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

心意

“星野？星野？”

感覺對面陷入沉默的時間實在有些太久，月島有些不安地喚了兩聲她的名字。

“你還在聽嗎？”他又問道。

結果沒想到回應他的是一陣局促的笑聲。

“哈、哈哈……”星野一副了然的态度，“你們排球部搞團建是吧？哎呀，這種事回頭讓仁花告訴我就行啦，湊個人頭而已也不是什麽大事嘛！”

月島：……

“不，我們沒有團建。”他冷靜地解釋道。

這回又輪到星野沉默了。

“那……真心話大冒險？”她繼續猜測。

“我沒有玩這種游戲的愛好。”月島的回答依舊乾脆果斷。

“街頭采訪讓你打給通訊錄裏H開頭的第一個人？”

“沒有人在采訪我。”

“天降隕石把你砸暈了現在剛醒過來還有點神志不清？”

“我現在非常清醒。”

……

等等，為什麽連這種答案都出來了啊！他的話聽起來有這麽可疑嗎？月島心情複雜。

為了防止星野說出更離譜的猜想，月島決定再強調一遍。

“沒有那麽多奇怪的原因，我只是單純地在邀請你而已。”他說。

……

“就我們兩個，沒有別人。”他又補了一句。

……

這下星野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意識到自己這通電話确實有點唐突，月島最後還是補充了一下，表示星野不需要現在就做出決定，可以想好之後再告訴他。

“具體的時間地點我一會發給你。”

說完這句話後，月島就挂斷了電話。

只有星野還維持在接電話的姿勢一動不動。

……

什麽鬼！！！

終于解除石化狀态的星野一個手滑差點把手機摔地上。

月島這人在乾什麽啊！！！他腦袋抽筋了嗎！！！

是幻覺吧？嗯嗯，一定是幻覺……肯定是這幾天她連着看比賽又逛街太累了才會這樣！接下來幾天她一定要早睡早起絕不熬夜——

“叮——”

熟悉的消息提示音響起。

星野拿出手機一看。

「你有一封新郵件。」

星野遲疑着點開，花火大會的海報不由分說地跳進她的視野裏，上面的時間地點等信息标記得顯眼又詳實。

當然，還有最後那個讓她無法忽視的落款——

「From. 月島螢」

星野：……

居然不是幻覺嗎！！！

“……晴奈？”

見星野這通電話打得有些太久，風見和仁花不由得有些好奇，紛紛放下了手裏的東西從店裏出來看看情況。

“剛剛那個茶杯只剩最後一個了，你還要……”

沒等風見的話說完，星野直接一手一個把她們拉到了一邊。

“……出大事了！！！你們快來幫幫我！！！”

莫名被拖走的兩人：？？？

***

附近飲品店的室外休息區。

一人捧着一杯飲料，風見和仁花兩臉震驚地聽完了星野對剛剛那通電話的轉述。

“怎麽辦怎麽辦？？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有沒有人能告訴我現在應該怎麽做啊？？”星野焦慮得開始狂抓頭發。

“那個……”

風見率先反應過來。

“雖然現在問這個問題可能有點不合時宜，而且顯而易見已經有些晚了，但是……”

風見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你和月島同學……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啊！”她難得用這種震撼的語氣發問。

為什麽直接就開始相約花火大會了？！感覺自己好像錯過了前面一大堆劇情一樣？！

“是啊是啊，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仁花也很好奇這個問題。

在沒有前情提要的情況下很難給出合适的建議哎！

“……咳。”

星野有些心虛地低下頭去。

“仔細想想，可能要從高一剛入學那會說起……”

“……從那麽早開始嗎？？！！”對面的兩人異口同聲。

“啊啊啊啊啊你們聽我解釋啦！！”

星野緊急将高一第一學期那會，也就是她和風見仁花結識之前與月島的交集概述了一下。

聽完這番說明的兩人更震撼了。

排球部宣傳漫畫的事情她們倒是知道的，月島是星野選定的男主角原型這事她們也知道，只是……

除了訓練和比賽的時間以外，這兩人居然還有這麽多交集嗎？！

“……是約會吧？”風見猜測着。

“嗯嗯，我也覺得是約會。”仁花投了贊成票。

“等等……你們先別這麽快下結論啊！！”星野連忙道，“說不定還有別的可能呢？怎麽看都還有別的可能吧？”

雖然團建大冒險街頭采訪隕石砸落這幾種情況都已經被月島螢本人排除了，但是肯定還有她沒想到的其他可能性吧！比如……

“比如月島被神秘外星勢力操控了意識剛剛說的話都不是他自己想說的而是外星人給地球人設置的測試，或者月島其實是個靈能力者剛剛被某個喜歡惡作劇的幽靈不小心附身了才會說出這種不符合他人設的話，又或者月島其實還有個雙胞胎兄弟聲音和他一模一樣剛好又有個喜歡的女生叫星野又剛好撿到了月島的手機所以才會順勢發出這樣的邀請……這些可能性我們都還沒有讨論過呢！”

……

飲品店外一時陷入了沉默。

“……晴奈。”

