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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一顆善解人意的石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第 20 章:一顆善解人意的石頭




月光沁了冰一樣冷,割在人身上如有實質的疼。




門檻上的屍體,整張臉都深深地凹了進去,血肉模糊看不出真實的長相,森白的指骨卡在門縫裏,依稀能看出瀕死時的痛苦。




血。




到處都是血。




屍體上有血,地面上有血,連狹窄的門縫裏都有血。




祝雨山還攥着那塊石頭,唇角的笑意早已消失。




他坐在屍體前,坐在血泊裏,像年久失修的牽線木偶一般,緩慢而僵硬地擡起頭,長久而沉默的與石喧對視。




她這樣的性子,看到這一幕會害怕嗎?




會驚訝于自己溫文爾雅的丈夫,竟也有如此狠毒的一面嗎?





會尖叫着跑出去,當着所有人的面揭露他的罪行嗎?




這一瞬間,祝雨山腦海裏閃過很多問題,但他并不好奇答案,甚至懶得安撫與解釋。




他太累了。




身體沉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靈魂好像已經漂浮在半空。




胸口、喉嚨、腦子全都疼得厲害,內裏仿佛有一把火,随時要将他燒成灰燼。




這場病折磨了他太久,一點點蠶食他的生命,将身軀掏空成脆弱的空殼。




他拖着這樣一具身軀,提着一口氣殺了拿‘過去’威脅他的人。




現在,祝溫死了,他那口氣也散了,所有的不舒服與痛楚都湧了出來,且變本加厲。




他累得不想思考,不想給出反應,只是在等。




他在等。




等石喧露出震驚、恐懼、失望的神情。




等她意識到,婁楷當初跟她說的那些話都是對的。




等她發現他就是一個怪物。




等她恍然大悟,并流露厭惡。




祝雨山靜靜地等,呼吸又短又急,一雙眼睛始終盯着石喧的臉,像不動聲色的兇獸,在估量自己的獵物。




他在看石喧,石喧也在看他。




作為一顆沒什麽心事的石頭,石喧的睡眠質量一向優秀,今晚也不例外。




但睡到一半,她突然感應到一點混沌之氣的波動。




這段時間家裏的混沌之氣一天比一天重,按理說今天多出一點點,她不該有反應的。




但因為惦記生病的夫君,她還是起來了,循着氣息找了過來。




等她出現在門口時,多出的那點混沌之氣已經消失,她只看到自己那病得快要起不來床的夫君正在行兇。




如果她親眼目睹,或許會以為有魔族來過,殺了人之後又跑了。




但她看到了,而且夫君身上的味道很乾淨,并沒有魔族附身的痕跡。




她體弱多病的夫君,殺了一個仙門弟子。




石喧盯着屍體的衣裳看了半天,覺得這人的體型有點眼熟,但因為臉被毀得太徹底,沒能辨認出是誰。




她又一次和祝雨山對視。




祝雨山想看的那些表情,一個都沒有在她臉上出現,她只是在對視片刻後,突然轉身就走。




哦,她要出去求救了。




她要把所有人都叫過來,圍觀他這個殺人兇手了。




祝雨山掙紮着想要起身,下一瞬卻跌坐在地上,開始撕心裂肺地咳。




夜深人靜,咳嗽震得胸腔仿佛有刀子在攪,每一次喘.息都像在吞針。




祝雨山躬着身,一只手撐在地面上,一只手下意識攥着石頭。




咔噠。




一聲輕響,被咳嗽聲蓋過。




石頭上出現了第一條裂紋,接着是第二條、第三條……




石頭漸漸發出不明顯的光暈,從外而內消解成一個又一個的小光點,搖搖晃晃融入他的皮膚。




“咳咳咳……”




祝雨山咳得越來越厲害,根本沒注意到手裏的石頭越來越小,最終化作千萬個小光點消失于他的掌心。




他苦苦支撐,咳嗽聲令人心驚,仿佛要直接咳死在這裏。




“咳咳……嘔……”




