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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一萬六】天使詛咒 我的母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9章 【一萬六】天使詛咒 我的母親,




【見面談談?】




關山越愣了一下, 方才還算松快的神情,淡了幾分。




她盯着消息看了兩秒,無聲嗤笑。




【怎麽, 尊敬的女王陛下不放心, 果然讓你一路跟随?】




宿慈溪沒有解釋, 只發來一串地址。




距離這裏不遠,就在沉錨鎮西側。




關山越有些意外。




她們一路輾轉幾種交通方式,黎斯年沿途做了嚴密的反追蹤。進入沉錨鎮後, 冥河小隊又專門清理過電子痕跡。




宿慈溪竟然還能精準追來。





但她很快又否定了這個猜測。




如果宿慈溪使用的是常規追蹤手段, 冥河不可能毫無察覺。更何況, 以皇家偵查官的行動效率, 真要已經鎖定她們,發消息邀約時,人早就堵在門外了。




兩人的交流,關山越沒有避着旁人。




半透明投影就懸在手環上方, 紀衡看得清清楚楚。




“你要去?”




“去啊。”




關山越收起投影,語氣輕松:




“她第一次找我, 把我拉進梅盛和西克家的争權奪利。雖然倒黴, 但好處是, 我順藤摸瓜發現了你們。”




“上一次找我,尤諾威脅了我一通。同樣也有好處,至少我知道,我們第七行動小組留下了個很厲害的大殺器,只是現在還沒找出來。”




她看了眼剛剛破譯出來的羊皮紙。




“這一次嘛, 誰知道她又準備送什麽好消息。”




紀衡看着眼前的年輕人,呼吸滞了一瞬,釋然地笑了笑:




“每次遇到糟糕的局面, 你總能看到有利的一面。很難得。”




“自己找點樂子,瞎樂,盲目樂觀吧。”




關山越笑道。




紀衡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回別一個人去。”




“放心,人手夠。”




兩人說話間,蘇步青已經在耳麥裏跟冥河安保小隊核對坐标。




調往尼莫點的衛星還沒有全部就位,但沉錨鎮上空,仍有一顆機動低軌衛星可供調用。




鏡頭很快調整方向,俯視畫面,坐标處的破舊船廠出現在衆人手環裏。




廠區臨近結冰海灣,外圍圍牆已經坍塌大半。幾座船塢頂棚被積雪壓得變形,廢棄吊臂橫在半空,像一根根鏽蝕的骨頭。




荒廢已久。




可熱成像畫面裏,分布着二十多個清晰人影。




兩處高點安排了警戒人員,廠區外圍停着四輛沒有标識的車。主廠房四周都有人把守,只有中央休息室裏,單獨坐着一個人。




蘇步青放大畫面。




“防空設備、信號乾擾器、兩處重火力點。還有幾個地方溫度不正常,可能提前埋了東西。”




“車輛發動機已經冷透,車轍上的積雪也有一定厚度。按照沉錨鎮現在的降雪量判斷,她們應該剛到不久。”




關山越眯起眼睛,看向屏幕中央那個安靜的人影,心裏轉過幾個猜測,最終都壓了下去。




“準備得這麽周到,看來真是誠心邀我談談了。”




甬道外響起整齊的腳步聲,冥河安保小隊已經完成列裝。




狹窄通道裏擠滿了人。作戰服一水兒的深黑,戰術面罩全部落下,重型武器背負在身後。




原本還算寬敞的地下駐地,頓時被擠得密不透風。




關山越掃了一圈。




“要不了這麽多人,帶一半。”




她擡手,朝快刀所在的隊伍劃了一圈。




“你們留下,守住這裏。”




快刀立即推開面罩。




“為什麽又是我們留下?”




她語氣努力克制,臉上卻明明白白寫着不服。




關山越一眼看出她在想什麽。




“這裏有紀組長,有何以,還有剛剛破譯出來的資料。”




她指了指屋裏。




“都是寶貴的腦力資源。真有人趁我們離開摸過來,把這裏一鍋端了,那才叫損失慘重。”




快刀的臉色稍微好看一點。




關山越又補充:




“更何況我跑路的本事一流。人去多了,真出什麽事,我不好全帶回來。”




快刀心想,先前在地牢裏,也不知道是誰一口氣把幾十個人都變成果凍,滑溜得滿地都是,現在又嫌人多了。




但關山越說得沒錯,這兒不能沒人守着。




她還是點了頭。




朱樂樂從旁邊經過,特意停下,沖她做了個鬼臉。




“想真正上位做組長,前期就是要多坐冷板凳滴。”




快刀冷冷瞪過去。




朱樂樂已經利落扣下面罩,聲音從擴音設備裏傳出來:




“好好守家。這次任務完成得漂亮,冥河也會給你打S績效。”




朱樂樂一溜煙跟上關山越。




黎斯年重新核對人員。




十二人赴約,十一人留守。外側出入口由冥河小隊負責,內層則交給紀衡的人。NEX-01留了一道臨時預警程序,一旦附近出現異常信號,所有人的手環都會同時報警。




關山越把從皇室那裏順來的獵刀扣回腰側。




“走吧。”




- -




沉錨鎮西口連着一片空曠冰原。




幾排低矮倉庫沿着海岸線一路延伸,牆體被常年的風雪侵蝕得斑駁不堪。更遠處,結冰海面與灰白天空連成一線,廢棄吊塔孤零零立在風裏。




風從海上刮來,卷起碎雪,貼着地面飛速掠過。




關山越說不進倉庫,裏面的人出來了,兩隊人馬隔着二十多米停下。




冥河安保小隊呈半弧形散開。宿慈溪身後的皇家偵查官同樣全副武裝,槍口看似朝下,手指卻都搭在扳機護圈外。




雙方見面的第一眼,便自覺各自找好了掩體。




唯有宿慈溪像什麽都沒察覺,穿着一身筆挺的深色正裝,從隊伍中央走出來,熱絡地打招呼:




“你還真來了這麽個邊遠小鎮。看到坐标時,我還有些不信。”




“所以,女王怎麽知道的?”




宿慈溪笑意不變。




“你還是這麽犀利,連句寒暄都不肯說。”




關山越指了指她身後森嚴的皇家力量。




“不是說好以禮相待?這才過了幾天,就要兵刃相見了?”




