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

理由

這并不是月島螢第一次坐摩天輪。

但這确實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單獨坐摩天輪。

由于排隊的人比較多，等到他們入場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摩天輪自帶的霓虹燈光和滿天繁星一起點綴着無邊的夜色，簡直是渾然天成的少女漫畫場景。

“你不取材嗎？”

摩天輪包廂內，見坐在對面的星野既沒有拿出筆記本畫畫也沒有掏出相機拍照，月島有些奇怪地問道。

雖然對漫畫沒什麽研究，但他也知道摩天輪這種場景在各種文藝作品中都是相當常見的。

“嗯？不啊。”星野理所當然般回應道，“最後這個項目，我是專門留給月島同學你的！”

月島怔了怔，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說。

“留給我？”他問。

“對呀！”星野很自然地點頭，“明明是我拉着你出來玩的，但是半天下來我好像只顧着取材了，都沒怎麽讓你玩得盡興。所以我就想，至少最後一個項目，我們可以一起全身心的投入進來玩一下！”

沒等月島反應過來，她又接着碎碎念起來。

“不過，到底是之前花的時間太久了啊……其他項目都關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摩天輪還開着了……”星野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月島同學可能會覺得有點無聊吧？”

月島對着她認真詢問的神情愣了片刻，然後才搖了搖頭。

“沒有，我覺得挺好的。”他說，“而且幫你取材本來也是事先說好的，你不用考慮這麽多。”

但他到底還是沒能猜中星野的腦回路。

“是嗎？我也覺得是我多慮了耶！”星野很開心似的說着，“因為現在的你看起來比一開始放松了許多呢，看來我最後這個項目沒有選錯！”

月島：……嗯？

一開始？什麽意思？

“嗯……怎麽說呢……”星野努力用自己的方式描述着，“總覺得之前的月島同學，好像在煩惱着什麽一樣……不，不對，應該是有什麽問題一直沒有想通，就是那種‘呲呲’的又有點‘咔咔’的感覺！”

月島眼神微動，看向星野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

“你是想說我還在為IH落敗的事苦惱嗎？”

難得沒有吐槽她的單細胞用語，月島直截了當地把問題點了出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可想錯了，因為——

“不是哦。”

就在月島準備再次重申自己對這場比賽的态度時，他聽見了星野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星野一字一句地說道，神情也不自覺地變得認真起來，“比起為比賽輸掉而苦惱，感覺月島同學更像是在對自己沒有為比賽輸掉而過分苦惱這件事本身有點……嗯……該怎麽形容好呢……”

月島努力按下心頭的驚訝。

雖然他早就知道星野有着超乎尋常的直覺，但他沒想到對方已經敏銳到了這個程度。

“……總之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很奇怪的感覺！”星野最後是這麽說的。

月島：……

搞了半天還是胡亂下了個結論啊。

“啊，抱歉！”意識到自己有些多話的星野連忙雙手合十，“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說出這些話來的，你就當我是在胡言亂語好了！”

……

胡言亂語嗎？

嘛，畢竟是星野，這種事情發生在她身上也并不奇怪，他應該早就已經習慣了才對。

只是這一次……

“話說回來，你不是有‘超能力’嗎？”他提醒道，“是不是胡言亂語，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

“诶？”

星野一愣。

對哦！她還有超能力呢！她怎麽把這個設定給忘了！

但是……

“這樣真的可以嗎？”星野還是想再确認一下。

畢竟這個技能看起來有點不太禮貌。

“……你不是都用過好幾次了？現在才想起來這回事嗎？”月島覺得奇怪。

“……那是因為之前幾次都不是我主動發起的啦！”星野有些着急地解釋着，“我一不小心就看出來了又有什麽辦法！”

月島：……

等等，他在乾什麽。

月島忽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自己居然在和星野認真讨論超能力的話題，總覺得這事傳出去會随機吓暈一個認識他的人。

但是月島現在已經無暇思考這個問題了。在宣布“那我開始啦”之後，坐在對面的星野就已經傾身向前，用她那雙明閃閃的大眼睛對上了自己的視線。

……

這是月島第一次和女孩子近距離四目相對。

他得承認，雖然說用超能力試試這個想法是他自己提出的，但他本質上并不相信星野真的擁有什麽超能力。他之所以會這麽說，也只是想看看對方有什麽反應罷了。

……

不，也并沒有多想。只是稍微有些好奇罷了。稍微。

但月島沒能料到的是，在視線交彙的瞬間，他的大腦直接向他交了一份白卷。

他什麽也沒能想下去。

比賽也好，游樂園也好，什麽都好，他都沒能想下去。

摩天輪還在緩緩轉動，但他的思緒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靜止了。玻璃窗外的繁星依舊璀璨，但他的眼中卻只有面前的星野。

眼神閃閃發亮的、真切熱烈的，比真正的星星還要耀眼的星野。

……

糟糕。

月島心中大感不妙。

習慣了游刃有餘的他沒有想到，在這場由他發起的挑戰裏，先一步繳械投降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