祝雨山猛地別開臉,忽然咳出一團黏糊糊的黑血。




月光照在黑血上,清晰地照出一團紫色的霧氣。




霧氣很快就散了,祝雨山也停止了咳嗽,嗓子不痛了,胸腔也不疼了,連身體都變得輕盈起來。




他有氣無力地倒在地上,眼皮如墜千斤,沉得他阖不上,也睜不開,只能半死不活地望向天空。




今夜月光明亮,星星倒是沒有幾顆,夜幕寬廣無垠綿延不斷,讓人想在上面捅個窟窿。




視線越來越模糊,月亮落在他的瞳孔裏,從一個慢慢變成了兩個,眼看着快要變成三個時,一張熟悉的臉突然出現在上空,擋住了分裂的月亮。




祝雨山閉上眼睛,又緩慢睜開。




石喧不知何時出現的,站在距離他頭頂三寸的地方,低着頭認真地打量他。




四目相對,她語氣嚴肅:“你生病了,不能睡在地上。”




祝雨山:“……”




沒等他回過神,石喧就已經将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妻子力大無窮,祝雨山被拉得一個踉跄,剛勉強站穩,就看到她拎着一桶沙土過來了。




祝雨山設想中她會做的事,她一件都沒做,而她現在乾的事兒,又太超過他的理解範圍。




祝雨山情緒最激烈的時候已經過去,此刻有一種詭異的平靜:“你要做什麽?”




“把這裏弄乾淨。”




石喧抓出一把沙土,蓋在一塊血跡上,發現不夠後又抓一把。




這下蓋嚴實了。




石喧頗為滿意。




這是她剛成親那會兒,看李嬸她們帶孩子學出的經驗。




每次小孩拉了屎尿,李嬸她們都會用沙土給掩上,等沙土吸附了屎尿,再用鐵鍬去鏟,會鏟得特別乾淨。




作為一顆很會舉一反三的石頭,她用這招清理血跡,每次也清得很乾淨。




萬籁俱寂,悄無聲息。




石喧拎着沙土,蓋完這塊蓋那塊,很快就蓋到了祝雨山面前。




祝雨山仍然在盯着她看。




“夫君,讓讓。”石喧見他站着不動,只好出言提醒。




祝雨山這才發現,自己腳下還有一塊血跡。




他往後退了一步,石喧立刻将血蓋上了。




蓋完了血跡,她又拿來鐵鍬,動作熟練地将沙土鏟回桶裏。




她在做這些事的時候,熟練又快速,和平時做家事時不太一樣。




祝雨山仿佛第一次認識她,覺得很熟悉,又很陌生,還有點……荒唐。




她這是在乾什麽?幫他清理現場?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麽?




大約是他思考得過于專注,一不小心将疑惑說了出來,石喧突然看向他。




“他是不是欺負你了?”她問。




祝雨山還在理解眼前的情況,難得有些遲鈍:“什麽?”




“他欺負你,所以你把他殺掉了?”石喧又問一遍。




殺人兇手還沒說什麽,他的妻子就已經為他找好了行兇的借口。




只等他點頭,就可以将他的一切行為都合理化。




祝雨山靜默良久,道:“不管他有沒有欺負我,我都殺人了。”




石喧:“哦。”




祝雨山:“你不怕?”




石喧不解:“怕什麽?”




“我。”祝雨山直視她的眼睛,試圖找出她真實的情緒。




他不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也不在意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對他的看法。




但今晚的月光太亮,旁邊的屍體太醜,石喧穿着裏衣提着桶的樣子,有點太超出他的理解。




所以他想知道,她是怎麽想的。




作為一顆很會舉一反三的石頭,石喧直愣愣的站在那裏,看似在放空,實則已經從祝雨山的反複追問裏,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言外之意。




夫君在害怕。




雖然他被欺負在先,但沖動殺人之後,多少會有點後悔吧。




凡人總是這樣,動不動就後悔。




石頭輕輕地嘆了聲氣,迎着祝雨山的目光走過去。




“你不要怕,”她揚起唇角,勾勒出一個賢惠的微笑,“我們把他藏起來,不會有人發現的。”




月光下,她的笑容僵硬又森冷。




祝雨山卻笑了。




他半張臉都沾了血,這樣一笑仿佛從地獄爬出來的美豔惡鬼。




石喧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心想她家夫君确實生得好看。




“好,我不怕。”他笑意盈盈,眸色如碎開的湖泊。




石喧:“所以,他真的欺負你了?”