“別把話說得這麽早。”




宿慈溪極為真誠的說:




“說不定我們還能和和美美的。我是真的希望,我們可以和睦共處。”




“有點難。”




關山越也笑。




“特別是你們剛把戾魇的新聞放出來,指着我。”




宿慈溪呼吸輕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




母親突然公開戾魇的存在,她原本就覺得反常。如今看來,果然是用來針對關山越。




只是她究竟和關山越談了什麽,自己什麽也不知道。




耳麥裏,一道粗粝的聲音突然插進來:




“我說小公主,你別磨蹭了。”




“女王讓我們來清理禍根,不是讓你來敘舊的。你再這麽拖下去,別怪我先把刀架到她脖子上。”




宿慈溪手指收緊,尼奧·西克是一起來辦事的。




母親并不放心她單獨帶領皇家偵查官,另外調派了一支西克武裝協同行動。




說是協同,從離開地下指揮室開始,尼奧便明裏暗裏表達不滿,甚至數次越過她,直接向皇家偵查官下達指令。




此刻,他正帶人在沉錨鎮另一頭搜查。




離開前,宿慈溪曾經問過尤諾。




既然要統一霓虹星,為什麽還要讓西克家充當門面?為什麽梅盛皇室不能堂堂正正站到臺前?




尤諾當時笑了。




“在皇室談政治,最沒用的就是思想潔癖。皇室的式微已經論證了舊方式,控制土地的缺陷。”




“所以,我們不必占領土地,但我們必須控制權力。我們不必改變制度,但我們必須控制制度。土地會反抗,權力卻永遠不會背叛。”




西克家,就是母親握住的權力之一。




可這把缰繩,母親把握得很好,但到了自己手上,似乎就沒那麽聽話了。




尼奧過分的簇擁和催促,讓她本能地感到厭惡。




也許是因為她生來就在權力周圍,才格外看不上這種姿态。像聞到血腥味便撲上來的東西,争先恐後撕咬別人,好向新主人證明自己的忠誠。




耳麥裏的催促再次響起,宿慈溪壓下心中波瀾。




“聽說你們又有了些有趣的發現。”




她看向關山越。




“交給我,我們可以繼續合作。”關山越樂了,心中的訝異卻越來越重。




“尤諾女王又用了什麽秘密手段,連千裏之外發生的事情都知道?”




有NEX-01和冥河同時盯着,她非常确定,隊伍一路上沒有受到電子監控。




羊皮紙的秘密,更不可能通過常規途徑洩露。




雖然自己也有所懷疑,但宿慈溪并不接話:




“看起來你是想拒絕這個提議了?”




“她知道我們拿到了東西,卻不知道是什麽,有意思。”關山越分析起來:“你覺不覺得她有重要事情在瞞着你?”




宿慈溪并不接話,她總感覺關山越有點怪怪的,這樣顧左右而言它,不像漫無目的地婉拒,更像是……拖延時間。




宿慈溪心頭一沉,頓時心生警戒:




“把東西交給我,關山越,我們之間沒有必要撕破臉。你要是準備動手,我勸你更不要沖動。”




“別忘了你和母親之間的約定。只要她願意,你的基地、你的同伴,還有所有跟你産生聯系的人,都會為你的選擇付出代價。”




“你會輸。”




寒風卷來宿慈溪的聲音,也送來了蘇步青興奮的倒數。




“快到了。”




“還有三秒。”




“三。”




“二。”




關山越沒有動。




宿慈溪死死盯住她,像從她的表情裏猜測出什麽。




“一。”




蘇步青的聲音驟然拔高:




“擊中!”




下一秒,她直接爆了句粗口:




“我靠!”




幾乎在同一時刻,宿慈溪身後的皇家偵查官也像遭受了某種無形沖擊,不約而同踉跄幾步。緊緊捂住胸腔,臉色瞬間慘白。




“怎麽回事?”




皇家偵查官驚疑不定,接連抽出武器。




對面原本一頭霧水的冥河安保小隊,也在同一時間端起槍械。




兩邊槍口瞬間擡高。




“別開槍!”




宿慈溪厲聲喝止。




耳麥裏,尼奧·西克卻已經叫罵起來:




“他爺爺的,居然敢玩陰的!搜!一家一家找,一間一間掃!把人和東西全給我挖出來!”




遙遠街巷中,驟然傳來密集槍機聲。




緊接着,是玻璃破碎和房門被強行轟開的動靜。




關山越眼神瞬間冷下去。




快刀的聲音也從通訊頻道裏傳來:




“有人摸到駐地外圍了,正在強闖,我們已經接敵!”




關山越看向宿慈溪。




“這就是你說的和和美美?”




宿慈溪臉色同樣難看。




“我沒有下令開火。”




耳麥裏,蘇步青還在飛快彙報:




“太不可思議了,就在導彈即将觸達時,那片海域突然發生變化。”




“一層弧面從海裏升了起來,看不見實體,但可以完整隔絕沖擊。三枚沉淵全部命中,爆炸能量卻被引向周圍海域,中心區沒有受到任何損傷!”




“我用小橡皮補了一次打擊,也沒能穿透。”




“太邪門了,那東西根本打不穿……”




話還沒說完,尖銳的破空聲已經逼近。




“散開!”




黎斯年厲聲提醒。




一枚炮彈從鎮子方向橫穿冰原,直奔關山越所在的位置。




轟!




積雪連同凍土一并被掀上天空。




關山越側撲出去,在地面翻滾兩圈。還沒來得及起身,第二輪火力已經越過宿慈溪等人頭頂,鋪天蓋地壓向冥河小隊。




尼奧動手了。




冥河安保人員瞬間展開防禦屏障,密集彈雨撞在半透明弧面上,激起大片刺目火星。




朱樂樂半跪在雪地,槍口鎖定皇家隊伍。




“還擊嗎?”




關山越從雪裏撐起身子。




“別留情!”




轟鳴聲中,冥河小隊同時開火。




宿慈溪站在兩股火力之間,還想控制局面。




“全部停手!”




沒有人聽她的。




第一槍已經響了。




沒有人願意坐以待斃,雙方火力徹底拼撞在一起。




冰原瞬間被炮火撕開。




關山越和宿慈溪站在兩隊最前方,槍聲爆發時,兩人首當其沖。




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身體已經先一步作出反應。




關山越向側面卧倒,密集彈雨擦着頭頂飛過,将身後凍土打得冰屑迸濺。




宿慈溪也在同一時間俯身翻滾,躲到一塊廢棄金屬路障後方。




雙方徹底交火。




耳機裏,快刀也在通報地下駐地的情況:




“他們從鎮子東邊和南邊同時進攻,人數不少。不過我們守得住!”




緊接着傳來一聲巨響。




快刀罵了一句,聲音消失片刻,再次接通時氣息有些亂:




“他們帶了重型破障設備,正在炸入口。”




兩處戰場同時開打。




顯然,宿慈溪這邊準備得更加充分。




冰原後方,一輛僞裝成運輸車的重型平臺展開兩側裝甲。內部數十個發射單元同時升起,密密麻麻的制導彈頭調轉方向,完成目标鎖定。




朱樂樂掃了一眼武器識別界面,頭皮發麻:




“連暴雨-Ⅸ智能飽和打擊陣列都拖來了,我草!我們的重幕近防系統裝好了沒有!”




