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6章 天使詛咒 同類的氣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6章 天使詛咒 同類的氣息
宿慈溪陷入昏迷, 心跳忽快忽慢,皮膚下方的青黑紋路随心髒起伏,一寸寸鑽過鎖骨, 攀上頸側, 每一次呼吸, 都像有細小根須貼着肺葉刮過。
格洛沖過來接住人時,她已經沒有反應。眼皮緊閉,瞳仁卻在下面急速轉動, 嘴角溢出一線顏色發暗的血。
她進入了一個冗長的夢境。
或者說, 一段被封存多年的記憶。
最初, 四周全是黑暗。
她像一團尚未成形的意識, 被包裹在溫暖黏稠的液體中。心髒慢慢跳動,每一次收縮,黑暗便跟着震顫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終于出現了光。
宿慈溪睜開眼睛, 視線很低,手腳短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看到一雙肉乎乎的小手。手背白嫩, 指甲圓潤, 最多只有兩三歲的模樣。
這是幼年時的她。
腦海中蒙塵的記憶,此刻清晰無比。
她甚至能聞到空氣中腐爛的甜味。
“我親愛的女兒。”
有人站在光裏。
“你終于醒了。”
宿慈溪擡頭。
看到了尤諾公主。
她的母親一如既往年輕美麗。
黑發垂落肩頭,皮膚瑩白,眼眸微微彎着。歲月似乎從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跡。無論是宿慈溪幼年,還是如今, 都是同一張美麗動人的臉。
只是那時的尤諾還不太習慣微笑,唇角揚起的弧度略顯生硬,她在努力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宿慈溪這才看清周圍, 她躺在一座灰黑色祭臺上。
祭臺表面刻滿複雜紋路,溝壑中殘留着沒有乾透的暗紅黏液。四周的地上東倒西歪滾落着許多屍體。
每個人都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貼在骨架上。眼窩深陷,嘴巴張大,面容停留在死亡前最後一刻,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他們身體裏反複榨取,直到最後一點恐懼也被吸乾。
尤諾彎下腰,将她抱起來,動作不太熟練。一只手托住後背,另一只手試了兩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攬住她的雙腿。
宿慈溪被抱得不太舒服,卻本能地沒有掙紮。
尤諾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那雙向來冷漠的眼睛裏,浮現出某種近乎審視的專注。
她在觀察一件耗費心血的作品,雙手不由得抱緊了些。
帶着宿慈溪走向祭臺中心。
那裏的石層緩緩裂開。
無數藤蔓從地下鑽出,彼此盤繞,表面開滿顏色濃豔的花。花瓣随着尤諾靠近,紛紛收攏,粗壯藤蔓也恭敬地退向兩側。
最深處,露出了天使的內核。一具巴掌大小的乾枯人形,蜷縮在藤蔓中央。
身體沒有完整皮膚,只有一層半透明薄膜包裹着骨骼和脈絡。
它閉着眼睛,卻在宿慈溪靠近時,輕輕動了一下。
尤諾握住她的手,往裏伸去。
手指傳來刺痛,不等幼小的宿慈溪掙紮,尤諾已經将她的手按進天使內核。
奇異的觸感順着指尖鑽進來。
無數細小根須纏住她的手指,沿着指甲縫隙鑽入血肉。宿慈溪分不清,究竟是天使在吞噬她,還是她的手正在抓攪天使的身體。
她張嘴大哭。
尤諾沒有松手。
只是低聲安撫:
“別怕。它以後會聽你的。”
