你這種有錢人家的大少爺, 竟然在這種地方長大。”
秦十安裹緊衣服。
“秦振岳那時候還沒找到我呢, 再說哪裏活不是活的,沒區別。”
不知春好奇問:
“你在這裏住了多久?”
“十二歲以前都在。”
“那你認識很多人?”
秦十安頓了一下,搖頭:
“應該認識。不過十幾年過去了,就算碰見, 也未必認得出來。”
寶娜察覺他情緒不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有壓力, 我們也沒指望你真能派上用場。”
秦十安想争辯, 奈何确實是自己死皮賴臉想跟過來, 沒做聲。
沉錨鎮比他記憶中衰敗許多。
鎮子沿着北部海灣建成,房屋低矮厚重,大多使用灰黑色石料,屋頂壓着防風金屬板。常年遭受海風侵蝕,外牆布滿深淺不一的鏽斑。
曾經熱鬧的唯一一條商業街竟然關了大半。
褪色招牌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街邊堆着沒有來得及清理的積雪。幾條老舊供暖管裸露在地面,表面結着厚厚白霜,偶爾從裂口噴出幾縷熱氣。
遠處便是港口。幾艘廢棄漁船歪斜停在結冰的淺灘, 沉重船錨陷進凍土,只剩一段鏽蝕鐵鏈暴露在外。沉錨鎮的名字,就源自于此。
秦十安看着紀衡發來的坐标,就在小鎮北側。
“這個方向……就是普通居民區。”
他指着一條結着薄冰的窄巷。
“從這裏穿過去,能少繞一條街。”
一行人跟上。
越往北走,周圍越安靜。
商業街偶爾還能看到幾個人影,這裏卻家家門窗緊閉。厚重擋風板從外側落下,連門縫都堵得嚴嚴實實。
街邊積雪淩亂,留下大片匆忙踩踏的腳印。還有幾道新鮮車轍從路中央碾過,一直通向北面。
距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路,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整條街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遠處一棟房屋瞬間垮塌,碎裂石塊和金屬板沖上半空,又接連砸落。
緊接着,刺耳的警報聲響徹鎮子。
【檢測到異常生物活動。】
【北七街區進入一級封鎖。】
【居民立即進入地下避難層。】
關山越幾人對視一眼。
拔腿就往那邊沖。
剛拐過街角,漫天觸須便闖入視線。
幾只灰白色的異形生物懸浮在街道上方。
它們的傘狀軀體半透明,猶如果凍般一鼓一縮。每一次收縮,身體便向前浮動一段距離。
數十條觸須在身下交錯揮舞。最長的足有二十多米,貼着牆壁和屋頂游走,所過之處,牆體接連破碎。
“是刺胞戾魇。”
黎斯年的聲音從耳麥傳來。
“這類戾魇不畏懼極寒。低溫反而能增強刺胞活性,注意不要靠近觸須。”
話音剛落,一只刺胞戾魇貼着民房緩緩游過,幾條觸須探進破碎門窗,屋內驟然傳來慘叫。
觸須猛地炸開,無數細若牛毛的毒刺暴射而出,牆壁、木門,甚至結冰的地面,都被紮得密密麻麻。
一個男人踉跄沖出房屋,才跑出兩步,身體便驟然僵直。
一根觸須纏住腳踝,将人向後拖去。
關山越這邊的人已經擺開陣型。
“準備抑制彈!”
朱樂樂在頻道裏下令。
兩名隊員放下背後的金屬箱。
箱體展開,零部件沿着機械軌道依次彈出。他們正在組裝冥河重工配備的“礫星-7”折疊式電磁炮,另一人則迅速将凝水抑制劑灌入彈體。
刺胞戾魇依靠體內高含量凝膠組織活動。只要強行破壞水分結構,便能讓觸須失去活性。
炮身才剛剛完成一半,遠處灰霧裏忽然傳來尖銳破空聲。
關山越猛然回頭。
一枚炮彈從街道盡頭呼嘯而來。
“卧倒!”