“啊——太難了！完全看不出來！”

對視了幾秒鐘後，什麽結論也沒得出的星野直接一個後仰，重新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難道超能力什麽的都是不存在的嗎……變成魔法少女什麽的也只是我的妄想而已嗎……”星野半躺在座位上絕望地碎碎念起來。

“……你居然能發自內心地相信這些才比較讓人震驚吧？”回過神來的月島不自覺地又開啓了吐槽模式。

“那怎麽了，反正也沒什麽壞處，總比不去相信要好呀！”星野理直氣壯地說道，“不過這次确實有些奇怪，按理說我應該多少能看出一點什麽來呀……”

……

月島不動聲色地扶了扶眼鏡。

這個好像還真不怪星野，畢竟他當時的注意力不知怎的全落在星野本人身上了，完全沒來得及去想任何事，她能看出來他的想法才怪。

所幸想要知道一個人的想法并不只有動用超能力這一種方式。

“星野。”

沒來由地，月島忽然喚了她一聲。

“你其實并不怎麽喜歡體育運動，對吧？”

***

“诶？”

完全沒想到月島會突然提這個的星野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猶豫着開口：“嘛……其實看別人參與還挺有意思的，只不過我自己确實不怎麽喜歡親身體驗就是了，畢竟我從小就沒有什麽運動細胞……”

“那鬼屋和雲霄飛車呢？”月島緊接着問道，“你其實一直都挺害怕的，對吧？”

星野：？

“你這……算是在嘲諷我嗎？”星野有點拿不準了。

看他的表情也不像呀！

“……我只是有些不理解，”月島向她解釋道，“既然你并沒有那麽喜歡體育，為什麽要頻繁來看排球部的訓練，正式比賽更是一場不落？明明又怕鬼又恐高，又為什麽一上來就要玩鬼屋和雲霄飛車？僅僅是為了取材嗎？”

星野：……诶？

“如果只是為了取材的話，明明有很多更高效也更方便的方法不是嗎？”月島還在問着，“看錄像、查資料、問同學，甚至什麽也不查直接憑想象力開始畫……明明有這麽多捷徑，為什麽要選擇最麻煩的一條路？為什麽非要做到這種地步？歸根結底，漫研部和排球部一樣，都只是個社團活動而已，不是嗎？”

星野眨了兩下眼睛，似乎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堆問題給問住了。

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态的月島連忙找補了一句：“抱歉，我……”

“月島同學。”

星野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前所未有地冷靜。

“雖然不太清楚你為什麽會問出這些問題，但是……”

星野頓了頓，然後給出了她的回答——

“但是，我想大概是因為，畫漫畫對于我來說，并不是一件可以用‘僅僅’來形容的事。”

……

“這是我發自內心喜歡的，想要一直做下去的事。”星野繼續補充道。

……

“你也許會覺得我異想天開吧？畢竟會畫畫的人那麽多，但是最終能成為職業漫畫家的卻寥寥無幾，能畫出為大衆所知的作品的就更少了。這種事情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白日做夢一樣。”

……

“但是，我還是想試試，無論如何都想試試。為了實現這個目标，我必須做好各方面的努力——劇情，人物，分鏡，畫面……我必須竭盡所能，在每個方面都做到對我來說最好的效果。能親身體驗就不要從別處聽說，能下筆實踐就不要只滿足于空想。只有這樣，我才能，或者說才有可能，更接近那個目标一點點。”

說到這裏，星野重新看向月島的眼睛。

“月島同學，你能明白嗎？”

……

月島看着面前的星野，只覺得她眼中的光芒似要灼傷自己。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

記憶飛速閃回，跪倒在昏暗房間裏的熟悉身影透過門縫映入眼簾。下一瞬，手持加油喇叭的人在觀衆席中大聲吶喊助威，卻在撞上他的視線時露出前所未有的錯愕神情。

……

月島最終還是沒有說出那後半句話。

太殘忍了，他想。

他不願看到星野再經歷一遍那個人所經歷的事，但這不代表他可以對尚未經歷過這些的她說出這種自以為是的話。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月島最後還是選擇了一種更溫和的說法，“如果最後還是沒能得償所願呢？”

這樣的後果，你承擔得起嗎？

這樣的痛苦，你承受得住嗎？

星野望着月島的眼睛，語氣果敢而堅決——

“那也比一開始就不去盡力要強。”她說，“那樣的話，未來的我一定會無法原諒現在的自己，我不想那樣。”

月島：……

是這樣嗎……

“嘛，但是這種想法僅限于我個人啦。”星野還是給自己補了個免責聲明，“畢竟我很清楚不畫漫畫給我帶來的痛苦要遠遠大于畫漫畫本身的痛苦，所以我才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說到這裏，星野再次往前湊近了一點。

“那麽，月島同學你呢？”她問。

你的答案，又會是什麽呢？

***

摩天輪的門“叮”地一聲打開了。

工作人員開始指揮他們離場。

“咦，好快！”星野感嘆了一句。

她拿好随身物品走出艙門，回頭向還在原地的月島招呼着——

“月島同學，該下來啦！”

