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大會·2

花火大會·2

夜晚，東京，人潮湧動的街頭。

這條街本身就位于附近最繁華的地帶，新年之初的最後一場花火大會更是把附近的人流量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明明距離煙花綻放的時間還早，附近已經遍布身着各式浴衣的年輕男女。

……

真不愧是城裏人的活動！

木屐在地面上摩擦發出輕微的“咔吱”聲，正在緩步往活動現場走去的星野晴奈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那麽鄉下人一點。距離她和月島約定的時間還早，因此星野并沒有因自己被浴衣牽絆得快不起來的腳步而心生焦急。

倒是……

無意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裝束，星野的思緒不自覺地又回到了出門前的那段準備時分。

彼時風見薰的小姨和田利香正興致勃勃地從衣櫃裏翻出一大摞女款浴衣任她挑選，其顏色之豐富與圖案之全面讓星野切身體會到了時尚界從業人士的實力。星野一開始還不确定這麽借用對方工作場合用的服裝會不會不太好，結果利香女士大手一揮表示別說是借了直接送她都行。

“小薰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利香女士如是說道。

星野：……诶？！

雖然她非常感動，但這個輩分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星野最後選了一件藕粉色的煙花圖案的浴衣，雖然是很常見的款式，但其細密的針腳和精致的紋路均體現着設計者的不俗品味。本以為到這裏就該結束了，結果利香女士左看右看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麽。

“對了！”終于想起來的利香女士兩手一拍，“我再給晴奈你做個發型順便畫個淡妝吧！這樣才有花火大會的氛圍嘛！”

星野：……诶？？！！

發型什麽的只是她昨天随口說的啊！竟然真的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沒關系的，你就讓她試試吧！”風見在一旁悄悄拍了拍星野，“我平時嫌麻煩很少陪她玩這些，你能答應她高興都來不及呢。”

“……是這樣嗎！”星野後知後覺，“但是……”

但是，真的要搞得這麽正式嗎？萬一到時候發現月島根本不是那個意思，這根本不是她們以為的那種約會怎麽辦呢！

“那也沒關系！”利香表示，“晴奈，你也有注意到這件浴衣的袖子比一般的要長一些吧？”

“是這樣的，所以這是什麽特殊的設計嗎……？”

“倒也不算，只是……”

利香說着就去了一趟廚房，回來的時候手上赫然多了一根擀面杖。

“我發現這種設計很适合用來藏擀面杖！要是那男生敢耍你你就拿這個敲他的頭吧！”利香愉快地說道。

星野：……诶？？？？？！！！！！

“這……這個……”星野驚得有些語無倫次起來，“我覺得……應該用不上……吧……”

“……做什麽啦小姨！哪有人帶擀面杖逛花火大會的。”風見趕緊把她手裏的擀面杖拿了過來。

星野：……太好了原來不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很離譜！

“所以擀面杖還是讓我來帶着吧。”

風見說着就從利香手中接過了擀面杖，然後轉身看向星野。

“晴奈你放心逛就好，如果月島同學敢耍你的話我可以随時過來幫你敲他的頭。”她微笑道。

星野：……？？？！！！

所以到底為什麽一定要敲頭啦！！還有擀面杖不是這麽用的吧放開那個擀面杖啊——

***

時間重新回到花火大會當晚。

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浴衣和木屐，星野不自覺又陷入了糾結。

……所以真的不會太正式了嗎？

從手袋裏掏出随身攜帶的小號化妝鏡，星野細細觀察着鏡中自己的樣子。

原本到肩膀長度的頭發不知不覺已經垂落到接近胸前的位置，但要盤起來似乎還是不太足夠。于是利香女士另辟蹊徑，選擇在她原本發型的基礎上增添了一點編發裝飾，再搭配對方精心挑選的日常系淡妝，讓她看起來格外靈動可愛。

……

這麽去見月島，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确認過自己的裝扮既不算很隆重也沒有太随意，星野大致放下心來，将額邊被路人擠得略微歪斜的粉色星星發夾扶正了些，然後将化妝鏡收回手袋裏，重新起步往兩人約定的地方走去。

結果剛到目的地附近，她就看到了站在路邊攤一側的月島。

“诶？？！！”

星野加快腳步走上前去。

“你怎麽這麽早就到了？！”她驚訝道。

月島螢怔愣了片刻。

這種心情他并不是第一次體會到。

在兩人剛認識不久的時候，IH比賽結束後的那個周末，當他來到游樂園門口看到身穿常服的星野時，他也曾有過一瞬間仿佛兩人在約會的想法。

當然，只是短短一瞬而已。

畢竟當時他和星野只是普通的合作關系，約會什麽的實在有些言過其實。只是那時候的月島沒能想明白，促成他産生這一想法的，是星野很可愛這個事實。

而這個事實在他眼前再一次具象化了。

并不是什麽繁複的裝束，甚至比起很多風格華麗的浴衣而言已經可以稱得上簡約，但是放在星野身上卻完美得恰到好處，連她平時一貫戴着的、看似與這身裝扮的風格并不相符的粉色星星發夾，也成了這套造型的點睛之筆。

