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4章 心燈照火 我再也不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4章 心燈照火 我再也不用
宿慈溪站在原地, 看着半透明薄膜重新閉合。
她盯着牆面,平複體內仍在亂竄的躁意。
片刻後,忽然開口:
“你還打算裝到什麽時候?”
祭壇上的人堆輕輕聳動。
幾具形銷骨立的身體被推向兩側。
藏在最裏面的人站起來, 順手将擋路的萊昂也推了出去。
萊昂在地上滾了兩圈, 含糊悶哼一聲, 依舊沒有醒來。
萊拉只淡淡掃了弟弟一眼。
确認還活着,便拍去身上的塵土,朝宿慈溪走來。
宿慈溪上下打量她。
除了臉色稍顯蒼白, 萊拉身上沒有半點被抽取恐懼後的衰敗痕跡。
那些藤蔓拖走她時, 顯然也把她當成了普通祭品。
許仲明留下的靈蘊護住了她, 天使沒能撬開她的意識, 榨取恐懼能量。
宿慈溪不鹹不淡哼一聲:
“你有個好師父。”
萊拉聽出了弦外之音,若不是這一身靈蘊,她剛才也會跟其他皇室成員一樣,被榨得只剩骨架。
不過此刻, 好端端的人,上下拍了拍灰, 挂着淺笑。
“還是得感謝你記得一點同胞情誼, 發洩躁意時, 沒有首選大義滅親。”
宿慈溪聽出了她的嘲諷,定定看着這個身體徹底痊愈後,性情大變的族中同胞,全然不見曾經的怯懦模樣。
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我有時候,真的好奇, 你吸收了那麽多她的基因,你究竟還是不是萊拉·梅盛?”
“還是說,從某種意義上講, 你是她?”
萊拉完全沒有被這句提問冒犯到。
反而坦坦蕩蕩,迎上宿慈溪的目光,仔細打量着尤諾公主的女兒。
此刻,宿慈溪臉龐植物皮莖的青黑紋路正在褪去,緋紅的眼眶也在逐漸恢複正常。
“這個問題,你更應該問自己。”
“在你吸收了一只龐大量級的戾魇之後。”
“你還是人嗎?”
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彙,碰撞,誰也沒有退縮。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但兩人都有了答案。
最後,默契地不再提。
紛紛轉頭看向牆壁。
萊拉感嘆:
“竟然都沖進去了,我還以為她們很聰明。”
宿慈溪沒做聲。
她心情很差。
沒料到,關山越竟然頭也不回地跟進去了,攔都沒來得及攔。
就算是最好的結果,也不外呼,她作為下一任信使出來。
可這樣,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好不容易跟這麽個人建立了一些聯系,她們本該有着更加深遠的合作,而不是因為這麽個愚蠢草率的決策而中斷。
- -
穿過薄膜的瞬間,外界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界木內部一片靜谧。
這裏不像樹木內部。
沒有堅硬木頭,反而是處廣闊的空間,舉目望去,也看不到盡頭。但在遙遠的邊界,籠罩着朦胧白光,遠處堆疊着深淺不一的陰影。
地面深處,粗細不一的根脈緩慢搏動。每一次收縮,都有微弱光芒順着脈絡流向中央。
沒有風。
空氣卻在輕輕流動。
像整片空間正在呼吸。
最引人注目的,是環繞中央流動的水。
那道水沒有源頭,也沒有落點。
寬廣深沉,寂靜無聲。
虞韞最先進入。
