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

答案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十幾分鐘，星野晴奈終于順利擠進了內場。

只是……

環顧四周，她發現唯一通往烏野加油區的路線已經被路人堵住了，要強行通過的話不僅不一定能成功，大概率還會影響那邊的觀衆看接下來的比賽。短暫思考過後，她還是決定留在普通觀衆席這邊，并掏出手機給在烏野加油區那邊等她的風見薰和谷地仁花去了條消息。

嘛，沒關系啦，星野邊掏出畫本邊想。雖然在教導主任和商店街各位的組織下烏野也有應援團了屬實很難得，但對于她來說在哪裏看比賽倒不是很要緊，畢竟……

“哔卟哔卟哔卟——”

工作人員調試廣播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在不大的場館內部回蕩着，瞬間打斷了星野未盡的思緒。

……

嗚哇……好緊張！她果然還是好緊張啊！

這種機械音是有什麽魔力嗎！她感覺之前好不容易平複的心跳一下子又變快了！

然而接下來的情況更加不容樂觀。角落裏緊張得橫七豎八不是在搶着上廁所就是在找藥的烏野隊員，觀衆席上來自白鳥澤學生整齊劃一的口號和訓練有素的動作，再加上熱身時牛島若利一球扣完直接讓球反彈上二樓被觀衆接住的驚人表現……

……

哈哈。

欄杆邊上的星野雙手合十作菩薩狀。

她發現閉上眼睛看比賽會很舒服，真的。

***

比賽開始。

烏野開局不利，一上來就因隊員的集體緊張連丢幾分。後面雖然大家在菅原孝支的呵斥下恢複了常态，但牛島的左手炮臺依舊給大家造成了不可忽視的威脅。

“噫，那個眼鏡大哥在乾嘛啊？這都沒攔住。”

聽到耳邊傳來小孩子的聲音，星野這才發現自己身邊不止什麽時候多了一個鍋蓋頭發型的男生。看那孩子的年紀，估計是附近來看熱鬧的國中生。

星野：……

因為對方是左撇子按平常的習慣攔網就是會産生一個肩膀的位置差啊！這種事情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嘛……哼！

秉承着不和小孩一般見識的原則，星野氣鼓鼓地将頭轉了回去，一邊看比賽一邊繼續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結果過了沒多久。

“哎，黑色這邊的攔網是篩子嗎？那個眼鏡大哥長得那麽高也沒派上點用場。”小孩繼續銳評。

星野：……？！

因為烏野這邊的攔網是一個體系不是把球擋下的攔網才叫攔網還得考慮後方接球的情況啊！！還有你以為他們面對的是誰啊是牛島若利啊全國高中三大王牌之一啊他的扣球要是能随随便便攔下來才是見鬼了好吧！！

想着反正跟小孩子也說不通，星野乾脆抱着畫本把頭撇到了一邊。

然而烏野的局面并沒有随着時間的推移而改善。伴随着牛島的強勢發揮，第一局的比分很快來到了15:8。經過前面幾個回合，月島螢已經逐漸适應了與左撇子選手的對戰方式。于是當黃藍相間的排球又一次從白布賢二郎手中傳出并飛往牛島所在的方向時，月島果斷而堅決地向左邁了一步，在牛島準備扣球時抓住時機準确起跳，不偏不倚地攔在了牛島的扣球路線上。

只是……

“砰——”

一聲巨響在場館中央炸開，是牛島所扣出的排球砸落地面的聲音。

……

明明已經看準了對方的扣球路線，身體也沒有随着以往的感覺行動，卻還是沒能攔住嗎……

月島飛快地思考着。

不，不止是技術上的原因。

這一次，還有心理因素在作祟。

就在剛剛，就在他在網邊和牛島對上的瞬間，他怕了。明明球還沒有扣過來，他卻仿佛已經認定了這球一定攔不住一般……

……

嘁。

月島不悅地皺了皺眉。

比起手指挫傷帶來的痛感，這種潛意識裏認輸的感覺更讓他不快。

虧他還在星野面前說出那樣的大話，自己卻表現得這麽遜。

這種不戰而降的心态……哪裏稱得上是“試過才知道”了？

***

比賽還在繼續。

第一局最終以25:16的巨大分差被白鳥澤拿下，第二局伊始狀态正好的天童覺又以其獨特的“預測攔網”為烏野制造了不小的壓力。賽至中途，救場發球員山口忠上場，用跳飄球打亂對方一傳從而迫使對面的自由人只能用下手為牛島墊高球，為烏野争取到了一個難得的好機會。然而……

“砰——”

又是一記重炮轟下，牛島若利輕而易舉地擊穿了烏野的人牆。

“啊……真是的，那個眼鏡大哥完全不行啊，這麽好機會都把握不住。”扒在欄杆邊上的小孩看得直搖頭。

……

“啪”的一下，星野把自己手裏的畫本合上了。

“我！說！”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要那麽火大，“小朋友，我已經忍你很久了知道嗎！就算你是小孩，這樣随便評價別人也是很沒禮貌的知道嗎！”