……是因為她本來就很适合粉色嗎？

直到發覺星野那邊投來疑惑的視線，月島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出神太久了。

“……也沒有很早吧。”他終于想起來回答對方之前的問題。

說完下意識看了一眼手表，才發現上面顯示的時間赫然比他們約定的時間早了足足半個小時。

月島：……

“但是你也提前到了。”無從解釋的他只好這樣指出。

“……我穿着這身行頭走不快啦！所以就想着早點出門嘛。”星野有理有據地解釋道。

結果一不小心提前太早了，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你……不會已經等很久了吧？”星野猜測着。

月島面上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是默默移開了落在星野身上的目光。

“沒有，我也才剛到。”他說。

星野：……

所以說太熟了就這點不好……她現在已經能精準識別月島話裏口是心非的部分，這不是連那種不确定對方真實想法的拉扯過程都省了嗎！

控制不住嘴角上揚的星野只好半低着頭假裝點頭：“好吧、好吧！”

然後思維又開始發散。

話說回來，沒想到月島也穿了浴衣啊，還以為他是對這種事情不太感冒的類型呢……不過這家夥穿藏青色還挺好看的，咳咳。

……

等等。

星野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麽說來，月島也是把這次花火大會當作約會來對待的嗎？

這樣的話……小薰和利香阿姨說的什麽擀面杖應該也就用不上了吧？

……雖然本來也沒有這種東西啦。

“在想什麽？”

就在星野開始神游天外的時候，月島的聲音從一側傳來。

“噢，在想擀面杖——”

在月島略顯驚奇的目光中，星野頓時止住話頭。

“不不不，沒什麽沒什麽！”她趕緊擺了擺手順便切換話題，“我們走吧，趁時間還早可以在附近逛逛！”

***

一開始，星野還在糾結這趟出門到底算不算約會。

只不過連逛幾個攤位後，她就已經完全把這份糾結抛之腦後了。

……畢竟誰能拒絕在去看煙花的路上來幾局緊張刺激的猜謎游戲呢！

星野的游戲天賦本身就不錯，這種需要大量國文知識積累的場合更是正中她的舒适區，不管老板出的題目有多難她都能把答案手到擒來。唯一的麻煩在于獲勝後拿到的禮品太多她帶不走，堆在桌子上高高一摞倒是吸引了附近不少小朋友的豔羨目光。

星野大手一揮把禮品全送了出去。

于是“擅長猜謎的漂亮姐姐”瞬間升級成了“不僅擅長猜謎而且慷慨大方人美心善的仙女姐姐”，攤位前被時不時發出幾聲吱哇驚叫的小孩圍了個水洩不通。到後面星野甚至開通了點單業務，讓他們想要哪個獎品自己選，她來把對應的謎題解開就好。

攤位前的歡呼聲一時更大了。

月島站在人群之外，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幅有些奇妙又莫名和諧的場景。

結果不多時，一張禮品清單忽地出現在他面前。

月島：？

“我也有份嗎？”他有些意外。

“那當然，我很公平的，絕對不會抛下任何一個小朋友。”星野沖他眨了下眼睛。

……

很難得地沒有出言提醒對方他們是同齡人這件事，也沒有去糾結她究竟是真的想送他禮物還是想多玩幾道題抑或是單純想用“小朋友”這個稱呼捉弄一下他，月島接過清單看了一會，然後問出了他自己都沒有想到的一句話——

“可以點這上面沒有的嗎？”

星野：？

怎麽這小朋友要求還怪多的！

“你想點什麽？”她問。

本以為會是什麽刨冰炒面章魚小丸子之類的，畢竟他們一路逛過來光顧着玩游戲了什麽吃的也沒買。看在這家夥請她來看花火大會的份上，回請他一下也不是什麽問題啦。

只是——

“一會放煙花的時候，我們去附近那座橋上看吧。”月島提議道，“我過來的時候發現那裏位置不錯，人不多而且可以看得很清楚。”

星野：……诶？

這個……這個也能算願望嗎？

下意識點頭答應後，星野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太對。畢竟——

這種事情，怎麽看都更像是她的願望才對吧？

***

晚上七點，花火大會正式開始。

月島找的位置确實很不錯，視野開闊景色優美，最重要的是不用和附近的觀衆人擠人，也不知道這個總共也沒來過幾次東京的宮城人是怎麽找到這種小衆觀賞地的。

星野覺得自己理論上應該問兩句，但鑒于她近來的疑惑實在有些太多了也不差這一兩個，于是很乾脆地選擇作罷。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頭頂已然開始綻放的煙花。