剩餘幾名白衣傀儡緊随其後。
它們在外面損失慘重。有人半邊身體已經塌陷,只剩一條手臂拖着身體向前爬。有的胸口被藤蔓貫穿,漆黑黏液沿着破洞不斷滴落。
白衣早已染黑,臉上的粉也剝落大半,露出布滿木紋的僵硬皮膚。
進入界木後,它們默默爬向無根之水。趴在水流外側,将傷口小心伸進去。
清澈水流包裹斷面。
漆黑黏液迅速淡化。
它們眼中剛剛亮起一點光,離開水流後,傷口繼續惡化。
但傀儡尤不死心。
拼盡全力貼近無根之水,用破損的手掌捧起水,反複澆在裂開的頭顱上,依舊是杯水車薪。
虞韞停下腳步,冷眼看着。
“沒用的。”
幾名傀儡同時擡頭。
“那是天使的力量。”
“別忘了,天使和神木是什麽關系。”
兩只共生的植物型戾魇,并不會為對方的敵人提供救助。
趴在水邊的傀儡動作停住,慘白面孔依舊沒有表情。可那雙漆黑眼睛卻緩慢轉向虞韞,似乎流露出幾分哀怨和凄涼。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于是繼續把殘肢貼向水面,一遍遍嘗試。
任由天使造成的傷口腐蝕下去,只有一個結果。
它們想活。
虞韞當然有能力幫它們,可他沒有任何意願。
特別是這個鬼地方本就不适合他們生存,還是早點解脫為好。
他的心,早就在無限折磨中,硬如石頭。
只冷冷吐出三個字:
“等死罷。”
身後的薄膜被人撞開,虞嫖提着染血獵刀闖入,正好聽見了這句話。
可是先前在祭臺,她分明見過傀儡人唯唯諾諾,對他恭敬的模樣。原來他如今對待下屬,是這般冷情,對待武朝子民,更是只有出賣。
她已經不認識這個人了。
握緊獵刀,向前邁出一步。
虞韞驟然回頭。
“別動!”
語氣嚴厲。
與兒時在演武場上呵斥她時,一模一樣。
虞嫖動作頓住。
界木內部突然發生了變化。
圍繞中心流動的無根之水,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
所有水流同時懸在半空,靜止得像一圈透明晶體。
下一瞬,齊齊轉向三人。
虞韞臉色微變,對着中心斥道:
“退回去!”
來不及了。
三股水流瞬間脫離原本軌道,朝三人疾射而來。
虞嫖側身閃避。水流貼着她的肩膀掠過,落空後并未撞上後方牆壁,而是在空中急轉,再次纏向她的腰腹。
她反手揮刀。刀鋒将水流劈成兩半,斷開的水流繞過刀身,重新合攏。
虞嫖只能繼續後退。
李唯危雙手掐訣,虛空一抓。
“縛!”
無形之力壓向水流,水流短暫停頓。随即分成數十股細線,從絞縛陣的縫隙中穿過。
這無根之水根本就不是戾魇,也就無法被束縛陣法鎮住。
細密炁網在身前展開,将迎面撲來的水流擋住,剛剛接觸,炁網便開始迅速變淡。
無根之水正在吸收他的力量。
李唯危當即撤手,晚了半步。
一縷水線纏住他的手腕,冰冷刺骨的觸感滲入皮膚,整條手臂迅速失去知覺。
關山越躍上一處狹窄石臺,腳下剛剛站穩,頭頂水流便傾瀉而下。
直覺要規避這團水,第一時間使用【近墨者黑】和【一灘爛泥】,三人一起化作史萊姆,從水流包圍中滑落。
變身後,的确感受不到任何寒意,可超驗能力總有盡頭,但無根之水卻取之不盡。
可無論往哪個方向跑,都有更多的水迎面撲來,在人家的地盤,無處可逃。
這片寂靜的空間,只有虞韞對着中心呼喊,讓它停下,提醒界木他們之間的合作。
可界木無動于衷,無根之水依舊奮勇。
虞韞擡起右手,對着其中一股水流虛空一抓。水流猛然停滞,透明水體在空中不斷扭曲,一半仍想撲向三人,另一半卻被他強行拖向中央。
雙方僵持片刻,虞韞五指猛然收攏。
嘩啦!