小孩側過身來，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你又是誰啊？”他問。

“我……”

“這麽關心那個眼鏡大哥，你是他的女朋友嗎？”

星野：……？？？！！！

哈？？？？！！！！

“……喂！我說你小子，別太過分了啊！”星野叉着腰教訓對方，“這種話怎麽能随便亂說啊！”

“哦，那看來不是咯。”小孩得出結論。

星野氣得額頭上能直接跳出一個井號。

小朋友，你這麽嚣張是會被種花國的廣○人抓去煲湯的你知道嗎！！

冷靜下來後，星野還是決定從比賽的角度跟對方說明一下。

“我說，看比賽不能只看表面的好吧！”星野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道，“雖然目前烏野這邊還沒有人能直接攔下牛島學長也就是對面1號的球，但你沒有發現，自從西谷學長也就是這邊的自由人适應了他的左手扣球之後，烏野已經能漸漸組織起進攻來了嗎？別的不說，你沒發現這局的分差比起上局已經明顯縮小了很多嗎？”

小孩的神色明顯出現了一絲動搖。

“你能來看比賽，應該不是國中排球部就是對排球比較感興趣的類型吧？”星野猜測着，“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的話，回去可是會被隊友們笑話的哦？”

小孩沉默了一會。

“誰跟你說我是國中生了啊？我還是小學生好不好。”他嘟囔道。

星野：……？！

小、小學生？！

她不可思議地看了看對方跟自己肩膀差不多高的個頭。

天吶，這年頭小學生都這麽高了嗎！

“……難怪這麽嚣張啊，你這鍋蓋頭臭小鬼。”星野嘀咕了一句。

“……你也沒好到哪裏去吧，蘑菇頭國中生。”小孩不客氣地還嘴。

“……哈？？！！我可是高中生啊高中生！！”星野氣得差點跳起來，“這麽明顯的烏野高中制服你沒看見嗎！！和那邊加油的學生穿的是一模一樣的你沒發現嗎！！”

小孩又掃了她一眼。

“完全沒看出來。”

“……喂！”

可惡，她從一開始就不該搭理這小孩的！！

星野忿忿地轉過頭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比賽上。

比分依舊焦灼，烏野只是勉強追在白鳥澤後面努力不被甩下，卻始終掌握不了主動權。關鍵時刻，對方的二傳白布賢二郎一記漂亮的二次進攻幫白鳥澤拿到局點，烏野的處境頓時又不妙起來。

然而這一次，星野的心情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因為此時此刻的月島，給她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冷靜沉着，認真專注，仿佛一臺運轉中的精密儀器。

——那是他在思考着什麽的時候才會展現出來的氣場。

星野見識過這樣的月島，在他之前給她補習的時候。這家夥，是把比賽當成題目來做了嗎？換成別人她或許會感到不可思議，但如果是月島的話她倒是覺得可以理解。

在這樣的劣勢下，他會想什麽呢？

面對這道看似不可能攻克的難題，他會給出解題思路嗎？

星野無從知曉，但她本能地感到安心。明明沒有對上對方的眼睛，明明沒有用到什麽超能力，明明沒有從對方口中聽到安慰的話……但是從對方的舉手投足間，她就是能感覺到——

這家夥，一定在謀劃着什麽。

***

接下來的局勢可以說是瞬息萬變，烏野和白鳥澤輪流從對方手中搶奪着局點，卻誰也沒能一口氣終結比賽。比分就這麽一路來到了30:29，又一次，烏野拿到了局點。

只是……

畫本不知何時已經被她收了起來，星野正搓着汗津津的手心沉思着。

影山回敬白布的二次球，怪人組合從場地斜對角發起的快攻，再加上攔網輔助下西谷越來越穩定的接球，以及月島這邊數不清的一觸……

一幕又一幕在腦海中回閃，宛如掉落一地的零散的珠子。星野感覺那個答案仿佛就在眼前，卻缺少一條将它們串起來的珠鏈。

月島這家夥，究竟想做什麽呢？

沒有時間讓她思考更多，象征發球的哨聲再次吹響。

黃藍配色的排球從澤村大地手中發出，被對面接下後由白布傳給了牛島，後者在斜線被三人攔網封鎖的情況下将球扣往直線處的西谷方向，雖然被接了起來但還是成為了對面的機會球。

又一次，排球落在了白布賢二郎手中。

……

第幾次了？星野已經記不清。

無論一傳是好是壞，無論來球是高是低，對方的二傳都像一位虔誠的臣民一樣，忠實地為他們的王牌獻上穩定的托球。這場面太過熟悉，以至于星野——

不，是在場的包括星野在內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發現那蘊藏在這一次普通托球中的，象征着焦躁與急切的隐秘破綻。

