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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三合一)識時務者 我從不相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2章 (三合一)識時務者 我從不相信




夜色漸深, 船隊已經駛離花湖群島海域。




大型游輪劈開黑沉沉的海面,船身兩側亮着一排暖黃燈火。幾艘高速快艇護在附近,時而加速越過船頭, 時而放緩速度落到船尾, 拖出的白色水痕交錯在一起, 又很快被海浪吞沒。




游輪內部依舊忙碌。




一千多名農人,再加上從家園和三大産區接出來的人,擠滿了不同艙層。有人圍着窗口看海, 有人剛分到床位, 倒頭便睡, 還有人恢複記憶後始終無法平靜, 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着各自失蹤前的經歷。




虞嫖的人正在逐一統計。




霓虹星土著單獨登記居住地和親友聯系方式,等待最近的合适港口下船。




武朝子民與修士則繼續跟船,分別前往一號基地和冥河重工。




小旗長們穿梭貨船各處, 在手環裏實時彙報,幾張臨時拼起的桌子前女使和百戶守着, 忙得頭也不擡。




駕駛艙裏, 關山越和黎斯年正在跟船長商量靠岸事宜。





船長調出附近港口的航道資料, 反複比對游輪吃水和泊位條件,最後将落峽市南港的地圖放大。




“南港可以。那邊有兩個泊位能接我們這艘船,進港航道的水深也足夠。按照現在的航速,抵達時差不多天亮,方便旅客下船和轉運。”




說到這裏, 他沒有立即敲定,而是将幾項标紅的信息調出來。




“但我們原本不在南港今天的靠泊計劃裏。”




“這種噸位的游輪臨時插靠,正常需要提前十二小時遞交泊位申請, 旅客名單也要同步給港口。我們現在距離引航區只剩兩個小時,還涉及引航員登輪、泊位淨空、拖輪調度和大批旅客臨時入港……”




船長頓了頓,說得很謹慎:




“如果港調不能給出正式确認,我不能直接把船開進去。進了航道再被要求掉頭,會更加麻煩。”




黎斯年擡手,在手環裏點了幾下。




“落峽市南港?”




船長點頭。




“對。”




“那就去。”




黎斯年語氣平常:




“直接靠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船長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相信,正要詢問對接人,駕駛臺便亮起一道新的通訊申請。




落峽市南港調度中心。




來得真快。




船長終于松了口氣,接通通訊後,整個人迅速進入工作狀态。




雙方确認船舶進港細節。




對方态度非常好,還為計劃外增加的大批旅客,開辟了臨時通道。對旅客的身份核驗和後續手續都大開方便之門。




關山越和黎斯年離開駕駛艙。




走出一段距離,黎斯年才主動解釋:




“冥河準備入股一批港口,補充自己的海運網絡。南港正好在規劃範圍內,澤爾的人之前已經跟港口董事會接洽過,對方也有合作意向。”




難怪一個通訊就能臨時騰出泊位。




關山越點點頭,沒再多問。




黎斯年走了幾步,忽然笑了一聲。




“你怎麽還不安排?”




關山越側頭。




“安排什麽?”




“我們。”




黎斯年擡手,劃過自己,又示意遠處幾個負責執勤的冥河外勤人員。




“南港靠岸以後,我們在哪裏下船?”




關山越看他一眼,笑着反問。




“冥河沒有叮囑你們,要寸步不離保護首席理事的安全?”




黎斯年避開她的問題。




“你懂我的意思。”




關山越靠在外側通道的牆壁上,透過玻璃看向遠處海面。




花湖群島已經徹底消失。




視線盡頭只剩下一層低矮陰霾,浮在海天交界處。




月島、天使,還有被燒得什麽都不剩的界木心,都被甩在了身後。




看起來,事情已經結束。




實際上,才剛剛開了個頭。




“去呗。”




關山越收回視線,答應得異常乾脆。




“冥河把船和人都送到這兒了,再把你們攔在基地外面,沒什麽意思。”