月島在沉默中提起背包，跟上了她的腳步。

……

“說起來，我剛剛在摩天輪裏是不是說了超帥氣的一番話？”

離開游樂園前往巴士站的路上，星野很激動地向月島求證着。

月島：“……哈？”

“是吧是吧！你也這麽覺得吧！”星野說着就從口袋裏掏出了她取材用的筆記本，速度快得像變魔術，“我得趁現在還有印象趕緊記下來，說不定可以用作某個熱血型角色的臺詞呢！一會我如果有想不起來的詞你記得提醒我哦！”

……

這家夥，完全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漫畫笨蛋啊！月島在心裏感慨。

“所以呢？”星野又問。

“嗯？”

“之前困擾月島同學的問題，現在有稍微解決一點嗎？”星野邊在本子上記着臺詞邊問道。

月島：……

“并沒有。”他回答道。

“啊——怎麽這樣——”星野一臉挫敗。

“但我會好好考慮的。”月島補充道，“現在沒有得到的答案，未來某一天會有也說不定。”

星野：“這樣呀……”

“所以還是要多謝你。”月島忽然說。

星野：诶？

“哈、哈哈……也沒到這種程度吧……我也只是胡亂說了些自己的想法而已……”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看出我在IH結束後一直有所困擾然後把我帶到游樂園來散心什麽的，也多謝了。”

“哎呀這種小事就不用——”

星野的話戛然而止。

“诶，等等，不對不對不對！”她連連否認，“我明明是叫你出來當我的取材助手的呀！什麽困擾什麽散心我才不——”

星野無意間一擡頭，正對上月島似笑非笑的目光。

……

她的話頓時編不下去了。

可惡……她就說這家夥怎麽突然通人性了會道謝了，原來又是套路！

“我說你，難道真的是笨蛋嗎？”月島只覺得又好笑又無奈，“別人随便說點什麽你就把實話都交代了，完全就是笨蛋吧？”

“……喂！說什麽笨蛋呢還連續說兩次真的很過分诶你這家夥！”星野氣急。

結果就見月島伸出右手，把掌心攤開到她面前。

“……乾什麽啦！”星野沒好氣地問道。

“你自己說的，”月島理直氣壯地表示，“既然我是你的取材助手，那你之前說好的東西是不是該兌現一下？”

“什麽東西？”

星野自己說完都愣住了。

等、等等，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作為回報，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家寶藏甜品店推薦給你，是這兩天才開張的所以你絕對沒去過，他們家的草莓蛋糕超——級超級好吃！比我之前請你吃的那種好吃多了！( ￣▽￣)σ」

死去的郵件記憶突然攻擊她。

“那個，這個點估計都關門了吧……”星野有些心虛地小聲說着。

然而月島不為所動：“哦，所以未來的大漫畫家小姐是準備食言了？”

“……誰說的！”

星野“啪”地一聲合上手中的筆記本并連同鉛筆一起揣進口袋裏，然後一只手拉着月島就跑了起來。

月島：？！

“你做什麽？！”

他第二次驚訝地望向兩人交疊的雙手。

“我早就想到會有這種情況啦，所以已經提前把蛋糕買好放家裏冰箱了！”她邊跑邊解釋着，“一會你就在我家門口等一下，我拿了就出來給你！”

“啊？哦……”

月島倒是沒想到星野居然還有備選方案，看來她也不是一直都這麽不靠譜。

……

但是為什麽非要跑着去啊！以及這家夥拉別人手的動作也太過自然了吧？！

***

當天晚上，月島家中。

月島螢慢悠悠地吃了一口蛋糕，放在桌上的手機就在此時恰到好處地“嗡”了一聲。

「怎麽樣？蛋糕好吃吧？我沒有騙你吧？( ￣▽￣)σ」

——是星野發來的郵件。

月島一只手拿起手機，開始打字回複。

「嗯，确實挺好吃的，謝謝。」

屏幕對面的星野滿意點頭。

很好，她就知道沒問題的！看來這家夥也不是一直都這麽別扭的嘛！要是平時也能這麽坦誠就——

「但是造型和我平常見到的都不太一樣，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星野：……

這人，這麽，不經，誇嗎？！

至少給我撐過三秒啊喂！！

怒氣值飙升的星野一手抄起手機，打字的手快出殘影——

「你這個毒舌乖僻的可惡眼鏡男居然敢擅自吐槽星之美少女贈與你的食物簡直是不可饒恕我現在就命令草莓蛋糕之神對犯下傲慢之罪的你降下懲罰總之你小心以後買蛋糕都不送塑料叉！！！」

……

收到消息的月島對着滿屏密密麻麻的字，沉默了。

他從頭看到尾。

又從尾看到頭。

最後只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家夥确實是生氣了，他想。

不然這麽長的郵件，怎麽居然一個顏文字都沒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