過了不知多久，風見終于緩緩開口說道。

“我怎麽覺得，你好像很不敢相信月島同學會喜歡你？”

無論如何，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也比她剛剛列出來的那些離譜設想要高多了吧？

但是按晴奈的性格……這很不應該呀！她什麽時候是這麽不自信的人了？

“那是因為……那還不是因為……”

感覺徹底瞞不下去了，星野放棄抵抗，直接将額頭“砰”的一聲磕在桌子上。

“……因為月島那家夥之前拒絕過我一次啊！！”

……

…………

………………

“不是吧？？？？！！！！”對面傳來兩聲整齊的驚呼。

***

高一入學之初，星野就從漫研部的宮原學姐那裏接到了一個任務——為學校的運動社團繪制一則宣傳漫畫。

雖然是學生會那邊不想乾從而外包給他們的活，但星野還是以一貫認真的态度對待着這個任務。為了使自己的作品更加貼近現實，她決定先實地考察一番。

嗯……要是能在現實中找到合适的人選作為主角原型就更好了！

帶着這樣的念頭，星野推開了第二體育館的大門，從一群熱血單細胞中選中了與大家格格不入的月島。雖然學姐“另辟蹊徑”的建議占了主要部分，但星野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促成她當初這個決定的還有一點別的原因——

好奇。

對于這個冷靜淡漠看起來毫無乾勁的家夥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感到好奇。

當然，只是一點點而已，而且這一點點的好奇很快就在她後續與月島的相處中被丢到了一邊。

……因為這家夥實在太氣人了！！

第一次對話就吐槽她做事不靠譜，後續在便利店碰面又在話裏設下陷阱拿她取樂，更不必說後面三天兩頭的毒舌音波攻擊……在這種情況下都沒把這個男主角換掉而且還能接着畫下去，星野覺得自己簡直可以入選烏野的年度敬業之星了！

……那麽事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生變化的呢？

星野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許是文化祭上月島幫她解圍又主動攬活的行為讓她意外發現這人還有熱心的一面，又或者是IH預選賽開打前他那掩藏在冷淡言語之下的安慰讓她成功克服了緊張……總而言之，随着時間的推移，她漸漸覺得月島好像沒有一開始那麽讨厭了。

當然，稍微沒那麽讨厭了而已，稍微！完全不讨厭那是不可能的，誰讓那家夥總是叫她單細胞笨蛋……哼！

不過，看在月島變得稍微沒那麽讨厭的份上，她也還是可以為對方做點什麽啦！比如在對方不開心的時候邀請他去游樂園散心，既然直說他肯定不會答應那就以取材的名義拉他過來幫忙好了。再比如請對方吃她最新研發的手作蛋糕，既然直接送他肯定不會收下那就假裝是在最近新開的店裏買來的好了。還比如找對方補習——

咳咳，搞錯了，這期間好像是她一直在迫害月島來着……跳過跳過！

星野覺得自己的行為沒什麽問題，哪怕經常被身邊諸如山崎之類的人感慨她和月島走得過近也沒什麽問題。

嘛……畢竟月島是她選的男主角呀！作者和她筆下角色的原型走得近一點有什麽關系啦……不要把她神聖的取材工作往奇怪的地方想啊你們這些家夥！

星野是這麽想的，至少她覺得自己是這麽想的，直到……

“取消？！”

某天來到社團活動室時，星野一進門就聽到宮原向她宣布了排球部的宣傳漫畫計劃被取消的消息。

“對，學生會那邊是這麽跟我說的。”宮原也很遺憾，“他們要我們改畫女子空手道部。”

“不是……等等……請等一下！”星野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那排球部怎麽辦呢？！”

她畫了這麽久的稿子暫且不論……一直被忽視甚至連場地都一度要被籃球部霸占的排球部好不容易有了一條宣傳渠道，就這麽被砍掉了嗎？！

氣不過的星野跑去找學生會的人理論。

彼時的星野還沒有退出宣傳部，但她直接闖進部長辦公室質問對方的行為哪怕是放在部內也夠驚人的了。在雙方并不愉快的對話中，星野了解到這個決定和排球部在IH中止步第三輪有關。

……

可惡……什麽止步第三輪！怎麽不說他們和青葉城西打滿三局決勝局比分還打到了30分以上！那可是青葉城西啊！常年和白鳥澤角逐縣內冠亞軍的豪強青葉城西啊！

只因一場比賽的敗退，就要否定大家這段時間以來的所有努力嗎！

星野無法理解。

只是無論再怎麽不甘，星野也只能接受這個結果。畢竟這個決定不是幾個學生一拍腦袋就能定下來的，背後肯定還有老師的同意。她也明白學校的資源有限，肯定會優先分配給更有希望在全國舞臺上獲得榮譽的社團。

她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以個人的名義将之前那份未完成的作品畫完了。

然而學生會那邊時間緊任務重，要在從零開始惡補空手道知識的同時迅速畫出一部新的作品還要把之前排球部的坑填完實在太強人所難。秉承着對作品質量負責的态度，星野決定等把學生會這邊的任務完成再回過頭去整理為排球部畫的漫畫。