天使內核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一層藤絲鑽入宿慈溪手腕,另一層卻被她的血液染紅,逐漸失去活性。它在認主,但在它想生出反抗意識的瞬間,就被尤諾鎮壓下去,直到它徹底溫順。
乾枯小人重新安靜下來,尤諾把宿慈溪的手抽出來。
雪白皮膚已經消失,指尖至手腕,爬滿細密的灰黑紋路。乍看像藤蔓紮入皮膚,仔細看去,那些根須分明已經和她的血管長在一起。
尤諾看了許久,終于露出滿意的笑。
她略顯笨拙地将哭泣的孩子攏進懷中,手掌緩慢拍過她的後背。
“我的孩子,不會差。”
她的語氣很輕而篤定。
宿慈溪瞪大眼睛,幼小的心髒跳得飛快。
她看到尤諾張開嘴,下巴緩慢向下裂開,超過人類骨骼能夠承受的極限。喉嚨深處并非舌根,而是一圈層層收攏的暗紅軟肉,一根近似花蕊的半透明肉管從中伸出。
細長,濕潤,表面生着無數纖細觸須。肉管頂端托着一團晶瑩剔透的光芒,輕輕送入她哇哇大哭的嘴裏。
宿慈溪本能地想吐出去,光團卻在觸碰舌尖的瞬間融化,沿着喉嚨滑入胸腔。
一股暖意迅速擴散,撫平了血肉融合帶來的躁動。手腕下翻滾的根須安靜下來,過快的心跳也逐漸恢複平穩。
哭聲戛然而止,幼小的宿慈溪窩在母親懷中,重新回歸寧和。
尤諾收回那根肉管,下颌緩慢閉合,很快又恢複成那張美麗得無可挑剔的人類面孔。
夢境中的宿慈溪,卻渾身發冷。
她清楚認出了那團光芒,精神能量。足以孕育超驗能力,甚至改變生命層次的高純度精神能量。
皇室為了維持族群競争力,一直在用各種生物實驗激發家族成員的超驗能力。
移植基因,置換器官,吸收種人的生物質。把一切能利用的東西,塞進梅盛家族的血脈裏。
霓虹星不少財團也在秘密進行類似實驗,可惜收效甚微。這方面,梅盛家始終保持着斷層般的領先。
但像尤諾這樣,直接從自己體內剝離精神能量,送給另一個生命的情況,太少見了。
梅盛家向來只會索取。
從種人身上索取能力基因。
從依附家族索取資源支持。
從每一個可以接觸的族群身上,榨取最大化利益。
每個人生來如此。
她沒想過,尤諾竟然能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特別是,在她見識到她非人的一面。
這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類,能做到的事情,超驗能力也不會讓她具備這種形态變化。
她感知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
如今,她知道了,這是……同類的氣息。
古老、龐大,披着人類皮囊。
如今,她也是了。
夢境驟然震蕩。
祭臺、屍骨和尤諾的身影紛紛破碎,無數屬于天使的記憶,從裂縫後争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宿慈溪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她确實在吞噬之争中贏了。天使想奪走她的身體,把她變成容器。可最後,是她反過來吞掉了它積攢多年的戾魇能量。
但她沒有真正殺死天使。天使的致命處,在它的本命腦核。那具蜷縮在藤蔓中心,巴掌大小的乾枯人形。
天使在瀕死前,以生命為祭,發動了最後一道詛咒。根須融入她的骨,脈絡紮進她的血。它沒能奪走宿慈溪的身體,卻成功将自己寄生在了這具身體裏。
從前,天使依附界木而活。界木吞食活人的恐懼,反複榨取祭品。剩下那一具具失去價值的枯骨,再由天使吞入腹中,消化其中殘留的血肉。
如今,天使憑借詛咒給自己換了新的寄生者。
天使的詛咒是一把雙刃劍。
她獲得了天使的腦核,繼承了更加龐大的精神能量,甚至能夠感知到,一種全新的超驗能力正在血骨之間緩慢成形。