石頭的犟勁又上來了,明明在提問時已經預設答案,卻還是想聽夫君親口回答。




“對,他欺負我,”祝雨山還在笑,一向端方的人靠在門上,透着一絲邪氣,“所以我殺了他。”




聽到他親口承認,石喧點了點頭。




按道理來講,作為一顆善解人意的石頭,在知道夫君被欺負後,應該溫聲細語地安慰他。




但還有兩三個時辰天就亮了,她得在天亮之前,盡快把屍體處理了才行。




思索再三,她跟祝雨山商量:“我等會兒再安慰你好嗎?”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祝雨山卻聽懂了。




他的呼吸漸漸慢了下來,黑沉的瞳孔裏清晰地倒映着她的眼睛。




她也在看他,只看他。




仿佛屍體不重要,他有沒有殺人也不重要。




仿佛只要是他,以及與他有關的一切,在她眼裏都是合理的、正常的。




過去的兩年多裏,她一直用這樣的眼神看他,只是那時候,沒有像今天這樣的極端情況出現,所以他習以為常。




而今天,這一刻,他又因為她未曾變過的眼神,浸入更長久的沉默。




石喧等了半天都沒等到他的回應,乾脆挽起袖子繼續乾活兒了。




她先把所有血跡清理乾淨,連門縫裏的也不放過,又把上次裹婁楷的破床單翻了出來,将屍體蜷起來裹成大包袱。




裹好之後,她最後檢查一遍門裏門外,确定沒有殘留血跡後,一手扛着大包袱,一手提着桶,徑直往外走。




祝雨山終于開口了:“先把棉襖穿上。”




“嗯?”石喧扭頭。




祝雨山的視線落在她的裏衣上:“太薄了,會生病。”




“我不會生病,”石喧說完,又補一句,“我也不冷。”




祝雨山的眉頭蹙了一下,正欲再說話,石喧又道:“屍體上太多血,會弄髒我的襖子。”




祝雨山一頓,看向她的肩頭。




果然,已經被浸紅了。




“我不要弄髒襖子。”石喧認真道。




這是她在人間度過的第三個冬天,第一年夫君給她買了兩件襖子,第二年一件,今年是做了一件又買了一件。




本來一共是五件,但第一年的兩件襖子被老鼠咬壞了,棉花也用在了別的地方,所以她現在只有三件襖子。




三件襖子,每一件都是她的寶貝,她不允許弄髒。




“我不要。”石喧又強調一遍。




每當她反複強調時,神仙也勸不了。




祝雨山沒再說話。




石喧扛屍提桶繼續往外走,祝雨山默默跟在她身後。




石喧聽着他的腳步聲,沒有阻止他跟來。




夫君肯定吓壞了,不敢一個人在家待着。




身為一顆善解人意的石頭,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讓他留下。




雖然他跟着去也沒什麽用。




已經是子時初,村子裏靜得叫人心慌,只偶爾響起幾聲狗叫。




清氣宗那幫人住在村頭,石喧要去的地方是村子後面的那座山,和他們兩個方向。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小聲提醒祝雨山:“腳步聲輕點,他們耳朵很尖。”




看着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祝雨山立刻放緩了腳步。




對于夫君的上道,石頭表示認同。




兩人在夜色中安靜地走着,很快就到了山腳下。




石喧領着祝雨山往山上走,走了一段路後拐彎,往西走上百米,再往南走百米,遇到了一棵梧桐木。




石喧站在梧桐樹下确定了一下方向,繼續往西邊走,走了一段後終于看到了熟悉的山縫。




“到了。”她跟祝雨山說。




祝雨山擡眸看去,前方是高聳的山壁,山壁上有一道一臂寬的大縫。




今日無風,山縫裏卻隐約有風吹來,低低地呼嘯着它的深不可測。




祝雨山在竹泉村住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道縫。




“夫君,你在這裏等我。”石喧說。




祝雨山已經知道她要做什麽了,伸手去接她手裏的桶:“我和你一起。”




“不行。”石喧往後退了兩步,避開他的手。




祝雨山:“為什麽不行?”