後方傳來急得變調的聲音:




“最後兩組供能模塊!”




“快點!它一輪能放六十枚!”




話音未落,對面的暴雨陣列已經完成第一輪齊射。




發射單元依次亮起,數十枚微型制導彈脫離彈艙,拖出一道道赤紅尾焰。升空後迅速分散,從不同高度和角度撲向冥河小隊。




密密麻麻,猛烈落下。




“找掩體!”




“乾擾彈全開!”




……




冥河安保人員迅速分散。




幾臺便攜乾擾設備被重重插入雪地,釋放出大功率電子乾擾。部分制導彈頭失去鎖定,在半空偏轉方向,互相碰撞爆炸。




可更多彈頭已經進入末端制導。




轟!




轟轟轟!




整片冰原被接連掀開。




剛剛架起一半的重幕系統被爆炸沖翻,幾名隊員滾出去好幾米。朱樂樂撲過去抓住他的戰術背心,把人從下一輪火力覆蓋中拖出來。




“我來!”




朱樂樂吐出一口混着血的雪水。




“設備也還能救!”




關山越餘光掃過戰場,冥河小隊已經有人受傷。




皇家偵查官擁有完整掩體、重型火力和提前布置的空間封鎖裝置。她們這邊倉促應戰,幾乎從交火開始就被壓着打。




【近墨者黑】剛剛使用過,還沒度過冷卻期。




她無法再次把所有人史萊姆化,免疫這輪火力。




只能先解決宿慈溪。




【一灘爛泥】




身體瞬間軟化,貼着被炮火炸得凹凸不平的雪地,朝宿慈溪飛速滑去。




然而,她剛沖出幾米,周圍空氣忽然一震,四根埋在雪中的黑色金屬柱同時升起。




沒有實體牆壁出現,卻迎面撞上一層堅硬無比的阻力。柔軟軀體啪地攤開在無形屏障上,又緩緩滑落。




四面看不見的牆壁同時高築,将她困在中央。




宿慈溪果然有備而來。




她站在金屬路障後。




“把東西交出來!”




她隔着交錯火光,大聲喊道:




“只要交出來,這一切都能停止!”




能停嗎?




關山越恢複人形,一刀斬在無形屏障上。




刀鋒撞出一圈透明波紋。




紋絲不動。




餘光中,雙方的人眼中只有殺光對方的覺悟。




耳機裏,地下駐地的槍聲也沒有停。




就算宿慈溪願意停手,其他人會聽她的嗎?




尤諾會停嗎?




她們帶着足以掃平沉錨鎮的武裝力量過來,顯然不是為了拿到東西以後,大家握手言和。




關山越沒再回答宿慈溪。




蘇步青的聲音卻在耳機裏又急又氣:




“到底乾不乾?”




“關關,你快說句話!我都鎖定半天了!”




關山越後退一步。




“放!”




低空軌道衛星完成姿态調整,只有一道極細的白線在風雪中閃了一瞬。




下一秒,暴雨陣列頂部裝甲驟然泛紅。




高能激光持續鎖定在彈艙與供能系統的關鍵連接位置。




金屬表層迅速發亮、軟化,緊接着向內熔穿。




燒蝕産生的灼熱煙氣從裂口噴出,積雪瞬間蒸發成大片白霧。




……




“離開發射陣列!”




皇家武裝人員發出警告。




晚了。




轟!




彈艙發生殉爆。




整輛重型平臺從內部炸開,裝甲板被沖擊波掀上半空。正在操作設備的人被烈焰吞沒,距離稍遠的也被爆炸掀飛。




火力陣地徹底報廢。




天空中的打擊沒有停止。




細長白線每一次落下,都在雪原上蒸起一片白霧。




皇家偵查官開始成片倒下。




有人試圖逃出光斑鎖定範圍,可衛星一直在根據熱源重新定位。白線先一步落在前方,血肉傳出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宿慈溪瞳孔驟縮。




“停下!”




不知道是在喊關山越,還是在喊天上的激光。




沒有人理會她。




關山越已經在裝置斷電失效後,突圍而來,沖到眼前。




宿慈溪擡手擋住獵刀的間隙,看到更多的偵查官被抹殺。




她不能讓這場戰鬥繼續。




特別是,心中有強烈的預感,下一道激光會落在自己身上……




那股剛剛覺醒不久的力量,再次從心核深處湧出。




【赦免】




她閉上眼睛。




以自己為中心,精神領域驟然張開,無形波紋向四周蕩去。




它經過燃燒的陣地,穿過漫天彈雨,掠過倒在雪中的人,也掃過四處飛濺的金屬碎片。




空氣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按住。




火焰停止跳動,子彈凝固在半空,被寒風卷起的碎雪,也一粒粒懸停。




宿慈溪在心中作出判斷。




此地交火造成的一切結果,不成立。




某種冰冷而古老的意志,開始檢驗她的判詞。




【赦免】并不能随意逆轉一切。




它只能作用于她精神領域內,被她完整感知、已經發生并能夠劃清因果邊界的一項結果。




無法赦免尚未發生的危險,無法赦免她不知道源頭的傷害,也無法改變範圍之外,早已獨立發生的事情。




範圍越大,牽涉的人越多,需要抹除的能量越強,付出的代價便越可怕。




判定落下。




【準。】




波紋擴散到精神領域的邊緣,又驟然收攏。




所有被判定為無效的結果,都在強行恢複到因果發生之前。




她感知到射出的子彈沿原路退回槍膛,爆炸掀起的碎石重新落下拼回凍土,




燃燒的裝甲迅速冷卻,倒下的人重新站起。




……




宿慈溪只覺得胸腔驟然一空。




似乎有人伸手進入她的身體,毫無預兆地挖走了一大塊心核能量。




疼痛瞬間抵達極致,她幾乎無法呼吸。




再次睜開眼睛時,皇家偵查官完整地站在身後。




關山越仍舊站在幾米之外,維持着先前的姿勢,一臉探究地看着她:




“喂,就算我說中了,她有千裏之外監控我們的手段,你也不用臉色這麽難看吧?”