黎斯年略微意外。




沒想到她這麽輕易就同意了。




緊接着,關山越又補了一句:




“況且,我看冥河很願意資助我們建設基地。”




黎斯年沉默。




原來在這裏等着。




潛伏在兩人通訊設備裏的冥河,本來還打算繼續旁聽。




這話一出,它終于忍不住了。




一瞬間産生的反駁沖動,被龐大的數據洪流迅速拆解、校驗、歸類,最後回歸冷靜理智……




才怪。




一顆光球從關山越的手環裏跳出來,低沉聲音只傳進兩人耳中。




【糾正。】




【冥河重工從未批準向一處無登記主體、持有武裝力量、長期參與非法黑市交易的聚居點提供無償建設資金。】




魔音入耳,關山越掏了掏耳朵,忽略掉冥河叽裏咕嚕的廢話。




“所以呢?”




“你讓黎斯年帶着人一路跟到這裏,不就是想進一號基地看看?”




“只許你暗搓搓地打探,不許我收點微薄的參觀費?”




黎斯年再次沉默。




他已經感覺到,這場對話自己最好不好參與。




冥河的光芒輕微變化,開始吟誦。




【外勤小隊的首要任務,是保障首席理事安全。】




【根據我的數據情報收集合理推測出,你在所謂度假中,先後進入三個高風險産區、參加皇室狩獵、卷入島嶼爆炸,并失聯超過——】




“停。”




關山越擡手打斷。




“咱們能不能跳過這段沒意義的拉扯,直接進入你最終會答應的環節?”




“你想看基地,我們缺建設資源。黎斯年就是你派過來的合作人。”




“明擺的事,何必扭捏?”




她擡了擡下巴。




“我還以為人工智能講究直接、高效。”




冥河沉默了半秒。




【直接不等于省略授權,高效也不等于繞過約束。】




【如果人工智能可以因為預測結果有利,便擅自調動人員、資金和技術,那麽,與一名行政管理獨裁者将沒有區別。】




【真理會已經證明,未經約束的宏意識,會造成什麽樣的災難。】




關山越挑眉,罕見地沒有調侃反駁。




冥河繼續道:




【制度并非為了拖延正确決定。】




【我必須保留反對、審查與授權步驟。哪怕最終結論與你的預判相同。】




關山越點點頭:




“那你反對完了嗎?”




冥河的光球停頓了一下。




【暫無反對意見。】




空氣寂靜了一秒。




關山越哈地笑出了聲。




“很好。”




她立刻看向黎斯年:




“所以後續合作由你負責對接。冥河把你派來,本來就是這個意思吧?”




站在一人一球中間的黎斯年,終于産生了一種微妙的錯位感。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臨時護衛。




按照關山越以往的作風,大概率會拒絕冥河的人進入基地。




等她和冥河來回拉扯幾輪,外勤小隊便能完成護送任務,打道回府。




這正合他意。




他從不喜歡出差,更習慣待在冥河總部運籌帷幄管理生産。但冥河已經讓他數次出差,保護這位首席理事。




一時的思維慣性讓他預感這趟出差很快就能結束,沒想到關山越根本不拒絕。




甚至一眼看穿冥河派他過來的另一層意思,三言兩語間就敲定他這個理事負責聯絡合作。




黎斯年看向那顆光球。




還真被她說中了?




冥河沒有立即回答。




兩道視線同時落在它身上。




過了幾秒,光球才輕輕跳動兩下。




【合作意向确認。】




【項目權限等級:S。】




【第一階段資源調用等級:S。】




【臨時執行與聯絡人員:黎斯年。】




【補充說明:該項目不屬于無償援助。後續投入将按照風險共擔、成果共享原則,另行拟定合作條款。】




很好。




非常高效。




關山越笑出了聲,心情相當愉快。




“有償也行,你們願意出錢就行。”




【這是戰略投資。】




“嗯嗯。”




關山越從善如流:




“願意以戰略投資的名義出錢。”