衆人就近撲進掩體。
炮彈越過她們頭頂,卻沒有直接撞擊戾魇,而是在傘狀軀體上方淩空炸開。
砰!
大片灰白色粉霧傾瀉而下。
粉末接觸戾魇黏液,迅速膨脹,形成一層緊貼表皮的灰色薄膜,原本瘋狂舞動的觸須同時抽搐起來。
灰白表皮迅速失去光澤,密密麻麻的刺胞像一排排枯死的花苞,接連癟下去。
數十條觸須蜷縮、僵硬,砸在屋頂和街道上,激起大片塵土。
秦十安從掩體後擡起頭,看清周圍的景象,臉色忽然變了。
“這條街……”
“怎麽了?”寶娜問。
秦十安指向已經垮塌的兩排房屋。
“我家以前就在前面。”
“唉,算了,你都過上少爺日子了,這裏的房子當年早就賣了,這乾仗呢,哪來的功夫悲春傷秋的。”寶娜把人往下拉了拉。
又一聲炮響從遠處傳來。
這一次,是普通爆破彈。
炮彈精準貫穿刺胞戾魇已經失去活性的傘狀軀體。
轟!
灰白身體被炸得四分五裂,無數碎肉和黏液散落下來,又被低溫迅速凍成堅硬冰塊,噼裏啪啦砸了一地。
剩餘幾只戾魇也沒能撐多久。
整場襲擊從發生到結束,不超過五分鐘。
NEX-01看着炮彈殘留的能量軌跡,迅速給出判斷:
“HS-17失活彈,恒光工業聯合體研發,上次在亞加港軍事技術論壇展出過,目前還沒有公開發售。”
朱樂樂默默朝他豎起大拇指。
那場展會還是兩人一起逛的,展臺看了上百個,他早就把這玩意兒忘到腦後了。
黎斯年說道:
“這裏已經靠近恒光城的管控邊緣,看來是光聯的人。”
說話間,一隊淺色身影穿過灰霧,迅速進入街區。
這群人身穿銀白色低溫作戰服,胸口佩戴着恒光工業聯合體的日輪标志。防護面罩完全閉合,武器表面凝着一層白霜。
兩支小隊分散行動,一隊檢查戾魇殘骸,另一隊進入廢墟,搜尋可能遺漏的居民。
動作熟練而高效。
還有兩個人擡步朝這邊走來。
朱樂樂主動迎上去,打開戰術面罩。
“冥河重工外勤安保隊,正在執行護送任務。”
光聯小隊長掃了一眼他的身份信息。
确認授權屬實,才看向她們身後那群裝備各異的人。
“目的地?”
“北街,私人委托。”
“當前街區進入臨時管制。任務完成後盡快離開,不得接近北側海防區域。”
“明白。”
朱樂樂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失活彈碎片,順口感嘆:
“光聯真是大手筆。還沒有上市的新型彈藥,說用就用了。”
對方語氣平淡:
“維持屬地安全,本來就是光聯的責任。”
光聯小隊行動很快,留下兩排夷為平地的居民屋。
關山越環視一圈。
街區警報響起前,大部分居民已經進入地下避難層。危機解除信號發布後,厚重的地下門陸續打開。
先前被觸須拖走的男人傷勢最重,好在搶救及時,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相比戾魇造成的破壞,這樣的傷亡已經很低。
光聯小隊準備離開,臨走前,隊長再次提醒朱樂樂:
“最近北部異常生物活動頻繁。私人任務完成以後,不要停留。”
朱樂樂點頭。
“放心。”
對方的目光從冥河重工的電磁炮,再轉到這群人身上,全身武裝,氣勢不小。
但既然主動來示好,那就當做一場普通任務。
他沒有追問。
光聯車輛很快駛離街區。
街道重新安靜下來。
關山越低頭查看坐标,光點沒有移動。
就在眼前這片剛剛被刺胞戾魇摧毀的廢墟裏。“先找人。”
一行人按照坐标清理碎石。
挖開半面倒塌牆壁後,終于找到一塊被金屬板覆蓋的地下入口。
入口外面看起來只是普通民用避難層。
門鎖卻經過改裝,只有一個單獨的機械接駁口。
關山越通過手環發送消息。
沒過多久,門內傳來沉重的鎖舌轉動聲,金屬門只打開一道縫隙。
時雁出現在後面,關山越露出半張臉。
“進來吧。”
衆人依次鑽入。
沉重金屬門重新閉合,将外面的風聲和廢墟清理聲一并擋住。
濃烈血腥味迎面撲來。
寶娜臉色驟變,沖過去。
“學姐!你受傷了?”