可同樣,只要她還活着,天使便不會真正死亡。
宿慈溪被困在夢境深處,迅速消化天使強行塞入的記憶。
前不久,她以天使戾魇主人的身份,想要刺探它的記憶,卻因為天使噬主而被迫中斷。
此時此刻,那些記憶全部攤開在她腦中,任由翻閱。
她看到,天使最初只能留在月島。龐大的藤蔓寄生于界木根系,靠着界木分食一點殘羹冷炙。
可西克家改變了這一切。
他們以維護月島地下設施為名,沿着界木根系修建出四通八達的地下通道。通道最遠延伸到花湖農莊的游客島,也連接礦區、種區和農區。
天使不必再困守月島,等待每月一次的剩飯。它的藤蔓可以沿着地道潛行,在夜深人靜時鑽出地面,吞食游客島上的工作人員。
也可以潛入幾大産區,順走勞動力低下的工人,甚至配合西克家震懾工人的需求,當衆表演吞食頑固分子。
這一切,都是西克家許諾給它的。
這便是雙曲行動最初察覺的頻繁地震的源頭。
宿慈溪看着這些記憶,一時竟沒有憤怒,只有沉默。
她是天使的主人。如果她願意,早在第一名偵查官失蹤時,就能通過精神領域察覺異常。
可她沒有。
她潛意識裏厭惡戾魇。
她從不參加狩獵,她看不上月島狩獵這種利用屠殺同類,獲取原始刺激的低級趣味。
她不踏足月島,甚至不願意真正連接天使的意識。
這麽多年來,她只是定期在精神領域接收天使送來的彙報。
而彙報永遠正常。
她以為不接觸,就是不參與。不使用,就是沒有屈服。
幼年認主之後,她便擁有了部分戾魇化的能力。四肢可以生長成藤蔓,可她從來不屑使用。
梅盛家熱衷基因融合。她卻從未去過種區,更沒有接受過任何基因改造工程。
在她看來,依靠血肉異化獲得的力量,原始、低級,不值一提。
一旦使用,便意味着她向生理本能屈服。
她一直自持,自傲。
直到這次。
為了收拾天使,她第一次主動半戾魇化。
藤蔓從手臂生長出來時,她甚至不需要思考,便知道該如何控制每一根細絲,如何避開堅硬外殼,如何精準紮入天使的核心,刺探記憶,如何狠厲紮入尤文·西克的胸膛,取他性命。
這股力量,深深紮根于她的本性之中,駕輕就熟。
但當她像這份戾魇化的力量屈服之後,精神的饑餓感随之而來。
龐大的精神能量在胸腔奔湧,沿着骨骼沖進四肢。每一寸肌肉都在膨脹,每一根神經都像浸泡在滾燙的營養液中。
她的精神領域深處,似乎生長出一張巨嘴,需要吞食些什麽,才能撫平洶湧的饑餓。
她想吞掉甲板上的侍從。
吞掉游輪上的格洛。
吞掉那些無能的皇室成員。
慢慢咀嚼,再把精神能量納入自己體內。
這些人太弱了。
弱者本就應該成為強者的養分。
心中的情緒猛烈翻滾。
不甘、憤懑、慶幸、還有一絲隐秘的滿足……
她成功吸收了天使的心核能量。
她感知到充沛的精神能量在湧動。
本該如此。
早該如此。
宿慈溪的意識逐漸在混沌中沉淪。
能量唾手可得。
只要她願意伸手。
是這樣嗎?
心底一道清亮的聲音忽然問自己。
她沒有回答。
心卻跳得更快,催促着她接受這份理所當然。
向欲望屈服。
不。
不對。
宿慈溪腦中回閃着密密麻麻漂浮的皇家印記。
她滿心熱血領導皇家偵查官的那份赤誠理想。
她從來沒有選擇那條容易的路。
她從一開始就做出了選擇。
怎麽可以因為一次稍有不慎的引誘,就徹底向欲望屈從?
她感覺到濃厚的羞辱。
她因為自己有屈服的念頭而感到羞恥。
哪些引誘、欲望,還在心中叫嚣。
“滾出去!!”
宿慈溪在意識深處開口。
翻湧的情緒瞬間歸于寧靜。
她重新掌管了思緒,成為了這具身體的主人。
天使的乾枯心核徹底向她臣服。
天使得以茍延殘喘,而她覺醒了新的超驗能力。
【赦免】。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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