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眼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眼淚
星野此刻位于走廊盡頭的拐角處,走廊上的路人不太容易發現坐在這裏悄聲哭泣的她。更何況這層樓位于頂層,且這裏的教室多是一些閑置教室和不常用的功能性教室,一般不會有人到這裏來。就算偶爾有人路過,能恰好發現她的概率也是小之又小。
……
所以到底是誰給她遞的紙巾??
這個問題只在她腦海中停留了一秒。星野完全沒想通也不耽誤她從對方手裏乾脆利落地接過紙巾,然後二話不說開始擦臉。
擦完了她覺得不夠,甚至還問了一句:“還有嗎?”
……
那人都被她逗笑了。
“你這家夥,在學生會那邊說了那麽多帥氣的話,結果還是躲起來偷偷哭了啊。”對方慢悠悠地說着。
星野:……
可惡,怎麽是月島這家夥啊!
“誰說我哭了啊!”星野語氣倔強不肯承認。
“是是,哭的人是我。但我紙巾帶太多了用不完,你能幫我抽走幾張嗎?”月島用平淡得毫無波瀾的語氣向她求助,順便又拿了一疊紙巾出來。
……
“那、那我就勉為其難幫你分擔一下好了!”星野說罷又抽走了幾張紙。
月島輕輕笑了一聲。
雖然他人在走廊上看不到拐角處的星野,但他完全能想象出對方臉上的表情。
過了一會,星野終于把眼淚擦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解釋道:“我其實,不是因為學生會的事情哭的。”
“我知道。”月島說。
星野:?
“你怎麽知道的?”她不解。
她自己也是剛剛才知道的呢!
月島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也學着星野的樣子,背靠着牆坐了下來。只不過他所靠的牆是走廊內側的那一面,和星野所靠的那面牆相連且正好形成一個凸起的直角,因此互相都看不到彼此。
“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在學生會那會就該哭了。”月島解釋道。
星野:……
不要說得她好像個愛哭鬼一樣好吧!
“你還記得我之前參加過一個少女漫的征集活動嗎?”星野忽然問道。
月島想了想:“你找我一起去游樂園取材的那個?”
“對,就是那個。”星野說,“剛剛我收到主辦方的郵件了,我的作品沒有入選。”
月島:……
是這樣啊。
他現在依舊清晰地記得星野當時在鬼屋裏吓得到處亂跑的樣子,以及在雲霄飛車上怕得不敢睜開眼睛的樣子。不,不止這些。這家夥還會把現場看到的游樂設施從各個角度拍一遍帶回去參考,會把說過的話記下來以備後續用作角色臺詞……
原來是這部作品落選了啊。
月島不是很了解這種活動的性質。如果換成他比較好理解的方式的話,大概就是精心準備了幾個月的比賽落敗了吧。
……
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湧上心頭。
所以這回是角色互換了嗎?之前在體育館看臺上哭着看他們鞠躬的人,現在成了在角落裏哭的這一位。而之前在排球場上落敗的他,現在正陪在悄聲哭泣的她身邊。
“如果只是作品落選的話,我不會這麽難過的。”星野小聲說着,“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我剛剛因為這部漫畫裏的角色被挪用的事情和學生會那邊大吵一架,轉眼就收到了主辦方那邊拒絕的消息……”
星野的眼淚不知不覺又落了下來。
“為什麽呢?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告訴我這件事情呢……”星野重新将頭埋進臂彎裏,“這樣的話,我為了這個角色在學生會那邊的據理力争不就變得毫無意義了嗎?這樣的話,不就是在告訴我學生會那些人說的都是對的,我畫的東西就是沒有價值,只配用來當裝飾海報的背景板嗎?”
星野的頭越埋越深,夾帶着哭腔的聲音微微發顫。
“我到底是為了什麽去大鬧學生會的啊……”她不禁陷入懷疑。
……
月島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什麽心情。
星野很感性這件事,他很早就知道了。畢竟這家夥連看排球部輸掉比賽都能在觀衆席上哭得一塌糊塗,更何況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呢?持續不斷地為一個目标付出努力卻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任誰心裏都不會好受。
月島很清楚這一點,倒不如說他再清楚不過了。
如果按照最常規的劇情發展,這種時候他應該上前安慰她的吧?告訴她她的漫畫并不是毫無價值,告訴她不必理會學生會那些人的聲音,告訴她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繼續畫下去。這對月島來說并不是什麽難事,反正他本來也是這麽想的。
……
然而,他真的要這麽做嗎?