宿慈溪怔在原地。




只有她記得剛剛發生過什麽。




她擡手摸了一把臉,滿手冷汗。




胸腔內的心核瘋狂跳動,乾枯藤蔓般的紋路順着皮膚一路爬上頸側。被抽空的力量沒有立刻回流,反而留下一個無法填補的缺口。




直到這一刻,宿慈溪才真正意識到【赦免】有多強。




也意識到,它有多貴。




慶幸的同時,憂慮随着滋生。




戰鬥造成的結果雖然消失了,想要殺死對方的意圖,卻從來都沒有改變。




宿慈溪迎上關山越關切的打量,急急喘了口氣。




“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發緊。




“不管你等會兒打算做什麽,停下來。我們還沒到兵戎相見的地步。”




關山越沒有立即回答,她盯着宿慈溪看了兩秒。




幾句話的時間裏,這個人臉色越來越差。額頭全是冷汗,嘴唇蒼白,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可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




關山越壓下疑慮,痛快點頭:




“你告訴我六樞是什麽,我就告訴你,我正在做什麽。”




話音落地,宿慈溪臉色又白了兩分。




六樞她知道嗎?




并不。




但是關山越問題一出來,她心中有處被無形牽動,天使的心核。




更像受到某種更高層次的牽引。




乾枯心核在血肉中輕輕震顫,連帶着已經平複下去的青黑紋路,再次浮上頸側。




宿慈溪擡手按住胸口,她意識到,關山越口中的六樞,與天使有關。




不,現在或許應該說,與六樞有關的……是她。




已經經歷過一次,她知道此刻必須要配合,非常乾脆地開口:




“我不知道六樞具體是什麽,但是這個詞,跟戾魇有關。不,不是普通戾魇。”




宿慈溪細細分辨着心核傳遞的躁動。




“至少也是天使這個層級的古老戾魇。你說出‘六樞’時,天使的心核産生了反應。”




這點信息,已經足夠了。




六樞是戾魇,這個念頭在關山越腦中迅速竄連。




六樞之所宗,六樞皆循其律。




她之前以為六樞跟皇室有關,現在看來是想錯了。




可為什麽端掉極樞這個窩點,就能徹底端掉皇室的意識體抽取項目?




因為皇室在利用極樞的能量,利用這個戾魇頭子?




之前還以為極樞是個特殊的能源生産中心,還是高看了皇室。




轉來轉去,皇室依舊在圍繞戾魇打轉。




只不過,這一次,這只戾魇比較特殊。




萬千思緒閃電般竄連一塊,關山越苦笑搖頭,随機也釋然跟宿慈溪交底:




“我要除掉極樞。”




“那是什麽?”




“一只大戾魇,戾魇頭子。”




宿慈溪想到上一次,身後的皇家執法官突如其來的受擊。




“你确定你的打擊對象準确無誤嗎?”




關山越莫名其妙:




“星球也就一個尼莫點吧?”




“你的發現就是這?”




“不然呢?”




不對。




如果這是母親讓她來的目的,那道靜默耳機裏早就有指令傳來了。




可此刻另一頭依舊是靜默一片。




“都這時候了,還瞞着我,沒意思吧?”




“你期待聽到什麽,你說出來,我講給你聽,來。”




宿慈溪一時無言,不像撒謊。




關山越現在這副莫名其妙的樣子,也不像知道母親想要的東西是什麽。




可既然如此,母親這一趟派她來,是不是哪裏信息傳遞有誤?




母親究竟想讓她拿什麽?




尼莫點下方的極樞,又是什麽?




為什麽關山越剛剛發動攻擊,皇家偵查官便會受到沖擊?




母親知道這一切嗎?




一定知道。




所以她才會提前讓自己趕到沉錨鎮,卻什麽都沒有告訴她。




她瞬間感覺自己處于進退維谷的局面。




進,不知道目标到底是什麽。




退,卻沒有發號施令的權力。




她能做點什麽呢?




她能做點什麽阻止事情滑向對抗?




胸腔的動蕩,讓她此刻極為難受。




她扶塊石頭坐下來,飛速厘清思緒,卻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關山越攻打尼莫點,皇家執法官會有反應?




戾魇頭子……跟執法官又有什麽關系?




電光火石間,許多曾經沒有結的疑問,在此刻紛雜地信息之中,宿慈溪想通了。




是執法官在給戾魇承傷。




至于介質,皇室印記。




可發明皇室印記這一套管理體系的是……母親。




宿慈溪緩緩擡頭,看向身後。




那些皇家偵查官依舊站得筆直。




他們不知道,不久前,自己已經死過一次。




他們甚至不知道,真正需要他們保護的,不是霓虹星的民衆,也不是所謂皇室榮光。




而是一只藏在尼莫點之下的古老戾魇。




護道者,護道者。




護的是誰的道?




曾經母親并沒有回答她。




此刻,她自己找到了答案。




極樞,關山越口中的戾魇頭子。




而她這些年所相信的秩序、職責與正義,也許從一開始,就只是這條道路上鋪設的東西。




宿慈溪只覺自己面目全非,不,面目可憎。




她從來就不是想成為這樣的人啊。




可現在最重要的,是阻止沖突再次發生。




關山越不能繼續攻擊尼莫點。




否則極樞受到的所有傷害,都會轉移到皇家偵查官身上。兩邊依舊會打起來,她剛才赦免掉的結果,只會再次發生。




可她又能用什麽理由阻止?




告訴關山越,無論她想解決什麽,都可以交給自己?




太蒼白了。




她們分屬不同陣營。




母親還威脅着關山越。




連宿慈溪自己都無法保證,她真能違抗母親,幫助關山越摧毀皇室最核心的秘密。




憑什麽讓對方相信?




關山越察覺她神情不對。




“你想到了什麽?”




宿慈溪沒有回答,她站起身,轉向身後的皇家偵查官。




“所有人收起武器。”




衆人一愣。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不許開第一槍。”




“停止行動,準備撤離沉錨鎮。”




皇家偵查官面面相觑。




先前收到的命令,明明是奪取第七行動小組留下的所有資料,并控制關山越一行人。




怎麽幾句話的工夫,指揮官便突然要求撤離?




宿慈溪厲聲重複:




“聽不明白嗎?”




“所有人撤退!”




隊伍終于開始行動。




耳機另一頭,尼奧·西克徹底炸了。




“你在乾什麽?”




“擅自修改女王命令,東西還沒拿到,你就要撤退?”




宿慈溪冷冷開口:




“她說了,沒有東西。”




“你居然相信對面幾句花言巧語!”




“這是我的判斷。”




“你的判斷值幾個錢?我們帶着這麽多人,追到這種破地方,不是來聽你跟朋友敘舊的!”