整股水流終于被甩回原本軌道。還不等他喘息,更多無根之水已經從中心湧出。
虞韞受到力量反噬,悶哼一聲。身體踉跄兩步,嘴角滲出鮮血。他沒有猶豫,繼續阻攔。
三方就這麽僵持下來。
最終在【一灘爛泥】能力即将消失的前一刻,被無根之水同時合攏,被封進一顆半透明水球。
幾人站在地面,都無法走出這顆水球。關山越試探着伸出手。
指尖剛剛接觸水幕,刺骨寒意便沿着骨骼迅速向上攀爬。沒有人能經歷如此冰冷刺骨的寒意,關山越毫不懷疑,硬闖出去,可能血肉剝離,就剩一把骨頭架子。
不過好在,界木也沒打算立馬将三人給冰死。
只這麽禁锢着。
虞韞同樣很意外。
凡事闖進來的異客,都會被無根之水迅速剝離精神和生機,眨眼間被做成傀儡人。
可界木竟然留下了三人。
但不過一瞬,他就明白了界木的意圖。
急急開口:
“我還不夠你使喚的嗎!”
界木沒有回應。
虞嫖周圍的水幕卻驟然收緊。
她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虞韞快步走到水牢前,雙手按上透明水幕。無根之水沒有傷害他,卻也不聽從驅使。
他手臂青筋暴起,試圖将水幕向兩側撕開,水面只蕩開幾圈漣漪,紋絲不動。
虞韞用盡全力,反噬力量順着雙臂撞入身體。
砰!
整個人被掀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石臺。他撐地起身,嘴裏又湧出一口血。
水球內,三人凍得渾身發抖。
剛剛那一番逃竄,已經把這片地形摸了個清楚。
除了他們這群人站着的陸地,其餘的全是無根之水的地盤,而在無根之水的中央,卻有一股強烈的活物感。
那裏就是界木心。
看起來距離并不算遠,可真沖過去,河流卻無邊無盡,根本無法觸及。
不說無根之火的問題,要摧毀界木心,首先就要把這無根之水給清除了。
唯一稍微能操控無根之水的人,也拿它沒辦法。
局勢暫時僵住,關山越思緒轉的飛快,想着退路。
而有個人則完全冷靜不下來。
虞嫖隔着半透明水幕,死死盯着兄長。
“我們武朝世代鎮壓邪祟,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叛逃。”
虞韞沉默良久。
目光越過三人,落向無根之水環繞的界木心。
終于開口:
“你不懂,我們贏不了的,一絲一毫都贏不了。”
特別是見識到天使那樣的力量之後。
“我們沒有勝算。”
最初,他也是滿腔熱血,鎮壓着最重要的祟眼。
他受封易水後,幾乎日日守在最前線。查驗封印、調度神武軍、安排七十二位道長持咒,從來不敢松懈。
正因如此,他被祟眼裏的東西挑中了。
從那道祟眼裏,洩露出來的能量,能時刻激發心中的恐懼。
他從不是膽小畏手畏腳的人,可是這份恐懼實在深入骨髓,時刻勾着他,不由自主想起最恐懼的事。
他們失敗,武朝覆滅,國破家亡,生靈塗炭……
殘酷的畫面反複入侵腦中,無比真實。
恐懼讓他深信,這就是武朝的未來。
“我不是沒有反抗過。”
虞韞看向妹妹。
“我知道是祟眼在影響我。”
找來最頂尖的随軍醫師來看,吃了許多藥,也讓國教道長給他念咒清心,甚至将自己關進地宮的禁閉室,依舊無法切斷作亂的思緒。
恐懼的肆意是份可怕的能量。
它能讓最堅定的戰士,消磨了心氣。
也能讓最清高的皇子,垂下了頭顱。
他以為自己總有一天會堕入瘋狂,直到一個深夜的寅時,他如游魂般走近祟眼。
而祟眼裏的東西,似乎等待已久。
那道惡魔般的聲音,引誘着他,用他最純正的血脈松動了封印。
作為回報,惡魔允諾,不會立即颠覆武朝,但需要一點微不足道的供奉,時不時從武朝帶走一些子民。
“我憑什麽相信你?”