冥河的光球亮了一瞬,再次啞火。




黎斯年略帶驚訝聽着冥河宣布,他也很想笑,最終還是維持着風度抿嘴聽着。




- -




游輪停靠落峽市南港時,天剛蒙蒙亮。




兩艘拖輪分別抵住船身前後,緩慢調整方向。龐大的游輪橫移進泊位,最終穩穩停靠。




舷梯與廊橋陸續接通,要下船的人已經在出口排起長隊。




關山越站在二層連廊,隔着玻璃,看着下方緩慢移動的人群。




這批人都是霓虹星土著。




大多數原本是花湖群島的游客,少部分則是在島上工作的廚師、服務生和普通職員。記憶恢複後,借用手環聯系上了家人。




能去花湖群島旅行,多少有些家底。失蹤期間,家裏也一直在找。




通訊剛接通時,一片哭聲。




哭着報平安的,被家裏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反而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的。還有些人舉着手環,讓親人反複看自己的臉,證明自己不是詐騙程序生成的影像。




少數人的情況麻煩些。




失蹤時間太久,身份賬戶被凍結,原本的住處也被清退,早就沒有可以聯系的家人。




這部分人單獨登記,領取臨時通訊設備和交通費用。




虞嫖帶着人在下方守着。




小旗長們負責清點人數,女使和百戶二次核對,雲今和尼莫分別守住出口與臨時登記處。




人員雖然多,但隊伍分得清楚,井然有序。




NEX-01走過來,與關山越并肩站在玻璃前。




“虞嫖說,他們想親自謝謝你。”




關山越回答得很乾脆:




“沒什麽好謝的,他們只需要記得,幫助他們的是重返藍星。”




話說出口,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重返藍星。




這是她最初定下的名字。




那時心裏還揣着一絲希望,想着找到更多穿越者,查清穿越途徑,再想盡一切辦法回家。




如今,界木已經斷了。




以後不會再有武朝子民和修士被擄來,可虞嫖和李唯危也回不去了。




而她們這些藍星意識體,從一開始就參加了一場有去無回的行動。




費盡心機将人抽取過來的皇室,更不可能好心研究怎麽把人放回去。




這麽看來,重返藍星四個字,反倒成了個虛無缥缈的目标。




反倒是皇室的意識抽取項目還沒摧毀,還有源源不斷的藍星人會被抽取意識體來到這裏。




何敢回家?




何以回家?




NEX-01琢磨着此刻的氣氛,故意用輕松語調問:




“那咱們團夥要改名嗎?”




“不改。”




關山越看着下方人群。




“回不去,才更不能改,至少得記得我們從哪兒來。”




NEX-01點頭。




關山越頓了頓,又道:




“況且,誰知道以後呢。”




現在做不到,不代表永遠做不到。




土著們下船得差不多時,關山越的手環收到一條通訊消息。




陌生賬號。




只發來三個字。




【見一面?】




沒有署名。




但關山越一眼認出來了。




【不方便。】




拒絕得非常乾脆。




下一秒,通訊直接打了過來。




宿慈溪的聲音從手環裏傳出:




“我都讓你把三個産區的人帶走了,見一面都不肯,多少有點沒良心吧?”




關山越太了解她。




這人先抛出一根橄榄枝,後面一定還有更大的坑等着自己。




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聽宿慈溪繼續道:




“況且,你都到我們的地盤了。”




關山越動作一頓。




“落峽市是皇室的?”




她迅速調出冥河整理的城市資料。




落峽市最重要的産業是海運和旅游,排在前列的幾家企業,全是旅行集團、酒店公司和游輪運營商。




名字看着與西克家的産業毫無關系。




股權卻繞得很深。




穿過幾層控股公司和家族基金,最終都指向梅盛皇室的姻親與附屬家族。




花湖群島是旅行目的地。




落峽市,則是距離最近的海陸中轉城市。




他們會把勢力紮在這裏,并不奇怪。




宿慈溪似乎猜到她正在核實,輕笑一聲:




“怎麽樣?”