宿慈溪眼底最後一點猶豫消失。




“尼奧·西克。”




“這次行動,主指揮是我。你帶領的西克武裝,只負責協同。”




“我現在命令你,停止搜索,退出沉錨鎮。”




耳機裏沉默了兩秒。




随即傳來一聲壓低的咒罵。




“好。”




尼奧咬牙道:




“你說的每一句話,行動記錄裏都有。”




“擅自放棄任務,違抗女王命令,回去以後,元老會自有判斷。”




通訊被她直接切斷。




宿慈溪已經想好了對策。




以退為進。




哪怕違抗母親的命令,她也要先把兩邊的人撤走。




只要皇家偵查官和西克武裝退出沉錨鎮,她就能拿出足夠的誠意,獨自留下來跟關山越談。




兩人把掌握的信息全部攤開,總能找出一條路。




她們還沒有走到必須互相殘殺的地步。




宿慈溪轉身剛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傳來黎斯年冷冽的質問:




“霓虹星聯合治理董事會剛剛通過緊急決議,将冥河重工列入一級系統性威脅名單。”




“是皇室下的命令?”




宿慈溪腳步頓住。




還沒等她回頭,朱樂樂已經罵出聲:




“我靠,他們連招呼都不打,就敢往我們的生産基地發射導彈?!”




冥河重工基地的防空預警沒有提前捕捉到任何軍事調動。




直到高速導彈進入攔截範圍,基地防禦系統自動啓動,連續發射三十多枚攔截彈,冥河重工的員工才意識到襲擊已經發生。




沒有警告,沒有談判,甚至沒有以聯合治理董事會的名義,提前下發任何整改命令。




威脅名單的公布與軍事打擊,幾乎同時抵達。




這是皇室對冥河重工的處決。




冥河安保小隊瞬間進入戰鬥狀态。




槍械解鎖聲接連響起。




重型作戰裝備的指示燈一盞盞亮起,所有槍口同時壓向皇家隊伍。衆人極度克制,手指懸在扳機上,只等關山越一個動作。




關山越卻沒有立即下令。




消息來得太突然。




尤諾明明給了她三十天。




她從沒指望這個人信守約定,但也沒想到,對方連一周都不肯等。




是不想要第七行動小組留下的東西了?




還是已經拿到了?




關山越視線落在宿慈溪身上。




極樞。




剛才宿慈溪套出了極樞和尼莫點的位置。




難道尤諾已經通過她,獲得了真正想要的答案?




可這說不通。




如果皇室一直利用極樞推進意識抽取項目,就不可能不知道極樞,更不可能不知道尼莫點。




那這場襲擊就只有另一個目的。




保護尼莫點。




把冥河重工拖進全面戰争,切斷她能調用的遠程火力,讓她再也沒有餘力攻擊極樞。




關山越心中一沉。




她還是太信任宿慈溪了。




忘了這個人再怎麽友善,也代表皇室。她們的每一句談話,也許正被有心人聽着。




……有心人在聽。




聽?




早就去電子化的皇室,依舊在使用信息工具。




她側過頭,對NEX-01低聲說了一句:




“宿慈溪身上有條線,抓住它。”




NEX-01瞬間明白。




他垂下眼睛,瞳孔深處閃過無數細密光點。




他在無聲跟冥河交流着關山越交代的猜測,讓它做好準備。




在常人無法感知的電磁世界裏,一切卻驟然改變。




無線電、加密短波、手環通訊……化作密密麻麻的信息洪流,從沉錨鎮上空飛速穿行。




宿慈溪耳中的靜默通訊,幾乎沒有持續數據。




只有間隔極長、持續時間不足半秒的加密短脈沖。每一次收發都會立刻切換頻段,再由附近數個僞裝成民用設備的中繼節點轉送。




足夠謹慎。




可只要發生過交互,就會留下痕跡。




足夠NEX-01捕捉。




那一瞬間的電磁信號被固定在自己手環中,搭建出一條轉瞬即逝的臨時入口。




冥河早已等在另一端,龐大意識瞬間湧入,層層加密被破解,跳轉無數次之後,終于在最後一處信號消失處,定位了準确地點。




冥河迅速調取西克家銜尾蛇服務器裏的歷史建設資料,确信荒原下方,存在一座從未登記過的龐大地下設施。




【已鎖定皇室地下指揮節點。】




【位置可信度,百分之八十七。】




【正在進行進一步滲透。】




關山越沒有露出異樣。




就在此刻,深潛打擊彈抵達尼莫點。




遙遠海域下方,無形屏障承受沖擊。




震蕩通過皇室印記傳遞而來。




皇家偵查官再次毫無預兆地彎下身體。




戰火再次觸發。




“別動!”




宿慈溪的制止淹沒在槍聲中。




冥河安保小隊迅速反擊。密集火力越過冰原,打在皇家隊伍剛剛展開的防禦屏障上。




冰屑與火星同時迸濺的時刻,宿慈溪意識到,自己做出任何戰術改變,都無濟于事,母親不允許和平。




戰局又一次滑向無法收拾的方向。




宿慈溪看見了熟悉的火光。




熟悉的彈道,熟悉的死亡預感。




宿慈溪強忍住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在心中重新作出判定。




皇家力量行動所造成的一切結果,不成立。




【赦免】再次發動。




無形波紋從她腳下擴散……




宿慈溪腹部仿佛被挖空,連內髒都在向中心墜落。強烈眩暈沖上頭頂,她眼前一黑,直接跌坐在雪地。




周圍的人吓了一跳。




“長官?”




“您怎麽了?”




皇家偵查官迅速圍上來。




有人檢查她的身體,有人警惕地看向四周,以為附近藏着未知襲擊者。




宿慈溪擡起手。




“別動。”




她艱難喘息,視野裏的景象逐漸清晰。




沉錨鎮就在不遠處。




遠方冰原空空蕩蕩,還看不見關山越一行人的蹤跡。




皇家偵查官與西克武裝剛剛抵達,正準備按照行動方案分成兩隊。




一隊由她帶領,在明面上與關山越交涉。




另一隊由尼奧指揮,秘密進入沉錨鎮,搜索目标與資料。




前兩次,她都沒能阻止最後的死局。




宿慈溪按住胸口。




剩餘的能量已經不多了。




這一次,必須成功。




她緩了兩口氣,強撐着站起來。




“所有人原地待命。”




“做好随時撤離的準備。”




“我一個人進去,拿女王想要的東西。”




尼奧·西克皺起眉頭。




“這不符合行動方案。”




“我們一隊在明,一隊在暗。你負責交涉,我負責搜查。軟硬兼施,才能确保目标不會轉移。”




“那是出發前的方案。”




宿慈溪看向他。




“到了這裏,我是行動主指揮。”




“我說了算。”




尼奧盯着眼前這個突然變卦的女人,心中憋悶至極。




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這次任務。




女王剛剛上位,正是所有保皇派重新排定位置的時候。只要抓住關鍵人物,拿到女王需要的東西,他就能在這位新主人面前挂上名字。




至于目标究竟是什麽,并不重要。




把所有可疑人員抓回來,逐個審訊,總能得到結果。




這項任務簡單、直觀,又極容易出成績。




可現在,臨到動手,宿慈溪竟然想一個人接管全部功勞。




“上面怎麽說?”