虞韞站在祟眼前問。
黑暗中,腦子裏的紛擾畫面驟然暫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聲音。
【你可以來做我的信使。】
【每次帶走多少人,從什麽地方帶走,由你圈定。】
【你可以保住任何想保住的人。】
虞韞下意識狐疑:
“你一身邪祟本領,何必需要信使。”
那道聲音很是無所謂。
【未來我已經給你看了,發生時間由你決定,當然你好好配合,我自然會讓它發生得慢一點,這是我對你這個小東西的一點友好回饋。】
直到真的做了信使,才知道,界木的能量有限,建立跨時空通道的頻率有限。為了每次最大化高效利用通道,需要他的指引。
可彼時,他并不知道這是欺騙的伎倆。
由恐懼而滋生的絕望折磨着他,他從沒懷疑過這番話。
這樣最好了。
适當的綏靖,能為武朝贏得時間。
這麽強大的能量,他們暫時無法抵抗,可後人總是可以的。
那就,先拖一拖,犧牲少數人,避免整個武朝與祟眼正面開戰。
虞韞是這麽說服自己的。
對于祟眼的邀約,他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還有一個更加隐秘的原因,推動着他接受邀約。
就在他将手伸向封印時,侵擾他數月的恐懼陡然消失了。
腦子前所未有地安靜。
虞韞站在祟眼前,第一次覺得自己能夠正常呼吸。
他太懷念這種感覺了,重新獲得安寧,讓他瞬間生起貪戀。只要繼續向前,就不用再回到無休止的折磨裏。
于是,他割開手掌,将血按上封印,走進祟眼,沒有回頭。
穿過一片濃霧後,他來到界木內部,成為新的信使。
當然,他抵達時,這裏已經有一位信使。那是界木從其他穿越者中勉強挑選出來的人。對于開拓武朝這片新領域,并無多大幫助。他來了之後,界木毫不猶豫将前任信使做成傀儡人。
而他開啓了信使的生涯。
抛棄武朝一切,在這個鬼地方,做着見不得人的事,替界木綁架自己的子民,他甘心嗎?
當然不。
可是留在武朝難道是更好的選擇?
無窮無盡的思緒折磨。
懸在頭頂的亡國未來。
他對此無能為力,只能接受。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不願意回去了。
至少在界木這兒,他不再受到恐懼的思想入侵,還能有一定的作用,給界木指導穿越通道的建立,他還能保住想保住的人。
聽到這裏,虞嫖終于忍不住了。
“別再為自己找借口了,如果你真能控制界木,為什麽我站在這裏。界木早就失控了,除了你給它在易水建立的通道,它也嘗試在其他地方抓人。你以為你能掌控他,不過是被利用做了馬前卒探路罷了。與虎謀皮,從來沒有好下場!”
虞韞眼神暗了暗:
“一開始,它不是這樣的……”
他知道界木的胃口在膨脹,每次帶回的人越來越多,可在看到虞嫖那一刻,才意識到,原來開辟了別的通道。
可知道了又能怎麽樣,他什麽也做不了。
虞嫖打斷了他的争辯。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不把這件事上報。如果災難終将來臨,我們應該加固封印,全力備軍,迎戰邪祟。而不是你這樣不聲不響直接投降,拿百姓當獻祭的犧牲品!”
虞韞臉上的僵硬終于裂開了情緒:
“拿數萬人,救萬萬人,我有什麽錯!”
“今日數萬人,明日數萬人,那萬萬人還剩多少?你向邪祟投降,你還沒錯嗎?!”
虞嫖難以置信,時至今日,兄長竟然依舊冥頑不化。
“投降,怎麽可能沒錯!”
“如果不這麽做,所有人都會死!”