時雁搖頭。
“不是我的血。”
她臉色很差,袖口和手背上沒有明顯傷痕,寶娜還想檢查,被她輕輕按住手腕。
“我沒事。”
說完,時雁看向關山越。
“跟我來。”
這裏根本不是普通地下室。
往下走過一段狹窄階梯,前方豁然延伸出一條人工開鑿的通道。兩側牆面使用老舊合金加固,部分區域已經鏽蝕,裸露出後方凍得發白的岩層。
粗大供暖管沿着頂部鋪設。
應急燈隔很遠才有一盞,昏黃光線勉強照亮腳下。牆邊堆放着藥箱、折疊擔架和舊式氧氣罐,地面還殘留着來不及擦乾淨的血跡。
通道向北方傾斜延伸。
看長度,已經穿過整條街區,通往更靠近海岸的地方。
秦十安摸了摸牆面的合金板。
“這不是鎮上的。”
他在這裏生活了十二年,從來不知道北七街地下還有這麽長的通道。
時雁頭也沒回。
“駐紮在這裏的小隊挖的。”
越往深處,血腥味越重。
李唯危皺起眉。
他除了血,還感知到了另一股能量。
混亂,又斷斷續續。
關山越聽見了通道盡頭,有人在說話。
時雁領着一行人繼續往裏走。
這裏根本不是什麽普通地下室。
狹窄臺階向下延伸了十幾米,盡頭接着一條人工開鑿的通道。兩側岩壁嵌着老舊合金支架,粗大的供暖管道貼牆鋪設,表面鏽跡斑駁,不時發出細微震動。
頭頂每隔一段距離,才挂着一盞應急燈,慘白光線勉強照亮腳下,地面散落着碎裂彈殼和幾塊染血紗布。
越往裏走,血腥味越重,混雜着潮濕石灰、藥物和金屬氧化的氣味,冷冰冰地堵在人胸口。
轉過一道彎,前方豁然開闊。
原本應該是間設備室,如今被改成了臨時醫療點。幾張舊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攤滿圖紙,一角還壓着沒有收起的繃帶和止血鉗。
方既明坐在牆邊,腦袋纏了厚厚幾圈繃帶,血跡已經從裏層滲出來,凝成暗紅的一片。
岑照微的一條胳膊吊在胸前,袖管被剪開半截,露出的肩膀腫得吓人。
就連紀衡臉側也多了道擦傷,結出的血痂一直拖到下颌。
而傷得最重的那個,正躺在房間中央的小木床上。
年輕男人雙眼緊閉,牙關咬得死緊,額頭和脖頸青筋繃起。幾道寬厚束縛帶分別壓住肩膀、腰腹和雙腿,他的手腕卻還是在不自覺掙動,磨得一圈皮肉血紅。
哪怕陷入昏迷,整個人依舊處于戒備狀态。
關山越停下腳步。
“這是?”