因為山縫裏還有幾具屍體,久遠一些的還好,都變成不起眼的骨頭了,婁楷那具估計還沒怎麽腐化。




夫君現在已經很害怕了,要是再和婁楷臉對臉了,吓死了怎麽辦。




當然,這種真話是不能說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說:“因為有風,會吹到你。”




祝雨山眼眸微動,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




石喧松了口氣,走到山縫邊速戰速決。




她先把桶裏混了血的沙土倒進縫隙,又對着月光檢查了一下桶,确定沒什麽問題後,将屍體也扔了進去。




扔屍體的時候,她其實是想把床單解下來的,但看到上面斑斑血跡,想想還是算了。




夫君到底是沒經驗,殺個人還殺得髒兮兮的,不像她,每次都是掐斷脖子,一張床單都送走好幾個人了,依然能拿給婁楷用。




石喧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整理了一下山縫旁邊的草,使其看起來不像被趟過。




最後一點善後工作結束,她一回頭,發現祝雨山站在懸崖旁邊,再往前一步就會掉下去。




石喧立刻朝他走去:“這裏有風,你會咳嗽。”




同樣一句話,剛才還是借口,這一刻就成了真實的勸說。




祝雨山還沒回應,她先‘嗯?’了一聲。




“怎麽了?”祝雨山問。




今夜月光很亮,石喧站在這裏,可以看到山下的竹泉村。




村子裏的混沌之氣竟然散乾淨了。




何時散的?




石喧正困惑,一扭頭對上祝雨山的視線,總算後知後覺地發現另外一件事:“你沒有咳嗽。”




祝雨山唇角翹起一點弧度:“嗯。”




“你跟我爬了這麽久的山,沒有咳嗽。”石喧說出自己發現的事。




祝雨山唇角的弧度更深:“是的。”




石喧:“你好起來了嗎?”




祝雨山:“或許吧。”




其實他也不太确定,甚至有那麽一時半刻,以為自己是回光返照。




直到石喧第一次提醒他不能吹風,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吹了一路的風。




不僅吹風沒有咳嗽,還有胸腔和嗓子,這一路都沒有再疼過。




就連掌心裏,為了對付祝溫劃出的傷口也痊愈了。




當注意到光潔如初的手掌,祝雨山就猜到,自己之所以突然好起來,應該是跟那塊石頭有關。




他記得自己一直攥着那塊石頭,可等回過神時,石頭卻不見了。




他的記憶力一向很好,确定自己沒把石頭丢掉。




所以那塊石頭是真的消失了。




為什麽石頭會腐蝕祝溫的手,卻對他有這麽大的幫助,他猜不透,也懶得去猜。




對他而言,結果是好的就夠了。




石喧定定看了他很久,覺得自己應該像正常凡人一樣,含着淚說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憋了一下,沒憋出淚,只好說一句:“那可真是太好了。”




語氣平鋪,叫人很難聽得出是否高興。




祝雨山卻笑了笑。




雖然今晚沒風,但懸崖邊還是有點冷的。




祝雨山大病初愈,石喧不太想讓他在這裏站太久,但又考慮到他剛受過一場驚訝,想了想還是縱容了。




作為一顆聰明的石頭,就是要時不時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能太上綱上線。




石喧站在夫君身旁,看看天,看看草,看看夜幕籠罩下的竹泉村。




就像她沒有被嵌入天幕之前那樣,安靜地觀察所能看到的一切。




正看得認真時,祝雨山突然問:“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石喧知道他問的是那個山縫。