虞韞重重地打斷她:
“我們根本就贏不了!不如投降,求個更好的未來。”
虞嫖瞪着他,眼眶發熱。
根本不敢相信,兄長竟然是這樣的想法。
她見識過天使誘發人恐懼的厲害,外面那群梅盛皇室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那個帶着神武軍死守易水民坊,鐵骨铮铮的兄長,就這麽悄無聲息地被磨平了志氣。她完全無法接受。
“明明打都沒打,都沒努力争取過。憑什麽先放棄!如果未經抗争,直接放下武器,那是怎樣的武朝!子民會原諒我們嗎!後人又如何評說!”
虞韞看着妹妹,搖搖頭:
“都去封地了,還如此幼稚。”
虞嫖強忍着眼眶的濕意:
“如果你太怕了,可以告訴我,我會來鎮守易水,我願意戰死,絕不……”
“別瞎說。”
虞韞打斷她,又放軟了語氣:
“你得活着,必須活着。我會求求它,懇求它留你性命。”
虞嫖滿肚子憤懑,瞬間洩了大半。
她寧肯兄長做個徹頭徹尾的僞君子,這樣她能怨恨得純粹。
兩人隔着水幕對峙,一時無人言語。
一直在旁邊,默默看着兄妹兩唠嗑的人,終于清了清嗓子,加入了對話。
“我大概聽明白了。”
關山越對着虞嫖,循循善誘地翻譯:
“你哥哥的意思很明顯,他想贏。贏不了,就站在能贏的一邊,贏了,就天然正确了,所以他不認為他錯了。”
虞嫖皺着眉,剛想說什麽,關山越把她按回去。
雙掌一拍,恍然大悟。
轉頭看向虞韞,一副求教的模樣:
“那武朝星球面對邪祟入侵,到底能不能投降?所以說,這是一個技術操作問題。”
“皇子的意思是,應該投降,但是,要把握好投降的時機。大家都沒投降,你投降了,你就是球奸,要留下千古罵名的。然而呢,你看着大勢已去,或者你認為毫無勝算,再投降,就不是球奸了,是眼光毒辣的大戰略家。是吧?”
“你的思想是,從原則來談,可以投降,但是,要瞅準時機地降,要見風使舵地降,要識時務者為俊傑地降,要避開千古罵名地降。是這意思吧?我翻譯得到位嗎?”
虞韞蒼白僵硬的臉色,都要氣紅了,瞪着關山越。
怎麽能說話這麽難聽!
“我根本沒有這麽說!”
“可你的話,我們聽着就這個意思。”
關山越一個眼神過去,李唯危也跟着點頭。
虞韞盯着這個強詞奪理的女人,咬牙道:
“跟界木合作,我能最大範圍保全武朝……”
“可是你妹現在人在這兒,不恰好證明了你的綏靖政策是重大失誤嗎?”
關山越打斷他尤不盡興,甚至無不可惜地感嘆一句:
“你以為你指哪兒界木吞哪兒,沒想到與虎謀皮,人家胃口大,如今妹妹也被擄來了,我們還對這無根之水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話提醒了虞韞,他坐起來,盯住虞嫖:
“如果等會兒它要你繼承我的位置,你一定要答應,這樣才能活下來。”
虞嫖下意識反感拒絕。
“聽話!只有這樣,武朝才能堅持得久一點!”
虞嫖還要說什麽,卻看關山越給她遞過來一個眼風,頓時明白什麽。
同一時刻,水牢也有了反應。包裹她的水幕緩慢向兩側分開,在她面前留出一條勉強通行的縫隙,一股細小水流沒有釋放寒意,纏住她的手腕,向外輕輕拉扯。
界木在挑選下一任信使。
虞嫖順勢跨出水牢,着急看向兄長。
“你什麽意思,我繼承你的位子,你要去哪兒?”