告訴她了,然後呢?讓星野重新振作起來,繼續畫她所喜歡的漫畫嗎?她已經被拒過一次稿了,如果下次還是被拒呢?如果一直一直被拒呢?讓她所喜歡、所堅信的東西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否定,這對她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嗎?這種拼盡全力卻顆粒無收的感覺,難道不比及時止損更加痛苦嗎?
在無法預知結果是否順利的情況下,貿然給予對方這樣的期待,難道不算一種綁架嗎?
月島有些不忍地閉上了雙眼。
他明明,再清楚不過了。
他已經犯過一次這樣的錯誤,又怎麽能再犯一次?
……
月島終究什麽也沒有說。
對于現在的星野,他實在無法給出那種自以為是的鼓勵。
那麽,星野本人呢?
她自己又會怎麽選呢?
無論她選擇繼續還是放棄,月島都不會感到意外。畢竟作為旁觀者,他清楚地見證過星野對漫畫的喜愛,也目睹着她因此而産生的痛苦。
但是……
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時,月島的大腦還是不可避免地宕機了。
“……你在做什麽?!”他驚訝道。
***
截止剛剛,月島與星野都沒有面對面過。畢竟他們兩人所背靠的牆連成了一個凸起的拐角,如果不刻意繞到另一邊去的話,他們是看不到彼此的。
不過,由于兩人之間距離很近,他們所說的話都能清晰地傳遞到對方那邊,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星野斷斷續續的哭聲。
但是,就在剛才,月島忽然發現耳邊傳來的除了星野的哭聲之外,還多了一種筆尖在紙上摩擦出的“沙沙”聲。
……
這是什麽情況?
在此之前,考慮到哭泣中的人一般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哭的樣子,月島一直沒有轉過身去看向星野那邊。但是眼下,他實在沒辦法做到不去好奇。再加上星野的沉默已經持續了有一段時間,他多少感到有些不安。
所以他還是轉身了。
于是他就看到了一副這樣的場景:星野依舊在哭着,甚至眼眶附近已經因她長時間的流淚而出現了明顯的紅腫。但星野卻全然沒有意識到這點似的,自顧自地拿筆在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上持續不斷地寫着什麽,哪怕字跡因手部的顫抖而出現了明顯的變形也毫不在意。
……
月島感覺眼前的情景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你在做什麽?!”他忍不住問了出來。
星野卻連頭也沒擡一下。
“記錄下我現在的感受啊,說不定在後續的漫畫劇情裏能用上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寫字的手都沒停一下,只是默默吸了吸鼻子。
月島:?!
哈??!!!
“你……你這家夥,難道真的是笨蛋嗎?!”他感覺自己的語言系統都受到了沖擊,“都這種時候了還要記?!”
到底是什麽人能乾出這種事情啊!
“就是這種時候才更要記啊!”星野理直氣壯地反駁道,聲音裏還帶着未消散的哭腔,“氣也氣了,哭也哭了,如果什麽都不記下來的話,不就太浪費了嘛!”
感覺到視野再次被淚水所模糊,星野終于舍得騰出手來擦了一把眼淚,然後又繼續記錄起來。
……
這人,完全,就是,笨蛋吧!
換做是以前,月島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這樣想。
雖然他現在也沒有完全改變這個想法,雖然他依舊無法理解星野的單細胞腦回路,但是、但是……
月島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人,這個明明已經哭得一塌糊塗卻滿心滿眼只有她手中的取材筆記本的人。由于星野只有在眼淚糊得睜不開眼時才會停下來擦一把眼淚,她現在臉上的淚痕可以說是亂得不成樣子,看起來實在不怎麽體面。
但是……
很突兀地,他聽見內心深處有什麽東西在震動。
那是繼星野的說話聲、哭聲和落筆聲之後,傳到他心裏的第四種聲音。
與前面三種可以清晰聽見的聲音不同,這份聲音隐秘而微弱,比起言語更像是某種魔咒。在這位來路不明的魔法師的低語中,月島引以為傲的理智有那麽一瞬離開了他,讓他不可思議般将眼前這個哭得像花貓一樣的人與“可愛”這個八竿子打不着的詞聯系在了一起。
……
自己一定是瘋了。月島螢心想。
他所不知道的是,片刻之後,星野亦在心裏發表了和他同樣的結論。
自己一定是瘋了。完成記錄的星野晴奈一邊合上筆記本一邊想着。
不然她為什麽會覺得,月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會比此刻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的落日餘晖還要溫柔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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