“剛成親的時候,我想開一塊地種菜,就在山上到處找,無意間路過了這裏。”她解釋。




祝雨山知道她開荒的事,也知道這兩年家中吃的那些菜,基本都是她種出來的。




聽到她的回答,祝雨山沒有說話,又一次望向遠處。




石喧以為他擔心屍體扔在這裏會被發現,于是主動說:“這裏很偏僻,平時除了我沒有人來。”




祝雨山低垂着眉眼,恰好看到一只螳螂趴在黃黃的枯草上,正努力吞食另一只蟲子。




“屍體扔到這裏,就變成了永遠的秘密,不會被發現的。”石喧又補了一句。




被吞食的蟲子努力掙紮,被咬掉一條腿後,好不容易掙脫束縛,結果還沒來得及逃跑又被抓住。




祝雨山短促地笑了一聲,眼底沒什麽情緒:“真的嗎?”




“真的。”石喧向他保證。




螳螂像是失去了耐心,一口咬在那只小蟲子的腦袋上,小蟲子蹬了幾下腿,終于不動了。




天氣太冷了,祝雨山的視線從蟲子和螳螂,逐漸移到了腳下的懸崖:“可是娘子,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除非……”




“咦。”




石喧突然扭頭就走,像是發現了不對勁的小蟲子,匆忙之中想要逃走。




祝雨山站在原地沒動,只是聞聲側目。




石喧獨自一人走到十米開外,從樹上摘了些什麽,攥着回到祝雨山面前。




“夫君,你看。”她伸出手,攤開掌心,露出乾巴巴的皂角。




祝雨山盯着皂角看了片刻,清淺一笑:“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石喧默默看向皂角樹。




“摘一些再回去。”祝雨山改口。




石喧立刻去摘了。




這棵皂角樹長勢喜人,大概是因為這裏太偏僻,上面滿滿的皂角都沒人摘。




石喧摘了一捧,覺得不夠,又摘一捧。祝雨山站在旁邊,每當她的手拿不下時,就主動接過去。




最後兩個人抱着一大堆皂角下山了。




“等會兒你把衣裳脫了,我試試新的皂角好不好用。”石喧叮囑。




祝雨山看一眼自己和她身上的血跡,說:“還是我來洗吧。”




“我洗得更乾淨。”石喧捍衛自己洗衣裳的權利。




祝雨山:“可是我怕房中的血跡還沒清理乾淨,明日會被外人發現蹊跷,不如回去之後,你負責檢查,我負責洗衣裳?”




石喧一頓,陷入糾結。




“你知道的,我沒有你心細,”祝雨山慢條斯理地勸,“我來檢查的話,只怕會有纰漏。”




石喧覺得也是,只好把洗衣裳的權利讓給他。




祝雨山笑笑,說了聲謝謝。




回到家後,兩人各忙各的。




石喧換了乾淨的裏衣,将沾了血的遞給他,祝雨山接過之後,和自己的衣裳一起拿去洗了。




石喧也沒閑着,按照在山上時的約定,拿着一盞燈在祝雨山房中檢查。




重點是檢查門檻附近的縫隙,其他地方也要一寸一寸地檢查。




清氣宗雖然是個不知名的小仙門,但也不是他們這樣的凡人能得罪的,萬一被他們查出夫君殺了他們的弟子,只怕夫君會有性命之憂。




思及此,石喧查得更認真了。




燭光如豆,晃晃悠悠,石喧彎了半天的腰,直起身時,餘光裏突然閃過一點白。




她正要看去,祝雨山突然在外面問:“娘子,可以來幫幫我嗎?”




石喧欣然前往,三下五除二擰乾了濕漉漉的衣裳。




祝雨山道了聲謝,将衣裳晾上。




石喧站在旁邊,發現衣裳還沒曬乾,就已經非常乾淨了。




到底是洗衣裳的新手,下手沒有輕重,不知道這樣洗,會把衣裳洗得不耐穿。




石喧嘆了聲氣:“下次不用洗這麽用力,曬一曬就會變乾淨的。”




“好。”祝雨山溫聲答應,又問,“檢查完了嗎?”