尼奧不再跟她争論,直接要求請示。




宿慈溪正準備強行下令,兩人的通訊設備同時亮起。




只有一句話。




【按照主指揮的命令執行。】




兩人同時沉默。




尼奧沒想到女王竟然會縱容宿慈溪臨時改變方案。




宿慈溪同樣意外,母親答應得太快了,仿佛一直在等待她作出這個決定。




尼奧咬緊牙關,最終只能留在原地。




宿慈溪沒有耽擱,獨自沖向沉錨鎮。




風雪迎面撲來。




耳機裏,尤諾的聲音卻在這時響起:




“連續使用兩次【赦免】,就別再任性了。”




宿慈溪腳步一滞。




被赦免的因果已經消失。




除了她,不該有任何人記得那兩場戰鬥。




母親怎麽會知道?




尤諾似乎猜到她的震驚,輕聲笑了。




“傻孩子。”




“這份超驗能力,本來就是我給你的,我當然知道。”




“連續發動,消耗會越來越大,判定效果也會逐漸衰減。”




“保護好自己。”




通訊挂斷。




宿慈溪站在風雪中,心底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 -




千裏之外。




尤諾坐在辦公桌前,擡手按了按額角。




“還是太心軟。”




言畢,再次撥通另一個通訊,非常利落下達了導彈發射指令。




沒有一絲遲疑。




尤諾站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濃厚的紅茶。




茶湯流進杯中,熱氣緩緩升起。




一道聲音從房間裏傳來,空靈而虛弱。




又像是直接來自她的身體深處。




“你不怕拿不到想要的東西?”尤諾端起茶杯。




“關山越是個聰明人。她知道什麽人不能死,應該護住誰。”




“沒想到你這麽快就能拿到想要的,所以也能這麽快地撕破臉。”




“你又不是第一天才認識我。”




那聲音透出一絲疲憊。




“你故意讓慈溪一次次失敗。你想讓她無論怎麽選擇,最後都只能按照你的路走。”




尤諾點頭。




“這才是對她最好的選擇。”




“她想接近權力,就不能一直仁慈。”




那聲音沉默片刻。




嘆息一聲。




尤諾喝了口紅茶,望着杯中微微晃動的倒影。




“你已經把她抛下了,不要擺出這種惺惺作态的樣子。”




“我們共享這具身體這麽久,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理解我。”




她輕輕笑了。




“好好陪着我吧,我們在這個位置上,就都不會太孤獨。”




- -




地下休息室裏,黎斯年還在跟冥河溝通遠程武器調用權限。




關山越的手環震了一下,宿慈溪發來消息。




【出來見一面吧。】




【我一個人在鎮西口。這裏被炸得亂七八糟,連個擋風的地方都找不到。】




【好冷。你出來的時候,記得給我帶杯熱的。】




關山越盯着那幾行字,有些恍神。




這種感覺很奇怪。




宿慈溪說要見面時,腦子裏似乎閃回了什麽片段,讓她感覺,似乎已經發生過了。




可真正去抓那段記憶時,腦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空白。




幾秒後,黎斯年結束通訊。




“冥河批準了。”




“S級資源調配權限包括遠程打擊。第一批深潛武器已經開始部署,預計二十五分鐘後發射。”




休息室響起一片壓低的歡呼。




關山越站在原地,那股既視感越來越強。




越過喧鬧人群,她看見了兩道同樣恍惚的眼神,虞嫖和李唯危都在看她。




不遠處,NEX-01也低着頭,神情異常嚴肅。




幾人在牆邊靠攏。




關山越壓低聲音:




“你們也感覺到了?”




虞嫖遲疑地點頭。




“不過我感覺,也許來自于你的腦群。”




李唯危擡手按住額角。




“就像上次在花湖群島産區,其他人受到天使影響,記憶錯亂,但是你有宿慈溪授權,避免。而我們在你腦群影響下,也保留了記憶。”




這句話提醒了關山越,難道現在奇異的感覺,還是因為宿慈溪。




她低頭看着手環消息。




NEX-01走過來。




“有件奇怪的事。”




關山越驚了:




“連你也感知到了?”




NEX-01可不在她腦群裏。




而上一次,NEX-01沒有受到天使影響,完全在于,沈希文作為曾經效力于皇室人造人研究室的科研人員,在改造NEX-01時,給他上了不少防護,免除天使這類激素共計腦部的影響,畢竟,NEX-01腦部的電磁信號控制能力,沈希文非常寶貴。




NEX-01一頭霧水,他解釋:




“冥河在系統發現了一點東西。”




“什麽東西?”




NEX-01看了眼周圍。




“跟皇室有關。”




事情太過異常,冥河沒有向任何終端發送實質內容。而是通過信號領域聯系NEX-01,再由他把關山越帶到隔壁。




幾人轉入逼仄的儲物室,門剛剛關閉,關山越便喚出冥河。




“什麽事,這麽神神秘秘?”




光球懸浮在半空,冥河支吾不語。




NEX-01替它開口:




“冥河在分布式存儲中,發現了一份不應存在的任務記錄。”




投影随之展開。




記錄的執行者,是冥河和NEX-01。




任務內容,是追蹤一條來自宿慈溪通訊設備的隐蔽信號。




根據記錄,她與尤諾進行過一次加密通訊。




NEX-01捕獲了,将它固定在自己的手環中,作為冥河進入皇室中繼網絡的臨時入口。




冥河則沿着通訊鏈路反向追蹤,最終定位到霓虹星南部荒原下方,一處未登記的龐大地下設施。




關山越盯着投影。




“哪來的?”




“冥河也不知道。”




“不是你們查到的?”




“可任務記錄使用了冥河的根權限簽名,也具備我手環設備的硬件證明。身份鏈完整,不存在僞造痕跡。但冥河的操作日志,沒有對應執行過程。”




NEX-01也很疑惑。




“總不能是服務器被入侵了?”




關山越都覺得不可思議,誰會這麽無聊?總不能是皇室插進來這麽一段內容,混淆視聽?




NEX-01繼續承擔着解釋角色:




“冥河正在進行全系統自檢。截至目前,沒有發現外部入侵、根密鑰洩露或審計賬本被修改的證據。”




他停頓一下。




“還有一個問題。”




記錄的生成時間,被放大到衆人眼前。




比當前時間晚三十二分鐘。




關山越第一反應是:




“時差?”