虞韞看着妹妹焦急的眼神,僵硬的嘴角彎起一絲弧度。
背後忽然傳來一陣刺骨疼痛,呼吸一滞,剛剛撐起的身體重新跌坐下去。
虞嫖下意識伸手扶住。手掌碰到他的後背,立即感覺不對。衣料濕冷,裏面卻沒有血液應有的黏稠。
她掀開破損白袍,虞韞背部靠近脊柱的位置,竟然破開一個拳頭大小的洞。裏面看不見正常血肉,只有一縷縷細小透明水線彼此交錯,勉強維持着身體運轉。每當無根之水流動一次,洞口便跟着擴大一分。
虞嫖心髒驟然一緊。
“你……”
半依靠在她身側的人,擺擺手。
從看到界木放人進來,還沒把幾人做成傀儡人時,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命運。
他的身體已經沒有多少價值。
為了維持跟無根之水的聯系,他必須定期用皇室血液滋養界木。長年累月的放血,血肉逐漸僵化。
界木需要新的信使。
一次送上門三個,他感知到界木的表層情緒,它當然高興。
虞嫖血脈最為契合,可以立刻接替。至于另外兩個,正好凍結起來,留作備用。
就算他不主動配合,界木也有法子自行完成交接。
當年,前任信使就是抵死不從。
他記得當時那個人瘋狂掙紮,是天使給他瞬間誘發大量恐懼後,那人才連滾帶爬将能量送給他。
如今,天使雖然沒了,可界木并非沒有手段。
算了,他真的沒力氣折騰了。
輪到他了,他是一貫的從善如流。
虞嫖一邊用手捂住兄長後背的破洞,一邊求道長能不能使個法術救救人。
李唯危充滿歉意地搖了搖頭。
【觀塵知念】之下,虞韞身上纏繞着無數代表恐懼的灰色光線。每一根都連接無根之水,又在水中不斷擴散。
他是為了拜托恐懼才投靠界木的,可界木依舊使用最好使的這招,讓他經年累月的恐懼與無根之水融為一體,滋養着無根之水,這片保護界木的水域。
李唯危充滿悲憫地望向虞韞。
其實這個人,從未真正逃脫出恐懼。
原本平緩流動的無根之水突然暴起。
困住關山越與李唯危的水牢迅速收縮,冰層一樣的白霜沿着兩人四肢向上攀爬。
更多水流則撲向虞嫖。
虞韞厲聲喝止:
“我自己來!”
他深呼吸一口,顫抖着手,伸進胸腔,掏出一團泛着寒氣的暖光,要虞嫖接住。
虞嫖眼睛躺着淚水,搖頭拒絕。
變故接二連三,她腦子被轟得遲緩。
關山越認出來了,那是一團精神能量。
她曾經先後在呂驚霜,白骨人約裏身上得到過精神能量,而後開啓了新的超驗能力。
腦中的弦被播動,她看向界木,這團精神能量是破局的關鍵。
她咬着牙齒,止住打顫:
“你必須要,你不會甘心輸給界木的!!”
虞嫖腦中一震。
在模糊的視線裏,近身上前,那團光芒沒入眉心。
兄長愧歉的目光籠罩着她,低吟了一句只有她聽到:
“我再也不用害怕了。”
話落眼合,舉起的手随之垂下,身體徹底失去支撐,靠在她的肩頭。
虞嫖感知到兄長的體溫正在迅速流逝。
手臂也一點點變得僵硬。
來不及悲傷,便被腦海的能量扯回注意。
這股能量很冰很寒,但也帶着幾絲兄長的溫度。
腦中不自發地就要湧出恐懼,可是卻被什麽無形力量阻擋住。
這股拉扯的力量在腦中無限對抗。
她感覺腦子要被攪作一團。
李唯危看得最清楚。
灰色光點正在順着精神能量侵入虞嫖。
“界木想讓她變成另一個信使!”
關山越腦中同樣傳來劇痛。整個腦群不斷閃爍,幾次逼近潰散邊緣。這股寒徹骨髓的恐懼能量,要順着虞嫖的關聯,入侵腦群,如果不抵抗,群裏的人都不能幸免。
她調動超驗能量,強行穩定腦群,把侵入的恐懼擋在外面。可如果虞嫖不能轉化這團能量,她也終究會被耗盡。
大喝一聲:
“你是鳳山公主,當初在地牢都快死了,都沒怕過的人!”