石喧想了想,覺得應該算檢查完了,點頭。




祝雨山:“那……休息?”




石喧頓了一下,想起婁楷死後夫君撞鬼的事。




仙門弟子的怨靈,說不定更重。




她突然伸手,拉住了祝雨山的衣角。




祝雨山看向她。




“已經過子時了。”石喧提醒。




過了子時,就是二十九,是他們的同房日。




祝雨山聽出她的話意,臉上浮現一絲無奈:“我今夜只怕沒有力氣。”




石喧:“你試一下。”




祝雨山:“……”




大病初愈,祝雨山本該拒絕,但想到自己生病之後,便沒有再與她同房過。




他沉思片刻,到底是随她一起回屋了。




燈燭亮了又熄,兩人久違地躺在同一張床上。




祝雨山緩了緩神,正欲抓住她的手,石喧涼涼的手便伸進了他的衣襟。




這一般是她事後才會做的事。




祝雨山隔着裏衣握住她的手,隐約明白了她的意思。




“別怕,我在。”石頭安撫夫君。




祝雨山無聲笑笑,笑完才意識到屋裏漆黑一片,他不必僞裝出和煦的假象。




“睡吧。”石喧的聲音漸漸含糊。




本來毫無困意的祝雨山,在聽到她含糊的聲音後,也跟着閉上了眼睛。




意識徹底浸入黑暗前,他想起還有一件事沒做,可身體和神魂都已經疲憊至極,被心髒上那只手拉入了香甜的夢。




一夜無話。




翌日一早,祝雨山是被吵醒的。




家裏似乎來了很多人,隔着一堵牆都能聽到各種叽叽喳喳。




屋子裏只有他一個人,旁邊屬于石喧的位置,此刻一片冰涼。




他默默坐起來,不笑的眉眼有些沉郁和煩躁。




一刻鐘後,他噙着笑走出房門。




石喧第一個看到他,朝着他揮了揮手,其他聊天的人也紛紛看過來。




“祝先生,新年安康。”




“祝先生起來啦,今日瞧着精神還不錯麽。”




“先生,學生來跟您拜年了。”




七嘴八舌,吵鬧得很。




祝雨山微笑着,跟所有人寒暄客套,石喧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默默掏出僅剩的一點瓜子。




這段時間他一直病着,石喧連門都不出了,還是今天看到這麽多人來拜年,才想起今年的臘月二十九就是除夕。




過年了,但她一點年貨都沒買,幸虧夫君是教書先生,會有不少鄰居和學生前來送年禮。




石喧喜歡這樣的熱鬧,也喜歡他們送來的年禮,但不太喜歡他們帶來的小孩。




那些小孩不懂規矩,像一群野猴子一樣到處跑,跑進了夫君的寝房,跑到了他們的堂屋,還鑽進廚房裏,把他們的白菜弄得亂糟糟的。




好在他們不會在家裏待太久,拿到紅包之後便成群結隊地跑了。




送走了客人,家裏還沒有完全變安靜,那群仙門弟子又來了。




“祝先生的氣色,瞧着似乎好了很多。”風仰看到祝雨山後,頓時松了口氣。




祝雨山笑笑:“托仙長的福,我今日感覺好多了。”




“大概是與魔氣消散也有一定的乾系。”風仰思忖。




祝雨山面露不解:“魔氣消散?”




“沒錯,”風仰點頭,“今日一早,我等便發現竹泉村的魔氣已經徹底消散,雖然不知原因,但總歸是好事。”




祝雨山:“這樣啊。”




兩人說話間,一個弟子走進來:“大師兄,沒找到祝師弟。”




蹲在門口曬太陽的石喧耳朵動了動,沒有回頭。




祝雨山端起茶碗,垂着眼眸喝了一口。




風仰眉頭輕皺:“這個祝溫,真是不像話。”




“祝師弟昨晚出門時,我還瞧見他了,他說有點事要做,會早些回來,這……這都一夜了,不會是遇到什麽危險了吧?”弟子不确定道。




石喧的耳朵又動了動。




祝雨山繼續喝茶。




風仰沉思片刻,道:“那就再找找。”




“是!”