紀衡解釋:
“何以。”
“這裏原本駐紮着一支後備小隊,負責接應第七行動組。他們最後一次傳回消息,就是在沉錨鎮。”
岑照微看了眼何以,說:
“我們過來,是想問清楚第七行動組當年有沒有留下資料。”
方既明在旁邊冷笑一聲:
“誰承想,我們才在街上打聽兩句,就被人悶頭揍了一頓。”
他說話幅度稍大,扯到腦袋上的傷,疼得龇牙咧嘴。
下一秒,又忍不住感嘆:
“你還別說,這小子設計的作戰體系真有點東西。火力是不怎麽樣,東拼西湊的設備也全是破爛,可預警、誘導、封鎖、定點清除,一環扣一環。”
“我們剛踏進街區,他就知道有人來了,确實精準高效,下手還黑。”
岑照微瞥了眼他。
“是啊,你看看你的腦袋瓜子。”
“那還不是為了拉你?我晚半步,你現在吊着的就不止一條胳膊了。”
“行了。”
紀衡打斷兩人,目光重新落到何以身上,神色凝重。
“小何的意識很混亂,無法識別敵我。”
方既明摸了摸繃帶,低聲嘟哝:
“哪來的我,我看他眼裏,根本全是敵人。”
“他在沉錨鎮躲了太久,可能太多人來找過他……”
紀衡看向關山越:
“叫你過來,是想試試,他還認不認得你。”
何以先前掙紮得太厲害。
方既明迫不得已給他注射了一支鎮定劑,衆人才勉強将人控制下來。
藥效發揮後,他依舊睡得很不安穩。在他清醒之前,衆人只能留在這裏休整。
寶娜幾人守在外側通道,冥河小隊重新檢查過出入口,又在地表布置了兩處警戒哨,輪流監視鎮裏的異常動靜。
關山越她們随身帶了高效治療藥物,時雁替紀衡幾人重新處理傷口,又按傷勢輕重分別注射。
方既明腦袋上的繃帶拆下來時,傷口邊緣已經腫得發紫,惹得岑照微在旁邊冷笑。
“不是說沒事嗎?”
“這不是還活着?”
方既明疼得龇牙咧嘴,嘴上依舊不肯認輸。
岑照微還要嘲他,藥物帶來的疲倦先一步湧上來。她打了個哈欠,靠着牆慢慢坐下。
關山越環視一圈,沒有看到熟悉的人。
“紅姐不在?”
“她有別的任務。”
紀衡聲音裏也帶上倦意。
“幾支失聯已久的沉睡小組重新發來了消息,電子渠道未必安全,有些身份和情報,只能派人當面确認。”
這次在沉錨鎮見到的鉗形計劃成員,确實比月島家園辦公室少了許多。
紀衡沒有繼續解釋,關山越也沒追問。
藥效逐漸發揮。
幾名傷員很快支撐不住,分別鑽進靠牆鋪開的簡易睡袋。
屋裏再次安靜,只剩供暖管道間歇震動,發出細微嗡鳴。
關山越沒有睡意。她放輕腳步,仔細環視這間被改造成臨時駐地的設備室。
屋內所有東西都擺放得很規整。靠牆堆着維修工具、拆卸零件和分類封裝的彈藥。幾張舊木桌拼接成工作臺,上面鋪滿沉錨鎮的地形圖。
不同顏色的線條覆蓋街道,預警點、撤退路線、射擊盲區,甚至地下供暖管線的分布,都被一一标記出來。
牆邊還有一排手工制作的警報裝置,做工不算精細,卻被維護得很好。
關山越順着桌面看過去。
角落裏放着一只掉漆的杯子,幾盒早已過期的壓縮食品。
寥寥幾物,她已經能勾勒出何以度過的歲月。
她轉頭看向小木床上睡着的人,束縛帶已經被紀衡提前解開,依舊睡得很不安穩。
他手背粗糙皲裂,指節上遍布細小傷疤。虎口和掌根結着厚厚的硬繭,幾處指甲被砸得變形,縫隙裏還殘留着洗不乾淨的機油黑漬。
紀衡說過,可何以以前并不是行動人員。他在後備小組負責情報分析和行動推演,算是智囊。平日裏寫材料,畫圖紙,偶爾還會玩點音樂,是個腦子很活泛的年輕人。
關山越掃向室內的人,霓虹星已經讓太多人不像自己了。
她靠着木桌,有一個隐藏抽屜,已經被撬開,裏面是一本泛黃的破損本子,沒有完整資料。
大多是沉錨鎮的地形圖、火力分布和人員出入記錄。不同顏色的筆跡層層疊疊,一遍又一遍覆蓋舊标記。
紙張邊緣還寫着許多相同的句子。
【不能相信。】
【等他們回來。】
【守住這裏。】
【我可以的。】
……
關山越看了半晌,合上筆記。
身後忽然傳來木板受力的輕響。
她回過頭。
床上的年輕人已經睜開了眼睛。
何以毫無征兆地坐了起來。
他環視一圈,看過房間裏的每張臉,視線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
“你們怎麽來了?”