清脆的爆裂聲接連響起，成束的煙火在夜幕中攀升至頂點後瞬間綻開成一團斑斓的光影，落下的光點拖出一道道長長的尾巴，仿佛下了一場短暫的局部流星雨。

星野看得一時有些失神。

“那個，我說。”

過了一會，星野忽然說道。

“你覺不覺得那朵落下的煙花很像化掉的冰淇淋？”

月島：？

“……還好吧，”他說，“我覺得像拖把頭多一點。”

這下忙着看煙花的星野都忍不住分了個一言難盡的眼神給他。

“你這都什麽比喻，一點氛圍都沒有。”她吐槽道。

她還以為自己的冰淇淋已經夠草率了呢！

……

過了一會。

“那個呢？左手邊那個！”

星野用搭在欄杆上的手肘碰了碰左邊的月島，目光卻片刻都舍不得離開夜空。

“你覺得像什麽？”她又問。

心不在焉根本沒仔細看的月島只好繼續胡謅。

“……理發店裏那種被剪壞的假發吧。”他說。

“……我真佩服你能想出這麽多奇怪的形容！”

“所以你覺得像什麽？”

“……貓胡須吧。”

“這好像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吧？”

“……都是被你影響的啦！”

說完星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啊啊……該說不說月島這家夥的比喻還挺傳神的，搞得她現在看新放的幾個煙花越看越像拖把頭和壞假發……根本回不去了，可惡！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月島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星野。”他說。

“怎麽？”星野頭也沒回就問。

很多年後，哪怕已經看過無數場更盛大更華麗的花火大會，星野也依舊清晰地記得這個場景。東京的夜晚，她和月島并肩站在石橋的欄杆邊上，彼時兩人正結束了一場對于美麗煙花有些不太禮貌的讨論，她正第六次将半空中落下的簇狀火星看成拖把頭。

冰淇淋。

拖把頭。

壞假發。

貓胡須。

混亂的，無序的，毫無邏輯的，荒誕不經的。

接續在它們後面的，會是什麽呢？

沒有人能夠預料。

“我喜歡你。”

至少她不能。

***

星野有一瞬間忘記了思考。

那句話夾在兩道煙花聲之間，以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被晚風清晰地送到她耳邊，讓周圍喧嚣的環境音全部歸于靜默。

她不可思議地看向身側的月島。

“抱歉，這話我早就該說的，早在很久之前就該說了。”月島認真向她解釋道，“但我一直以來都太過瞻前顧後，或許直到今天也還是個膽小鬼也說不定……可即便如此，我也有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給你的話。”

時至此刻，少年才終于敢将佯裝在看煙花的目光重新放回到星野身上。

“星野，我喜歡你。”他的語氣真誠而堅定，“不是大冒險也不是街頭采訪更不是隕石後遺症，是真心實意的喜歡。所以……”

他努力放慢了因緊張而不自覺變快的語速，好讓自己接下來這句話更加清晰可聞——

“……你願意成為我的女主角嗎？”

……

率先作出回應的是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像是意識到自己這話容易引起歧義一般，月島連忙補了一句：“我指的不是漫畫裏那種。”

“我知道。”

“我也沒有畫漫畫或者寫劇本的愛好。”

“我知道。”

……

“噗……”

星野到底還是笑了出來。

“真是的……搞什麽啊……太犯規了吧！”

明明是在笑着，星野的表情卻仿佛随時都要落下淚來一般。下意識用右手手掌捂住臉，又在發現多出來的左手無處安放後把左手也一起加上。

搞得這麽浪漫，也太犯規了吧！！

星野并不是沒有想到過月島會向她表白這種可能性，事實上她在接到對方電話邀約的時候就已經有所猜測了。可是猜測歸猜測，在還不确定對方是否喜歡自己的情況下貿然考慮這種事也确實有些失禮，而且……

而且她不想讓自己的期望落空。

與其妄想太多，倒不如暫且将這當作是一場普通的約會。

于是一晚上下來，星野努力讓自己沉浸在花火大會這一活動本身，而不是去猜想月島會做些什麽。直到——

直到現在，從他口中清晰地聽見那句話。

“我喜歡你。”

那句她本該在上一次花火大會時就對他說的，也曾想象過許多次會以何種方式從對方那裏聽到的話。

就在剛才，在煙花綻放的背景音中，清楚地傳遞到她心裏。

……

糟糕，她感覺自己是真的要哭了。

“可惡……”

星野把臉埋進雙手掌心裏，努力不讓眼淚冒出來。

“好想答應，但是又有點不甘心……”她碎碎念道。

……嗯？

月島一怔。

在将心意說出口之前，月島設想過很多種星野可能會有的反應。然而無論是哪一種，都與她現在的表現對應不上。

……不甘心？

這是什麽意思？

察覺到他的疑惑，星野移開了捂在臉上的手，不過眼角處還殘留着未擦盡的淚光。

然後，給出了她的解釋——

“因為、因為你之前不是拒絕過我一次嘛！”

……

…………

………………

月島：……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