弟子走了,風仰也提出告辭,祝雨山和石喧一同将他送到院門外。




目送他遠去後,兩人回到院中,緩慢地關上院門。




空氣陷入短暫的沉默,又被石喧打破:“我要開始準備年夜飯了。”




祝雨山:“那我找些紅紙,寫幾幅對子。”




石喧:“我來熬漿糊。”




祝雨山:“好。”




說完,他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寝房,從裏到外找了一遍。




沒有石頭,也沒有白色的珠子。




如果說石頭在他手中消散了,那珠子呢?難道是随着祝溫的死亡消失了?




祝雨山想不通,但沒找到是事實,他只能先按下此事,将紅紙找出來。




兩個人忙忙碌碌一上午,家中總算是有一點過年的樣子了。




中午随便吃了點學生做好的臘肉香腸,吃過之後石喧又一次紮進廚房。




祝雨山在一堆年禮中選了幾樣,征得石喧同意後,便去看望村中的老人了。




或許是因為年節到來,也可能是因為大家的病情都好轉了,今日的竹泉村很是熱鬧,每個人都是喜氣洋洋的。




祝雨山噙着笑,同遇見的每一個人互說吉祥話,一條路走走停停,小一刻鐘才到老人家門口。




正待要進門時,餘光突然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停下腳步,喚人:“風仰仙長。”




風仰猛然停下,看到他後點了點頭:“祝先生。”




“風仰仙長神色匆匆,是要做什麽去?”祝雨山問。




風仰雖然和祝雨山交集不多,但這幾日聽過他不少事,也覺得與他相處交談都甚是平和,因此沒有隐瞞:“實不相瞞,方才宗門突然傳音而來,說祝師弟的長生燈滅了。”




“長生燈?”祝雨山面露困惑。




風仰:“沒錯,清氣宗每個弟子都有一盞長生燈,人生燈亮,人死燈滅,祝師弟只怕是……”




祝雨山眉頭蹙了蹙:“何人這麽大膽,竟然對仙長動手。”




“想來是前些日子作祟的魔族吧,”風仰嘆了聲氣,“我等領了師命,正在想辦法找尋師弟的遺體,一是要為同門師弟收殓,二是想從遺體上找到殺他的魔族線索。”




祝雨山微微颔首:“可如今那位仙長不知所蹤,風仰仙長打算如何找尋?”




遠方有師弟在喊,風仰匆匆留下一句‘仙門有仙門的法子’便離開了。




祝雨山靜站許久,拿着年禮直接回家去了。




一整個下午,他都在思考,所謂的仙門法子是什麽。




傍晚時分,石喧從廚房出來時,就看到了一個心不在焉的夫君。




“怎麽了?”善解人意的解語石頭問。




祝雨山看向她:“那群仙門之人,知曉祝溫已死的事了。”




石喧:“祝溫是誰?”




祝雨山:“就是我殺的那個人。”




石喧:“他也姓祝。”




祝雨山:“是的,我小的時候與他是同鄉。”




石喧:“他欺負你,是因為和你認識?”




祝雨山:“是的。”




石喧點了點頭。




夫妻倆對視片刻,石喧又問:“我們要逃走嗎?”




祝雨山:“嗯?”




石喧:“那裏很難被發現,但如果他們用仙門的辦法,應該是可以找到的。”




祝雨山不說話了。




“我們逃走吧。”石喧又一次說。




祝雨山靜默良久,點頭。




石喧立刻回到廚房,準備把自己精心準備了一天的年夜飯都帶走,路上給夫君當乾糧。




可惜還沒開始打包,門外就傳來了激烈的敲門聲。




“祝先生!祝家娘子!你們還沒歇呢吧!”