沉錨鎮位于極北,與冥河重工基地相距遙遠。




NEX-01搖頭。




“不是,系統統一采用霓虹标準時間。”




這份數據,确實來自半小時後。




儲物室安靜下來。




冥河無法接受這個結論。




要麽,有一個技術遠超冥河的存在,在避開所有監控的情況下,入侵系統,僞造了它與NEX-01的雙重根簽名。




要麽,這份數據真的由它們查出,只是執行過程尚未發生。




無論哪一種,都足夠讓冥河提高最高級別的安全警戒。




怪不得它不敢直接向外發送消息。




關山越卻很快有了判斷。




“把它當成準确情報。”




NEX-01驚訝:




“你認為是我們查到的?”




“對。”




“有什麽根據?”




關山越擡起手環。




“這個出人意料的示弱消息,就是根據。”




宿慈溪的消息還停留在屏幕上。




關山越看向冥河。




“利用現有記錄,繼續驗證皇室地下節點。”




“送上門的信息,不用白不用,再說也是你們努力查到的。”




關山越一如既往地實際。




冥河的光球閃動兩下。




【已開始驗證。】




她親眼看到了宿慈溪吞掉天使一部分,并且産生了某種非人變化的。




如果是她具備某種超驗能力,回溯時間?




這種猜測并非不可能。




所以人,她要去見。




- -




關山越出門沒走多遠,便在破損街道盡頭看見了宿慈溪。




她孤零零站在風雪裏。




周圍沒有皇家偵查官,只有幾座被刺胞戾魇撞塌的房屋,牆體傾斜,斷裂供暖管還在往外噴吐白氣。




宿慈溪看到她,遠遠擡手揮了兩下。




關山越走近,看着宿慈溪毫無血色的臉龐,和忍不住顫抖的身體,将保溫杯遞過去。




“冷成這個樣子,就沒必要硬跟過來了吧。”




宿慈溪雙手接住杯子,溫度透過杯壁傳來,劇烈顫抖的手指終于緩和了一點。




她擰開杯蓋,剛喝一口,便被熱氣嗆得咳嗽起來。咳了半天,才擡起一張毫無血色的臉。




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是我們今天第三次見面。”




關山越不動聲色壓下驚異,果然。




她盯着宿慈溪蒼白的臉看了幾秒,很快覺察背後的信息:




“前兩次發生了什麽不可挽回的事,你這氪命技能連用了兩次?”




宿慈溪驚訝了一瞬,随即釋然。




“都能猜到這裏了,不能再猜遠一點?”




兩人隔着不斷飄落的細雪,無聲對視。




那必然是很壞的結果了。




關山越無聲嗤笑,她預料到了這一步。




只是沒想到宿慈溪想回避争鬥:




“所以我們兩個,天然位于對立陣營,你不想打?”




沒想到聽到宿慈溪的爽快坦白:




“怎麽不想,如果我能活着贏的話。”




關山越心中一震。




宿慈溪低頭喝了一口熱水,緩過那陣肺腑間的疼痛。




沒有繼續繞彎子,把自己從天使心核中感受到的信息全部說了出來。




“六樞是戾魇,天使就是其中之一。”




關山越皺眉:




“另外五個呢?”




“不知道,我是因為這裏有天使心核,才知道它是六樞之一。”宿慈溪指着胸口,吸入冷冽空氣,咳嗽兩聲,肺部劇烈疼痛。




關山越看着兩米開外的人,突如其來開始噴出一口血,心中直覺不妙,剛想建議她應該接受醫療,而不是在這裏談心。




就見宿慈溪囫囵吞下一把藥,笑出一口帶血漬的牙:




“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該怎麽說服你。”




“告訴你皇室不只有惡意,告訴你我可以幫忙,告訴你只要雙方都退一步,事情就還有轉圜餘地。”




“可前兩次,我也說過類似的話。要是有用,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裏。”




“但是剛剛跟你講,天使,六樞,極樞時,我似乎受到天使能量牽引,感受到無形的力量,我突然就明白了,我改變不了,什麽都改變不了。”




關山越聽得莫名其妙,黎斯年的聲音突然闖入耳機。




“皇室對冥河重工動手了。”




“基地攔截了第一輪導彈襲擊,目前沒有核心設施受損。”




“霓虹星聯合治理董事會剛剛發布緊急決議,将冥河重工列為一級系統性威脅企業。”




關山越眼底最後一點松動,瞬間消失。




宿慈溪的手也僵在杯壁。




還是發生了。




她已經把皇家偵查官和西克武裝留在冰原,獨自進鎮與關山越談判。




母親依舊發動了襲擊。




下一秒,尖銳的破空聲撕開風雪。




“趴下!”




關山越撲向側面。




宿慈溪也下意識卧倒。




數十枚導彈從鎮外越過低矮房屋,精準撲向地下駐地附近的街區。




轟!




爆炸接連發生。




破損房屋徹底垮塌,凍土、積雪與牆體碎塊被沖上半空,整條街道劇烈震動。




冥河安保小隊從不同街口沖出,迅速構築防線。




黎斯年厲聲下令:




“保護地下入口!”




“鎖定鎮外火力平臺!”




朱樂樂帶着人沖向另一側,還不忘朝通訊頻道大喊:




“快刀,把地下的人全部轉移出來!”




“我知道!”




快刀的聲音同樣焦急。




鎮外,尼奧·西克帶領的幾支武裝隊伍正在快速推進。




宿慈溪從雪地爬起來,難以置信地看着這一幕。




“為什麽不聽我的指令?”




耳機裏,尼奧這次底氣十足:




“因為我收到了更高權限的命令。”




宿慈溪呼吸一窒。




一道新的通訊強行接入,尤諾的聲音依舊平穩。




“慈溪,你從這次行動中撤回來。”




宿慈溪站在爆炸餘波裏,手腳冰涼。




母親明明知道。




也答應讓她獨自處理。




可她剛剛進入沉錨鎮,母親依然再次發動襲擊。




那句“按照主指揮的命令執行”,只是讓她安心走進來。




僅此而已。




宿慈溪轉頭,想向關山越解釋。




一道淩厲罡風已經逼到眼前。




她擡臂格擋。




砰!




關山越一腳踢中她的手臂,将人逼退數步。




保溫杯脫手飛出,砸進雪裏,滾燙的水迅速滲入積雪,融出一個淺坑。




“不是我下的命令!”




宿慈溪急聲解釋。




關山越拔出獵刀。




“我信你。”




宿慈溪一怔。




“那你乖乖接受做人質,我不會真的傷你。”




關山越刀鋒壓低。




“你信我嗎?”