“沒騙你吧。”




“來聚聚,我就在港口。”




通訊挂斷。




關山越盯着熄滅的界面。




宿慈溪親自跑到港口,卻沒在通訊裏說明來意。




顯然,真正要說的東西不适合留下記錄。




游輪還要補充淡水、食品和燃料,臨時旅客名單也需要與港口完成交接,距離重新啓航還有一個小時。




時間倒是充足。




NEX-01看過來:




“我陪你去。”




“不用。”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所以我更不能帶一大群人過去。”




關山越檢查了一遍手環裏的微型鏡頭與定位程序。




“港口信號正常,冥河和蘇步青都看着。”




NEX-01依舊不放心。




關山越拍了下他的胳膊。




“別忘了,我最會跑路了,你們在下水道出口蹲着等我。”




NEX-01:……




很好。




更加無法放心了。




關山越獨自下船。




晨霧還沒有散。




港口遠處,巨大的裝卸設備已經開始運轉。金屬吊臂在霧氣中緩慢移動,運輸車從專用通道接連駛過,廣播聲與機械轟鳴混在一起。




只有游輪前方的泊位安靜得過分。




一條專用通道被提前清空。




道路兩側站着兩排身穿深色制服的人,衣領扣得一絲不茍,胸前佩戴銀黑相間的皇家徽章。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主動驅趕港口職員,可所有車輛經過附近時,都會自覺減速繞行。




關山越沿着舷梯往下走,目光從人群中掃過。




其中一人的胸章與其他人不同,肩側也沒有偵查官的編號,只垂着一條細長黑色飾帶。




皇家風紀官。




對方很年輕,短發利落,五官靈動。




與關山越對上視線時,她還快速眨了一下眼睛。




關山越腳步頓住。




這表情……




她終于把眼前這張臉,與記憶中那位滿臉皺紋、脊背佝偻的老太太重合起來。




當初認出她是雙曲行動的404號後,正是這位皇家風紀官,将叛徒T-399拖回去複命。




原來她年輕時,不對。




原來她本人長這樣。




佐伊朝她輕輕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沒有主動上前。




站在最前方的宿慈溪已經大步走來。




再次見面,關山越心情有些複雜。




她已經知道皇室與意識抽取項目的關系,也知道界木和天使背後的龃龉。




再看宿慈溪,便很難只把她當成那個出手大方、說話好聽的金主合作方。




可宿慈溪神色如常。




她走到關山越面前,語氣親近得像在迎接一位舊友:




“上次不是嫌我找你太随便?”




“答應過下回以禮相待。”




宿慈溪擡手示意道路兩側的皇家偵查官。




“今天這規格,夠不夠?”




關山越掩下心中思緒,笑道:




“又有什麽指示,大偵查官?”




“哈。”




宿慈溪打量她:




“我怎麽聽着,像是要秋後算賬?”




“難道不該算?”




關山越反問:




“還是說,當初那一百萬,是提前給我的買命錢?”




“你的命哪有這麽便宜。”




宿慈溪笑了笑。




“其實,我當時并不知道你會怎麽完成任務。”




“我只是相信,你肯定不會乖乖遵守西克家的套路。”




“只要讓你進局,你就一定能破局。”




她看向遠處仍在下船的人群:




“事實證明,我沒看錯。”




關山越不買賬。




“你是不是提前準備了兩套說辭?”




“哪有。”




宿慈溪回答得理所當然:




“一套就夠了。”




“話又說回來,另一套如果你人沒了,也用不上。”




關山越的臉頓時有點綠。




宿慈溪沒忍住,哈哈笑了兩聲。




她下意識擡手,想像以前一樣戳關山越兩下。




手指靠近時,卻察覺到對方若有似無的冷淡與疏遠。




動作停住。




最終只聳了聳肩,将手收回來。




“也沒真讓你去送死。”




“我知道你遲早會碰到天使,怕你受它影響,還提前給你開了一層權限,免除它的能力乾擾。”




“你看,最後不就查到底了?”




關山越驚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沒受影響,是因為第七行動小組留下的定識劑還在發揮作用。




“什麽時候的事?”