是李嬸,聽起來像有什麽急事。




石喧放下盤子的功夫,祝雨山已經去開門了,她便也跟了過去。




門外,五六個鄰居都在,不止李嬸一人。




“祝先生,祝家娘子,那位仙長的屍首好像找到了,就在這後山上呢!”李嬸激動道。




屍首确實在後山上。




石喧和祝雨山對視一眼,難得都有些沉默。




另一人接話:“對啊,就在後山上呢!風仰仙長已經率領各位仙長去找了,咱們也去吧,他們幫了咱們這麽多,也到咱們報恩的時候了!”




石喧默默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無奈地笑笑:“各位仙長本領通天,我們這些尋常人又能幫到什麽忙。”




“話不能這麽說,哪怕是盡盡心意也好呢。”李嬸表示不認同。




祝雨山還欲拒絕,被好事者直接拉住了手腕。




厭惡在眼底一閃而過,掙脫卻錯失良機。




夫君都被拉走了,石喧只好也跟了過去。




清氣宗大張旗鼓地找了一下午的人,如今別說竹泉村了,其他村子的人也都聽說了。




如今一聽遺體找到了,大家頓時年也不過了,歲也不守了,紛紛舉着火把來湊熱鬧,偌大的後山燈火通明,叫人分不清晝夜。




人太多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說不定殺害仙長的人也在這裏。




原本只是來幫忙和湊熱鬧的衆人眼神瞬間變了,用懷疑和審視盯着每一個身邊人。




這樣的情況下,連裝病都會變得可疑。




祝雨山和石喧根本找不到離開的機會,不知不覺間就随着衆人來到了昨晚的山縫前。




如風仰所言,仙門有仙門的法子。




石喧精心選擇的抛屍地,就這樣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夜漸漸深了,鞭炮聲隐約傳來,透出一點新年的喜慶。




風仰帶着幾個弟子站在山縫前捏訣畫陣,以靈力探測深處都有什麽。




“仙長們真是厲害,這麽偏的地方都能找到。”李嬸感慨。




另一人道:“廢話,那可是仙長!以後都是要成仙的人物。”




李嬸羨慕地砸吧砸吧嘴兒:“厲害啊,都太厲害了……既然找到了屍首,殺人的兇手應該也能找到吧?”




“那是自然。”




“找到之後呢?送官嗎?”




“當然不會,官府一向不管仙門中事,他們抓到兇手了,是人就大卸八塊,是魔就抓去煉丹!”




讨論聲此起彼伏,各種沒聽過的酷刑一個個全都從好事者的嘴裏冒出來。




祝雨山神色清冷,正思索離開的辦法,身邊的人突然握住了他的小拇指。




他頓了一下,側目看向石喧。




他們兩個成親近三年,但除了在床上會十指相扣,平日裏從未牽過手。




她突然牽住自己,祝雨山以為她被周圍人吓到了,靜默片刻後正要反握住她的手,她卻突然松開他,撥開人群往外走去。




她要做什麽?




祝雨山眼眸微涼,卻沒有阻攔。




山上的人太多了,石喧撥了半天,才終于來到山縫前。




“祝家娘子,你乾啥去?!”李嬸高聲詢問。




石喧不語,靜靜看着風仰。




正在探尋山縫的風仰收回靈力,安撫地朝她笑笑:“祝夫人,你有事嗎?”




“我知道兇手是誰。”石喧說。




她的聲音不大,卻極有穿透力,一瞬間嘈雜的聲音盡消,所有人都仿佛死了一般安靜。




祝雨山站在人群裏,靜靜看着石喧的背影,內心沒有半點波瀾。




早在她松開他的手往前走時,他就已經猜到她要做什麽了。




幫他抛屍,為他隐瞞,已經在他的預料之外了。




如今大難臨頭,她急着撇清自己,當然是理所當然。




正常的,人都是這樣。




太正常了,換了他,只會比她更惡劣。




鴉雀無聲中,祝雨山輕笑一聲。




石喧:“就是我。”




祝雨山突然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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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晚了來晚了來晚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磕頭!!!




抽五十紅包~下章在12號的淩晨00:00,絕對不會來晚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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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今天也不肯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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