宿慈溪苦笑。




她當然不能。




如果她成為人質,母親不會因此停手。




只會重新評估她的價值。




兩人誰都沒有使用熱武器。




甚至都沒有使用超驗能力。




可也沒有一個人真正退讓。




短兵相接的碰撞,拳拳到肉的洩憤。




兩人近身纏鬥,直到宿慈溪力竭,被摔在地。




她悶哼一聲。




“你真不留情。”




關山越擰動刀柄。




“我沒資格對你留情。”




與宿慈溪交戰時,她還在關注通訊頻道中的戰局彙報。




地下駐地遭受二輪轟炸,損毀嚴重。




何以的防禦系統抵擋了部分沖擊,紀衡等人只能緊急撤離。




“冥河小隊二組掩護人員撤出。”




“蘇步青,鎖定鎮外重火力。”




……




命令接連下達。




戰局徹底失控。




鎮外的暴雨陣列開始第二輪齊射。




密集制導彈越過街區,撲向正在撤離的衆人。




時雁推開身邊的寶娜,爆炸在幾米外發生。




她被沖擊波掀飛,後背重重撞上斷牆,數塊彈片穿透身體。




“學姐!”




寶娜撕心裂肺地沖過去。




另一側,朱樂樂帶領小隊守住街口,使用超驗能力,試圖将對方的發射裝置懸浮上空。




可注意力高度集中,沒能注意狙擊手的子彈。




高速子彈刺入他的胸膛,從後背穿出來,刺入雪地中。




快刀爬起來,手忙腳亂按住他胸前傷口。




血卻不斷從指縫裏湧出來。




朱樂樂卻咧嘴笑。




“以後你帶隊。”




“放屁!”




快刀眼睛通紅。




“我才不要你施舍!”




朱樂樂咳出一口血,還想笑。




“脾氣這麽差,是還得練……”




“閉嘴!”




快刀怒聲打斷。




“冥河!叫醫療員!”




通訊頻道裏一片混亂。




關山越的心徹底冷下去。




“蘇步青。”




耳機裏傳來急促回應:




“軌道鎖定完成。”




“放。”




細白光線穿透極晝天空。




第一處暴雨陣列的裝甲迅速燒紅,熔穿,彈藥殉爆。




火球在鎮外轟然升起。




第二道第三道接連而至。




高熱與爆炸席卷整片冰原。




這場突擊戰終于停止時,街道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殘火在雪中燃燒。




空氣裏彌漫着焦糊氣味。




宿慈溪看着這一切。




無力感油然而生。




她什麽也改變不了,還帶了更大的災難。




讓更多原本不會出現在冰原戰場上的普通人,被卷了進來。




雖然這次,她真的活下來了。




一團心氣,垮散也就是一瞬間。




她大喇喇坐進雪地,背靠殘牆,吐出一口血。




關山越提着獵刀走來。




宿慈溪知道,關山越要把她抓回去。




用她跟母親談判。




這已經是當下最理智的選擇了。




“其實我很羨慕你。”




迎着關山越冰冷的視線,她突然開口:




“皇室做超驗能力研究,有一項發現。超驗能力的繼承,其實只要達成兩個要素,就能非常簡單地完成。付出着心甘情願,接受者能量适配。”




“只可惜,霓虹星沒有這樣的人,這裏的人都是為自己而活,滿眼都是私欲。而你呢,卻一而再再而三遇到願意給你精神能量的人。我真羨慕你啊……”




關山越問:




“那你的能力呢,怎麽來的?”




宿慈溪恍神了一瞬,嘴邊湧出一口血:




“我寧願從來沒有接受過能量。”




“你真好啊……真好啊……天然地就站在了正義的一方。”




“出身不能決定你是誰。”關山越冷靜道。




“選擇才能。”




鉗形計劃裏也有畏縮投敵的叛徒,而梅盛皇室裏也有遠離渾水的萊拉。




宿慈溪似乎被觸動,随即擡頭看向關山越。




“我能感知到,天使曾經在保護極樞。但極樞的保護不止六樞,還有護道者。我的母親就是,我……以後大概率也是,可是這不是我想護的道。我試過了,不行的。”




關山越會動容嗎。




如果是平常,她會的,她應該會的。




可此刻,寶娜撕心裂肺哭喊着要時雁學姐別走,快刀在怒聲拒絕朱樂樂移交給她的小組長位置……




這麽多隊友同胞的生命在流逝,她無法對宿慈溪生氣一絲同情心。




宿慈溪跟着關山越的視線,看了一圈旁邊地上将死的人。




緩緩回頭看向關山越:




“我的母親,求你原諒她吧。”




說完,她又對着耳麥裏接連傳來的警告聲說:




“我真的好後悔做你的女兒。”




“媽媽是我的媽媽。”




“實在太像一個詛咒了。”




說完,她擡起手,精神領域緩緩展開。




這一次,她沒有試圖抹掉整場戰争。




她已經沒有那麽多能量了。她只看向那些尚有呼吸,卻正在快速走向死亡的人。




作出最後一次判定。




他們因本次交火承受的致命結果,不成立。




【赦免】




無形波紋貼着地面擴散,經過時雁,經過朱樂樂,經過倒在廢墟與雪地間的冥河隊員、皇家偵查官,還有那些被卷入戰場的普通人。




傷害無法抹消,可不斷流逝的生命力,被截停。




判定為準。




代價随之到來。




宿慈溪體內已經沒有足夠的精神能量。




【赦免】開始抽取她的生命。




她靠着殘牆,瞳孔逐漸擴散,手臂垂落,徹底沒了呼吸。




關山越只站在一旁,回頭看向地上的人,又看向宿慈溪。




心中竟然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幾秒後,宿慈溪的身體又動了。




天使心核察覺宿主死亡,立刻開始反噬。




青黑紋路迅速爬滿蒼白皮膚。骨骼發出密集脆響,手指黏連、伸長,化作扭曲藤枝。




她的胸腔裂開,一團乾癟的植物狀人形,掙紮着從血肉深處鑽出。




它想占據這具身體,想繼續活下去。




關山越站在原地。




極晝的太陽懸在她身後,光線從肩側照過來,只在宿慈溪身上投下一道長長陰影。




她靜靜看着那張熟悉的臉,被戾魇的根須一點點撐裂。




沒有再猶豫。




“放吧。”




一道細白光線從天空垂落。




精準貫穿變異的軀體。




血肉瞬間焦化。




試圖鑽出的天使心核發出無聲尖嘯,藤蔓瘋狂伸展,又在持續高熱中迅速卷曲、碳化。




第二道光線落下,乾癟心核被徹底熔穿。




風從破損街道吹過。




焦黑組織化作細碎灰燼,散進雪地。




掙紮着複活求生的天使戾魇,這一次終于消散殆盡。




作者有話說:




關于宿慈溪,要表達的,已經表達了。我就做一個描述的角色,評判的“工作”還是留給讀者朋友了。終于完成這一卷了一直想把這個大章節放一起發,所以就更新慢了後面只剩下收尾了但是又不足一卷的量還是放到這一卷裏吧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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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我來統一,誰贊成誰敢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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