關山越通過腦群,成功拉扯了虞嫖腦中的恐懼,這句話向陣強心劑,振奮了她的心。
一路走來,絕地求生,她從沒怕過。
她為什麽要怕?
就因為對方強大嗎?
可那一次對戰的敵人不強大?
大不了一死,那又怎樣呢?
不。
憑什麽死的是她?
該死的另有其人。
作惡的才最該死!
冰冷的恐懼如潮水般退卻,洶湧而來的,是熱氣勃發的憤怒。
她緊閉着眼睛,感受着手中兄長迅速流逝的體溫和逐漸僵硬的肢體。
憤怒無法停歇。
她不會怕的。
她憑什麽怕。
她應該要讓作惡的界木和天使害怕她!
李唯危強撐着抵禦水牢纏繞的入股寒意,觀到紅色的憤怒光點從虞嫖胸腔迸發,瞬間暴漲,像團燃燒的火焰,掩蓋了整個人。
下一刻,只見她睜開眼,一字一句念出:
“心燈不借他人火,自照乾坤步步明。”
辭靈賦格剛念完,真的有一簇火苗從她胸腔鑽出,驟然膨脹,整座水牢被瞬間點燃,大片水幕化成白色霧氣,轉瞬消散。
關山越和李唯危同時摔落地面,兩人齊齊看向虞嫖,眼神發亮。
找到了。
知嫽道長所說的無根之火。
水牢解決後,那團烈火撲向環繞界木心的無根水流。
可與浩瀚水域相比,那團火還是太小。剛剛躍入河流,便被層層水浪壓住。
不妙的念頭同時浮現在幾人腦中,才松了的心又頓時懸了起來。
關山越立即問:
“你不是有加強buff?”
虞嫖早想到了,可是沒用:
“辭靈賦格不能對自己用。”
關山越瞬間有了主意:
“對我用!”
她抓着虞嫖的手腕:
“妙手空空!”
成功借到虞嫖剛激發的一條新的辭靈賦格。
虞嫖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擡手指向關山越。
兩人同時使用技能。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寒霜十四州!”
“心燈不借他人火,自照乾坤步步明!”
第二團火焰轟然湧出。
關山越的精神能量底蘊深厚,又有虞嫖的buff加持,這團火如同烈日一般,浮現在空中,奔入水流。兩團無根之火在水流中彙合,瞬間形成燎原之勢。
無根之水終于慌了。河流迅速分裂,鑽向不同方向。無根之火卻死死咬住水流,水逃到哪裏,火便燒到哪裏。
整片空間充斥着水流蒸騰的轟鳴,直到最後一滴無根之水被燒得乾乾淨淨,遮擋中央區域的水幕徹底消失,界木心終于暴露在三人眼前。
那是一顆懸浮在虛空中的龐大心髒。
外層覆蓋着蒼白樹皮,裂縫間擠滿蠕動根須。每一次收縮,便有冷灰光芒從內部透出。失去無根之水保護後,蒼白樹皮迅速乾裂。
界木心第一次顯露出自己的恐懼,周圍樹根瘋狂收縮,試圖重新閉合防禦。
可在無根之火面前,徒勞的努力顯得滑稽可笑。
幾人腦中響起乾枯的聲音,它剛要施展最擅長的說服人心的本領,可無論那是句求饒,誘餌,還是恐吓,都沒有意義。
關山越和虞嫖都沒有一絲猶疑。
無根之火,目标明确,直奔界木心。
純陽的心火燃上陰鸷的界木心的瞬間,似乎捕捉到了最合适的燃料。
騰騰烈焰,順着每一道裂縫向內鑽入,勢必要燃燒殆盡,才不負這一捧不滅的心氣。
陰暗的一切,燒個乾乾淨淨。
作者有話說:
終于寫到這裏了,這個情節在我文檔裏躺了好幾個月了。目測,在十萬字內完結。感謝讀者寶寶灌溉支持:顧荥 營養液×30嗯嗯呢 營養液×1再次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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