而這份破綻被賽場上的月島螢盡收眼底。

“砰——”

熟悉的聲響，熟悉的動靜，不同的是這一次球是被攔落在白鳥澤的場地當中，記分牌被更新的是烏野一側的得分。

哨聲響起，全場肅靜。春高宮城縣預選賽總決賽第二局，烏野對白鳥澤，31:29，烏野獲勝。

***

“攔住那個牛若了！！！”

“那家夥是誰啊！！！”

“好厲害！！！這下第二局扳回來了啊！！！”

……

“好、好厲害！！！”

在全場觀衆歡呼的同時，那個鍋蓋頭小孩也激動得喊出聲來。

“那個眼鏡大哥超厲害的啊！！！你剛剛看到沒有？！！”

沒收到意料之中的回複，小孩轉過頭去看向身側的星野。只見對方的神情中除了驚訝與激動外，還多了許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是啊……那家夥超厲害的！！

星野臉上雖然帶着微笑，卻仿佛随時要落下淚來一般。

她知道的，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從開學第一周她來到體育館看排球部的練習，在人群中一眼捕捉到那個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家夥時就知道了。那家夥不像日向和影山同學那樣對排球有着超乎尋常的執念，也不像田中學長和西谷學長那樣有着一往無前的沖勁。他甚至不會像三年級前輩們那樣坦率地承認自己喜歡排球，只會在被問及這個問題時別扭地表示“只是個社團活動而已”。

熱血、拼勁、活力……這些東西月島一概沒有，卻還能和他們站在同一個舞臺上，憑借的是什麽呢？

除卻天賜的身高之外，星野堅信這裏面一定還有着別的什麽東西。

而那種他們這些熱血單細胞所不具備的東西，星野願稱之為“理性”。

現在回想起來，剛剛對面二傳托出的那一球高度有些偏低了吧？也難怪牛島學長的扣球姿勢相比之前有些別扭。如果是不熟悉月島的人或許會覺得他是撞大運，就算不這麽想也會覺得這是他充分利用了對方二傳失誤才有的結果。

但星野很确定，不是這樣的。

月島螢這個人，從來不會被動地等待對方向自己露出破綻。

他只會主動制造機會，将主導權掌握在自己手裏。

雖然還不太清楚具體是怎麽發生的，但星野無比确信這是月島一手造成的結果。那位二傳手看似偶然的失誤，一定早早就寫在了月島設計的劇本裏。而他只是執行了他該有的操作，穩穩地送了對方最後一程而已。

這種堪比反派的冷靜頭腦和精密算計，才是她認識的月島螢啊！

……

“是啊……那家夥超級厲害的！！”

星野笑着回應身邊的小孩，又頗有些得意地補了一句——

“這種事情，我早就知道啦！！”

她不僅知道他的頭腦過人，更了解他的口是心非。

雖然口口聲聲說排球只是個社團活動，但必要的練習他卻從未缺席過。雖然對自主加練這種事千百般不理解，但在周圍人的熱情感染下他還是不自覺地參與了進來。雖然小時候目睹過哥哥在排球方面的失敗以至于陷入自責并對努力的意義産生懷疑，但在高中階段還是選擇了加入排球部并且一直打到現在……

這樣的月島螢，怎麽可能不喜歡排球呢？

只是因為太過謹慎小心，才看不清這份喜歡而已。

而現在，那個理智的、冷靜的、清醒的，總是把“不過是社團活動”挂在嘴邊的月島螢，卻在全場注目下将剛剛攔下牛島扣球的左手高高舉起後緊握成拳，用前所未有的氣勢高聲吶喊着。

星野一直忍着沒讓落下來的眼淚，就在這一刻奪眶而出。

……

“喂……開玩笑的吧！”旁邊的小孩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要是你早就知道的話，乾嘛哭成這樣啊！”

“可惡……閉嘴啦你這小鬼！”星野胡亂抹了兩把眼淚，“誰、誰說我是因為剛剛那一球哭的……”

她明明是因為高興呀，太高興了……

摩天輪裏的對話依稀還在耳邊，星空下的并肩也仿佛還是昨日。月島曾經不止一次地向她問出過“為什麽而努力”這樣的問題，而她也不止一次地給出過自己的回答。

只是無論多少次，那答案終究是屬于她自己的。屬于月島本人的答案，終究只能交由他自己去找。

星野并不懷疑月島終有一天會得出屬于他自己的答案，卻也不确定那一天什麽時候才會到來。直到現在，直至此刻，看着月島為這精彩絕倫的一記攔網而振臂高呼，她才終于确定——

恭喜你，月島螢。

星野在心裏向他送上無聲的祝福。

恭喜你終于找到了……屬于你的答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