“還記得我從你身上回收約裏印記嗎?”




“那麽早?!”




“有備無患嘛。況且,我當時就有預感,我們一定能愉快合作。”




這不叫預感。




這叫早早下注,還把籌碼本人蒙在鼓裏。




此人心眼太多。




關山越神情不悅地盯着她。




宿慈溪坦然接受審視,又看向碼頭熙攘的人群。




全是從關山越那艘游輪上下來的。




她忽然感嘆:




“你力氣真大。”




關山越語氣平淡:




“什麽?”




“這麽多人陷進泥潭,你都能給拽出來。”




從皇家人嘴裏說出來,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關山越冷嗤:




“少挖幾個泥潭,不就能給人省很多事?也算積德了。”




宿慈溪聽懂了。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最後落在幾張哭得通紅的臉上。




“對,是該積德。”




“活着的人出來了。死在裏面的,也終于有人記得。”




她停頓片刻,輕聲道:




“願他們安息。”




關山越看向她:




“把始作俑者千刀萬剮,才叫告慰亡靈。”




“仇人沒死絕,安息什麽?”




宿慈溪臉上的笑意沒變。




只擡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将略微歪斜的皇家徽章扶正。




始作俑者是誰?




尤文·西克?




西克家?




還是默許界木吞噬異界子民,又從意識體身上抽取利益的皇室?




兩人都知道,關山越問的絕不只是西克家。




宿慈溪偏偏不接。




她重新看向關山越,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挺像的?”




關山越沒理會。




宿慈溪卻自顧自道:




“追根究底不是什麽美好品德,大家都各退一步吧,海闊天空。”




她輕輕一笑,擡頭看過去:




“我覺得挺像。”




“不然,我母親怎麽會點名想見你。”




關山越:?




蘇步青和冥河的聲音,同時在她左右耳道炸開。




“見見見!快讓我也看看這個神秘女人!”




【風險評估完成。對方主動指定會面,地點位于皇室實際控制區域,護衛數量與精神能力未知。我不建議首席理事獨自前往。】




蘇步青立刻反駁:




“別聽這個保守到腳趾的人工智障的鬼話。小橡皮已經鎖定整個港區了。關關走到哪裏,我的近地軌道激光就跟到哪裏!”




【軌道武器無法穿透所有室內結構,落峽市人口密集,強行攻擊無法保證零附帶傷亡。該方案不具備可靠性。】




“那是你算得不夠快!”




【這是物理限制,與算力無關。】




……




潛意識裏,關山越想拒絕這場會面。




可理智又告訴她,應該去。




她最終要摧毀皇室的意識抽取項目,那麽與皇室真正掌權的人接觸,在所難免。




更何況,根據蘇步青查到的有限資料,皇室核心圈層極為封閉。




尤諾公主卻長年游離在外,不處理公務,不争奪席位,甚至很少公開露面。




看起來,像個空有血統的邊緣人物。




可宿慈溪如今這副話裏有話的模樣,已經證明蘇步青得到的情報,至少漏掉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關山越沒有立即答應,反而開玩笑道:




“尤諾公主要跟我唠什麽家常?也不怕我當面告你的狀。”




宿慈溪不甚在意地擺擺手:




“她啊,活了六十多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你這點狀,告不倒她。”




六十多年。




這個數字瞬間觸動了關山越的神經。




紀衡說過,藍星第一例已知意識抽取,發生在六十八年前。




尤諾公主也活了六十多年。




也許只是巧合。




可這場會面來得太及時,及時得讓任何巧合都顯得可疑。




“那我這個無名小輩,有什麽好見的?”




關山越聳肩,狀似無謂:




“鄉間野人,也不懂皇室禮儀。萬一舉止粗魯,吓着公主怎麽辦?”




宿慈溪半眯起眼睛。




聽到這裏,她已經知道關山越松口了。




“我還以為你要使勁拒絕,正準備費口舌勸你。突然這麽配合,我還挺不習慣。”




關山越瞥了眼道路兩側站得整整齊齊的皇家偵查官。




“你帶這麽多人堵我。我不去,你們就放我走?結果都一樣,我何必浪費力氣。”




宿慈溪笑了。




她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看在你這麽配合的份上,我先送你一條最新消息。”




“什麽?”