嘛……正好她覺得之前的情節設置有些漏洞，乾脆趁這個機會重置一下好了！原稿就暫時寄放在宮原學姐那邊吧，取材什麽的也等她忙完這陣再考慮好了！

星野是這麽想的，她本來是這麽想的，只是……

放學後，社團活動時間，坐在第二體育館的觀衆席上，星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

怎麽回事？說好的先不考慮取材呢？她怎麽又出現在這裏了？

***

習慣。

這是星野的第一反應。

畢竟她之前來這邊取材過這麽多次，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也很正常。

但她很快又發現了不對。

如果說她來體育館看排球部的訓練是習慣，随手掏出鉛筆和畫本開始畫畫是習慣，甚至連目光追随着場上的月島也是習慣，那麽——

星野低下頭去，看着自己手中那份未完成的畫作。

——那麽她筆下的這幅畫像呢？這個完全不同于漫畫男主角那種抽象畫風的人物，這幅明顯不該出現在她的取材畫本裏的作品……難道也是習慣嗎？

……

“二次元和三次元是不一樣的”，資深漫畫宅星野晴奈小姐曾經如是說過。

很多人都以為像她們這樣的人容易分不清虛拟與現實，但是星野覺得這種想法大錯特錯。正是因為足夠了解，所以才比一般人更清楚這兩者之間的界限。

比如，她很清楚原型只是原型，取材只是取材。一旦作者落筆，這個角色就已經作為一個獨立的靈魂而存在了。他将擁有自己完整的人生，與另一個世界的人再無關系。

再比如，她很清楚男主角是男主角，月島是月島。雖然她口頭上經常将二者混着叫，但那也是調侃的成分居多。在內心深處，星野從未将二者混淆過。

……

拜托，怎麽看都不一樣好吧！

雖然嘴上說着麻煩，但還是每次都耐心地配合她完成了取材工作。

雖然總是吐槽她笨，但還是認真地幫她把所有科目都補習到了及格線以上。

雖然總是在她提出要求的第一時間拒絕，但最後又都會莫名其妙地答應下來。

這樣的人，這樣有着獨一份別扭的溫柔的人，從來都不是漫畫裏的男主角，而是真實地陪伴在她身邊的月島螢啊。

“砰——”

不知是誰打出了一個大力扣球，黃藍相間的排球就這麽重重地砸在地上又高高彈起，在地上反複彈了好幾回才緩緩滾落到球館一角。這一下威力巨大，似乎連周圍的空氣都為之震動，然而星野卻恍若未聞。

因為她的全副身心都被另一道聲音所填滿。

“咚咚、咚咚。”

明明只是比平時加快了一點的心跳聲，此刻聽起來卻如同震耳欲聾一般，蠻不講理地占據了她的全副注意力。而促成這一有違現實世界運轉規律的事件的，有且僅有一個原因——

一個普通的午後，一次普通的觀賽，少女手中的畫筆比她先一步認清自己的心意。

***

星野發現自己喜歡月島。

按理說她應當表白。

但是、但是……

少女漫專家卻在這種事落到自己頭上時犯了難。

雖然在漫畫裏看到過各種各樣的版本，但她從來沒有在現實中實踐過啊！而且這麽多種可能的選擇……她該采用哪種方式才好呢？

星野拿不定主意，只好将這個計劃一拖再拖。拖到考試結束，拖到暑假開始，拖到她發現自己參加的漫畫集訓和排球部暑期合宿的地點相隔不遠，而附近正好有一場合适得像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大型活動——

……

決定了，就邀請對方去花火大會吧！

不會錯的，這可是少女漫裏最經典的表白場景，當然也是成功率最高的選項！

關于怎麽把月島帶過去這件事，她倒沒有太費腦筋，因為她覺得自己總有辦法。畢竟月島那家夥雖然口頭上經常拒絕她，但行動上卻意外地很配合。只要她編一個合适的借口，再加以真心實意的邀請，那家夥肯定會來的啦！

嗯嗯，沒錯，就是這樣！

萬事俱備，星野只等着找個合适的時間去排球部集訓的森然高中找到月島，趁看他們訓練的時候向對方提出邀請。

然而——

“到此為止吧。”

在見到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後，星野清晰地聽見對方如是說道。

“星野，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清醒一點吧。”

“事實就是，你從一開始就找錯人了。”

“我不是什麽男主角，我只是個普通人。”

“與其在我身上繼續浪費時間，不如及時止損。”

……

诶？

星野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話打了個措手不及。

什、什麽情況？

身體因過度震撼而定在原地動彈不得，星野堪堪愣住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轉身跑開。

一時分不清是錯亂的呼吸乾擾了腳步還是踉跄的腳步擾亂了呼吸，星野一路跑到人跡罕至的背光處才敢停下來扶着牆大口喘氣。震驚褪去後苦澀翻湧而上，一個難以置信卻又板上釘釘的事實擺在她面前——

自己這是……還沒表白就被拒絕了嗎？！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