語氣自然得像在招待幾位許久不見的老朋友,跟最初碰面時那個歇斯底裏、恨不得将他們全部殲滅的人,判若兩人。
方既明憋了一肚子火,剛想開口,紀衡便擡手制止。
何以沒等他們回答,自顧自下了床。
他的身體虛弱得厲害,腳剛落地便晃了一下。可他很快扶住床沿站穩,低頭檢查衣服,似乎覺得自己這副狼狽模樣不太适合見人。
“今天的夢還挺清晰。”
他喃喃一句,随即笑起來。
“也好。很久沒這麽熱鬧了,給我做個伴兒。”
一群人瞬時下意識減輕呼吸,紀衡回頭看向靠着角落裏的關山越。
關山越接收到信號,慢慢站起來。
她從陰影裏走到燈下,試探着擡手,朝何以招了一下。
“小何,還記得我嗎?”
這句話說得實在沒什麽底氣。
她根本不記得何以,不知道她們曾經有沒有見過,更不知道自己曾經以什麽身份站在他面前。
然而,懸着的心下一秒便落了地。
何以看清她的臉,眼睛驟然亮了。
“诶!你終于來了!”
他欣喜地走過來,路上還自言自語:
“今天真是個好夢,連你都回來了。”
下一秒,何以一把抓住關山越的胳膊,力道很大。
“我姐怎麽樣了?”
關山越怔住。
“你姐?”
何以臉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仿佛沒想到她會問出這麽奇怪的問題。
“何煦啊!第七行動組其他人呢?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回來?是先遣行動成功了,還是又有消息讓你帶給我?”
關山越沒來得及回應何煦的事,她只抓住了一個字。
又。
“上一次,我跟你說了什麽?”
話音剛落。
何以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抓住她胳膊的手驟然收緊,全身肌肉繃起,目光從欣喜轉為冰冷的警惕,不過一個呼吸。
“連你也要來打探?”
關山越一頭霧水,餘光卻捕捉到牆壁亮起一線微弱紅光,直覺不好。
身邊的人比她更快。
砰!
NEX-01一拳砸在牆面。
那塊看似普通的金屬牆板向內凹陷,隐藏其中的控制面板連同線路一并爆裂,刺眼電火花迸射出來。
何以猛地轉頭,瞪大眼睛。
“你乾什麽!”
NEX-01甩去指節上的碎片,一本正經地回答:
“夢裏砸壞的不算數。”
“噢,那倒也是。”
何以又點頭,似乎陷入迷茫,在屋裏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
關山越低聲問:
“怎麽回事?”
“那個面板能控制整座設施的防禦系統。”
關山越聽明白了。
“你直接用能力奪走控制權不就行了,砸它乾什麽?”