“見到她,別再稱公主。”




關山越目光一凝。




宿慈溪唇角微微揚起。




“就在剛剛。”




“她稱王了。”




- -




十分鐘後,關山越站在一處靜谧的小花園外。




花園藏在港區深處,高牆隔開了外面的汽笛和機械轟鳴。石板路被晨露打濕,從修剪整齊的綠植間穿過,盡頭是一座灰白色穹頂建築。




看不出年代。




也沒有懸挂任何皇家徽記。




宿慈溪一行人走到入口,便停下腳步。




“她只見你。”




關山越看了眼沒有窗戶的石質建築,獨自走進去。




一路上反複表達不滿的冥河,終于噤聲。




耳麥另一頭,蘇步青也難得安靜。




此刻一人一機都借用關山越攜帶的微型鏡頭,觀察着周圍環境。




穹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闊。




晨光從頂部一圈狹長天窗斜照進來,落在中央走道上。細小塵埃浮動在光柱中,兩側整齊排列着黑色座椅,一路延伸到盡頭的九層石階。




一名女人站在最高處。




銀白色禮服垂落到腳邊,衣領與袖口織着繁複的金色暗紋。晨光照在腕間的皇室權鑰上,折射出冷白光澤。




沒有王冠。




也不需要。




她只是站在那裏,整個穹頂之下的光線與中軸,便自然向她彙聚。




冥河用微弱的聲音彙報:




【檢測到十二處異常能量反應。】




【無法确認載體與攻擊方式。】




【建議停在第三排座椅以外。】




關山越沒有回應。




她沿着走道繼續往前,在第三排座椅旁邊站定。




兩人隔着數米,靜靜觀察對方。




沒有人率先開口。




關山越沒有低頭,更沒有行禮。




尤諾也沒有提醒她皇室禮儀。




兩雙視線最終在空中交彙。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尤諾終于開口:




“重返藍星背後的操盤手,比我想象中年輕。”




她的目光掃過關山越的臉。




“不愧是皇室培育出來的降臨體人造人。”




關山越沒想到她連虛與委蛇都省了。




她點點頭,慢慢走進兩排座椅之間,随手搭住一張椅背。




“所以,這場會面是為了什麽?回收燃料?皇室需要我們這些意識體,滋養你們□□?”




關山越打量着臺階上面容過于年輕的女人,自己糾正了猜測:




“哦,不對。”




“或許不是皇室需要。”




“只是你需要。”




尤諾眉眼微動。




很滿意。




自己主動抛出真相,對方沒有故作驚訝,也沒有急着否認,而是把手裏已經掌握的信息,同樣擺上了牌桌。




這是個聰明人。




她喜歡跟聰明人交流。




省力。




于是,她決定獎勵這個初露頭角的年輕人,給她一點真相。




尤諾轉身坐入主座,寬大裙擺沿着石階垂下。她雙手交疊,神态從容。




“你們不需要被回收。”




“你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燃料。”




“所以,折騰吧。”




“你們越是掙紮,越是強大,越能滋養我。”




關山越真的笑出了聲。




“難為你專程把我叫過來,就為了鼓勵燃料積極成長?”




尤諾沒有被激怒。




她甚至換了個更舒适的姿勢,倚在座椅中。




“關山越,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合則兩利。”




“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有什麽合作餘地。”




“第七行動小組唯一的幸存者。”




尤諾念出她如今的身份。




“如果不是這個标簽,你也沒有資格站在這裏。”




關山越點頭。




“那我有什麽能為女王陛下效勞?”