NEX-01噎住,過了兩秒,才擠出四個字:
“事急從權。”
何以完全沒有理會他們。
他轉到牆角,蹲下來摸索半天,從一處松動磚縫裏抽出一把黑色鑰匙。
再站起來時,他又恢複了先前那副親近模樣。
“走。”
他對着關山越揮了揮手。
“我帶你看好東西。”
關山越跟上去。
其餘人彼此交換眼神,默契地與何以保持兩米距離,跟在後面。
何以走到一面堆滿雜物的牆前,搬開兩只廢棄金屬箱。牆面看起來嚴絲合縫,只有靠近後才能發現,一條極細的接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頂端。
他伸手摸到牆腳,那裏藏着一個針眼大小的鎖孔。
鑰匙插入。
牆內傳來沉重的機械咬合聲。
一道石門緩慢向後退開。
腐臭撲面而來。
門後是一條更深的甬道。
沒有供暖,也沒有照明。
何以提起牆邊的舊燈,昏黃光線向前推開。
兩側是一間間由儲藏室改成的牢房,粗鋼筋焊成栅欄,門上纏着一圈又一圈金屬鎖鏈。
最靠近入口的牢房裏,靠牆坐着一具白骨。
頭顱低垂。
兩只手腕還被铐在暖氣管上。
繼續往裏,腐臭越來越重。
有些牢房只剩骨架,有些屍體卻還沒有完全腐爛。牆壁上布滿抓撓的血痕,門板內側留下許多淩亂字跡。
【不是我。】
【放我出去。】
【我沒有說。】
【我真的錯了。】
【求你了。】
……
何以對這些視而不見。
他提着燈,步伐甚至輕快了些,像在向老朋友展示自己這些年的成果。
衆人卻越走越慢。
方既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岑照微也下意識扶住吊起的手臂,呼吸發緊。
關山越看向何以的背影,心頭生出強烈的不祥。
“你帶我來這裏,是想看什麽?”
何以停下腳步,轉過身時,半張臉藏在燈光下,半張臉沉入黑暗,露出陰恻恻的笑。
“看,這邊的是背叛的戰友,那邊的是打探的敵人。”
“戰友?背叛??”
方既明聲音陡然拔高,甚至破了音。
他看向何以所指的牢房。
裏面堆着幾具交錯的白骨。
方既明渾身汗毛倒豎。
憤怒緊跟着沖上腦門。
可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有直接質問。眼前的人已經瘋了,沒人知道他的判斷有沒有問題。這些究竟是背叛者,還是他認定的背叛者?
岑照微急聲問:
“他們是誰?”
何以冷哼。
“不知道。他們不配讓我記住名字。”
他用燈光掃過那些屍骨,神情裏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惡。
“就叫懦夫吧。我知道,我們很難。任務遙遙無期,支援等不到,消息也送不出去。”
“會有人躊躇,會有人想逃離,也會有人倒戈。”
說到這裏,何以忽然停住。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極好的事情,眼睛重新亮起來,連聲音都輕快了兩分。
“但沒關系。”
他挺直後背。
破損衣服下,胸膛瘦得只剩一排突出的肋骨,卻還是努力站出記憶中最标準的姿勢。
“至少我不會。”
“死不旋踵,誓死不從!”
聲音在狹窄甬道裏回蕩開。
死不旋踵。
誓死不從。
……
何以認真聽着那些回音,像是終于又有人回應了他。
他眼裏的光越來越亮,擡高音量,再次喊道:
“死不旋踵,誓死不從!”
“死不旋踵……”
第三遍還沒喊完,聲音忽然啞了。
何以張着嘴。
喉結劇烈滾動,卻怎麽也續不上最後四個字。
他低頭看向滿地屍骨。
臉上的激昂一點點垮下來。
“他們都說會回來的。”
“我姐也說,讓我在這裏等。”
“你也說過。”
他轉頭看向關山越,眼裏滿是固執的期待。
“我一直守着。”
“所有來打探的人,我什麽都沒說。”
“一個字都沒說。”
何以擡起手,胡亂擦了把臉。
眼淚卻越來越多,越擦越急,最後乾脆把臉埋進掌心,壓抑地嗚咽起來。
“我沒有投降。”
“我真的沒有。”
“可是怎麽一個人都沒回來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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