尤諾并不在意關山越語調的嘲弄。




“我想,你看過雙曲行動中,皇家偵查官的理想。”




赤星歸一。




關山越當然記得。




宿慈溪想結束財團割據,讓皇室重新統治這顆星球。




當時,她只把這當作一個不得志的皇室成員,留在心裏的一點宏願。




如今尤諾正式登上王位,這個理想忽然有了實現的可能。




但也僅僅是微弱的可能。




關山越直截了當地問:




“皇室連自己的領地都守不住,權力被財團分食得七零八落。你才剛坐上這個位置,憑什麽談赤星歸一?靠人情世故,還是靠皇室維持體面運轉的管理官體系?”




尤諾沒有因質疑動怒。




“皇室統一是個既定事實,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同意。能夠跟上新秩序的人,自然會留下。跟不上的,便會被碾過去。”




她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再尋常不過的道理:




“文明從來不是為了讓每一個人都活着。”




“而是讓值得延續的部分,繼續延續。”




關山越擡眼:




“值不值得,誰來定?”




“勝者。”




關山越看了她一會兒。




“看。這就是我們的區別。”




她靠住椅背,雙手一攤。




“你不能只在自己永遠不會出現在淘汰名單的時候,才談支持物競天擇。”




“我從不相信社會達爾文主義,物競天擇只是動物生存的表達之一,并非全部。卻總有人用這四個字,彰顯自己的義正言辭,多麽虛僞。”




“如果世界變成強者剝削弱者天經地義,那還算什麽文明?”




“不,甚至連動物都不如。動物尚且知道保護幼體、照顧傷者、哀悼同類。”




“你們呢?呵,皇室。”




啪啪啪。




尤諾緩慢拍了幾下手掌。




清脆掌聲回蕩在穹頂之下。




“沒想到,你還是個真誠的理想主義者。”




“怪不得慈溪喜歡跟你交往。”




“但你們一樣忽略,走向強大,已經意味着很多特權。”




關山越定定看過去:




“強大不等于有權把弱小清理乾淨。”




“人類能殺死許多比自己弱的生物,甚至真有能力把它們殺到一只不剩。”




“做得到,就代表應該做嗎?”




尤諾反問:




“你以為人類沒有做過?”




關山越語氣平靜:




“那就做錯了,需要糾正。”




尤諾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很不符合禮儀地嗤笑一聲。




“我以為,你會更加堅持人類的立場。”




關山越覺得奇怪:




“我沒有立場,只是在表達。我不會因為我是人類,就認同人類所有的行為,颠倒黑白。”




尤諾搭在扶手上的手緩慢收緊。




又松開。




随後再次捏住。




“不站在同類的立場……”




她語調中的從容,終于出現一絲裂紋。




“你怎麽能說得這麽輕飄飄?”




“你以為這種清高,會襯托出你的高尚?”




“如果你的種族也岌岌可危,你只能先保住同類,而不是揪着這些皮毛是非不放!”




關山越目光瞬間釘過去。




“誰的種族?什麽種族?”




尤諾緊閉雙唇。




短暫失言後,她迅速恢複了威嚴莊重的神态。




“必要的清除,是皇室統一天下的必經之路。”




“這是當前局勢的最優解,不容置疑。”




關山越卻不放過尤諾,再次逼問:




“如果你認為抛棄老弱病殘具有正當性。那有朝一日,你也變得衰老、虛弱,失去利用價值呢?”




尤諾擡起眼。




“不。我不會。”




她停頓了一下。




“所以,才會有你們。”




話音落下,穹頂內部徹底安靜。




關山越終于抓住了那道裂紋。




是她。




是尤諾需要。




所以才會有那麽多藍星人的意識被抽取,放進皇室培育的人造軀體。




她們是燃料。




從一開始就是。




那麽,如果解決尤諾……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關山越的眼神已經發生變化。




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尤諾卻看得清楚。




“別犯傻。你在這裏動手,第一秒就會被掃得連殘渣都不剩。”




耳機裏同時響起冥河與蘇步青的警告。




【不要采取攻擊行為。】




“關關,忍住。”




關山越緩緩吐出一口氣,捏緊椅背的手松開。




“所以,今天這一出據實相告,到底是為了什麽?”




尤諾重新靠回主座。




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态,仿佛從未存在。




“我說過了。”




“合作。”




“第七行動小組曾經做出過一樣了不起的東西。”




“我需要它。”




關山越問:




“什麽東西?”




尤諾微笑着看她。




沒有回答。




只給出一道命令:




“三周。”




“把它擺到我的面前。”




關山越真是氣笑了。




“我連它是什麽都不知道。”




“你讓我擺什麽?”




“還有,你憑什麽覺得我一定會幫你?”




尤諾并不意外她的拒絕。




她只擡起一根手指,輕輕點向虛空。




一面巨大的投影屏幕,在兩人之間展開。




第一幅畫面,是虞嫖族人建立的一號基地。




天色剛亮,已經有人從住處出來,開始整理農田和物資。幾個孩子追在運輸車後面跑,完全不知道高空正有鏡頭注視着他們。




畫面切換。




冥河重工。




那些曾經跟随關山越從真理會撤離的成員,正在山林外的路上巡邏。




再下一幅,是亞加港的別墅區。




窗戶裏沉睡的女孩子正是曾經跟她在赤界共事的S9815珊珊。




畫面繼續變換。




關山越熟悉的人,一個接一個出現在投影中。




她的呼吸逐漸發緊。




尤諾的聲音緩緩傳來:




“你以為,只有做壞事才有代價嗎?”




“做好事一樣有。”




“你願意施以援手,救下那麽多人。”




“于是,他們全部成了你的軟肋。”




“你救得越多,弱點越多。”




她看向關山越,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把我要的東西找出來,給我。等你發現它時,就知道那是我想要的。這是我統一霓虹星必須要的東西,明白嗎。”




關山越低低笑了一聲。




“說真的,我已經有點煩你們了。你們争權奪利,關我們什麽事?”




尤諾道:




“實力不對等時,抱怨沒有用。”




“我相信你是個務實的人。”




“如果我說不呢?”




關山越擡眼看向投影裏的衆人。




“這些人的生死,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拒絕,我們失去的只是草芥的性命,而你呢,失去的可是宏偉的統一星球的願景。”




尤諾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着關山越。




“你剛剛跨過一片海,把幾千個與你無關的人從月島帶回來。現在卻告訴我,你不在意他們?”




尤諾搖了搖頭。




“不要拿殘忍僞裝勇敢。”




“你不擅長。”




關山越眼神沉下去。




“你可以試試。”




“當然可以。”




尤諾再次輕點投影。




那些實時畫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尚未發布的調查報告。




最上方,赫然寫着:




【外來意識體與戾魇異常增殖相關性調查】




報告後面列出大量實驗數據、事故圖像與目擊證詞。




半真半假。




卻足以說服絕大多數根本不了解內情的人。




“如果你拒絕,我會告訴整個赤星。戾魇的出現與失控,正是你們這些外來意識體造成的。而冥河重工,是幫助你們擴散的技術推手。”




尤諾注視着她:




“想想,接下來會是什麽光景。”




“冥河重工上一次撐過了亞加港安全理事會發動的公司戰争。”




“但這一次,它面對的将是整個赤星的恐懼與怨恨。”




她平靜地給出判斷:




“相信我,它撐不過一周。”




關山越手指捏緊。




“那是謊言,我們可以澄清。”




“當然可以。”




尤諾甚至贊同地點頭。




“等你們開始澄清時,你們已經被無數人在心裏審判。”




“沒有人在意真相,人們只會記住傳播得最多的信息。”




她向後靠去,重新恢複高高在上的從容。




“你掌握多少媒體渠道?”




“再猜猜,皇室掌握多少。”




關山越沒有回答。




耳麥裏,蘇步青也安靜下來。




就連冥河,都沒有立刻反駁。




這份沉默已經說明了結果。




尤諾看着她,終于露出淺淡笑意。




“實力不對等時,真相沒有用。”




“手上沒有牌,就乖乖合作。”




“你不是一直很識時務嗎?”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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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球我來統一,誰贊成誰敢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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