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扮演

角色扮演

“那個。”

看着手裏的漫畫腳本和人設圖，月島有些不确定地開口問道。

“你确定要這麽做嗎？”

星野挑眉看向他。

“怎麽了月島同學？”她甜甜一笑，“剛剛可是你自己說的，只要是你能辦到的話任何事都可以的呀~”

月島：……

好不妙的敬語，好危險的笑容，他還是別多問了。

接受命運安排的月島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資料上，開始認真研讀。

嘛……不過是根據給定的人設進行角色扮演，從而推導出後續劇情而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就當是沒有劇本的演劇排練好了，之前文化祭的時候也不是沒嘗試過。

這麽一想，月島覺得這項任務也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難。

通過星野給的資料，月島了解到這是一部校園背景的戀愛主題漫畫，互為青梅竹馬的女主角沙織和男主角弘樹的感情發展就是整個故事的主線。目前故事正發展到最關鍵的位置，男女主角因為一些原因産生了誤會，正在互相鬧別扭中。

月島：……

怎麽感覺哪裏怪怪的？

算了，這不是重點……總而言之，目前星野只将故事畫到了這裏，後續劇情需要他和星野共同推導出來。他演弘樹，星野演沙織，初步敲定的場景就是花火大會。

……

很好，了解了。

已經完全明白游戲規則的月島快速進入角色：“我們走吧，沙織。”

結果星野立刻皺眉，用手給他比了一個“終止”的手勢。

“不對，月島。”她指出，“你是不是沒仔細看人物設定？這臺詞完全不符合弘樹的人設呀！”

月島：？

“哪裏不符合了？”他不理解。

他不就說了個開場白嗎？？

但看到星野如此篤定，他還是重新翻出星野給的人物設定，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

…………

………………

在看到人物設定裏那行被他忽略的小字時，月島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幾秒鐘後，在星野略帶促狹的目光中，月島別無選擇地将臺詞念出——

“我們走吧……”

他頓了頓，然後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

“……大小姐。”

***

星野幾乎是在他開口的同時立刻背過身去，拼命咬緊牙關才得以忍住笑意。

……

不行不行，不能笑啊！

她連忙警告自己。

她還在生這家夥的氣呢！怎麽能在這種情況下笑出來啦！

然而她只在這項憋笑挑戰中獲得了三秒鐘的好成績。

“噗……哈哈哈……！！”

星野憋笑憋得臉都紅了，結果還是沒忍住笑彎了腰。

“喂……”被迫害的月島有些無奈，“說什麽我的臺詞不符合弘樹人設，你這表現也完全不是沙織該有的反應吧？”

“抱歉……我知道的啦……”

這邊星野已經笑得整個人蹲下去了，只能朝身後的月島擺手示意。

“但是沒辦法，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哈……”

月島：……

這家夥，真是……

他又看了一眼那人物設定資料上标注的小字——

「注：弘樹在沙織生氣的時候會用“大小姐”來稱呼她，寫臺詞的時候需要額外注意哦！」

月島：……

所以到底為什麽會有這種設定啊！

這邊星野終于笑得差不多了。

“好了好了，不鬧了，我們繼續吧。”

她重新站起身，轉過身來宣布着。

結果月島還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着她，并沒有要繼續往前走的意思。

“弘樹？弘樹！”

她舉起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

“嗯？”月島反應過來。

“該走啦。”星野提醒道。

“哦……好。”

月島點了點頭，跟上了星野的步伐。

就在剛剛，在星野帶着未盡的笑意轉過身來的時候，月島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他果然，還是更希望看到她的笑容。

比起那種生氣皺眉的神态，或是難過流淚的表情，他還是更希望看到她笑起來的樣子。

……

話說回來，弘樹的人物設定裏有這一條嗎？他沒來由地想着。

***

距離放煙花還有一段時間，兩人就這麽逛起了附近的攤位。

當然，是以沙織和弘樹的身份。

剛鬧完矛盾的兩個人一起逛街什麽的還是有點奇怪的，所幸角色扮演的合理性沖淡了這一點。他們一起吃了刨冰，看了花車游行，買了手工藝品。雖然全程的交流不多，大部分時候都是月島嘗試挑起某個話題，星野再淡淡地回應幾句，但誤打誤撞地還蠻符合沙織和弘樹目前的狀态，星野也就沒再糾結。

直到兩人在某個路邊小攤撈金魚的時候，星野聽見月島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那個。”他說。

“噓——”

正蹲在魚缸邊聚精會神地用紙網撈着金魚的星野打斷了他。

“小聲點，金魚要溜走了！”她說。

然後果不其然看着一條魚從網邊溜了出去。

……

見星野毫不猶豫地又開始撈下一條，月島思考再三還是決定開口。

“對不起。”他說。

星野撈金魚的手一頓。

“雖然自認識你以來我好像就一直在道歉，但總覺得怎麽說也不夠。明明是我在叫你大小姐，但其實從小到大，一直都是更任性的我在被你包容着吧。”

星野：……

什麽啊，原來是替弘樹說的。

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失落更多，星野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沒關系啦，我又不是不知道你。這次就原諒你了。”

明明應該是理想中的回答，月島的表情看起來卻沒有絲毫高興。

“真的嗎？”他追問道，“你真的是這麽想的嗎？”

星野：？

“當然，要不然呢？”星野有些莫名。

“如果你是這麽想的，為什麽剛剛買刨冰的時候沒讓老板加堅果？”月島指出，“你說過的吧？你開心的時候吃刨冰一定要有堅果的。”

星野：……

這家夥連這種角色設定都記下來了嗎！

“我忘了，就這樣而已，沒你想得那麽複雜。”星野解釋道。

只是月島似乎并不打算放過這個話題。

“那買紀念品的時候呢？”他又問，“你明明最喜歡的是紫色，為什麽在老板遞給你綠色挂件的時候沒有拒絕？明明喜歡看煙花，又為什麽在我問你一會準備去哪裏看的時候表示随便哪裏都可以？這真的是你的真實想法嗎？”

“……喂，我說你也差不多可以了吧！”

星野只覺得心頭一股無名火起，連魚也不想撈了，直接把網丢到一邊站了起來。

“是不是我的真實想法有那麽重要嗎？為什麽什麽事都要問個清楚明白啊？”星野莫名煩躁起來，“從來都是這樣，從幼稚園的時候你不小心把泥巴甩到我身上起就是這樣，每次都是你在道歉，每次都是我原諒你，這樣還不夠嗎？就讓這次的事也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輕飄飄地揭過去不好嗎？”

月島将掉在魚缸裏的網撿起來晾在一邊，也跟着站了起身。

“但我不想這樣。”月島回應道，“我想知道你的真實想法，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星野愣在原地。

“你還在生氣，對吧？”月島看着她的眼睛說道，“你其實并沒有原諒我，對吧？”

……

“對，沒錯，我是在生氣，我非常生氣，我氣得不行了！”星野乾脆破罐子破摔，“我大老遠從石川的鄉下來到東京找你，你卻說着什麽‘別再見面了’這種話直接把我拒之門外，我難道不應該生氣嗎？說完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之後又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我面前，把我心心念念的花火大會搞得一團糟，我難道不應該生氣嗎？嘴上說着希望能得到我的原諒，卻連我究竟在氣什麽都還要來問我，我難道不應該生氣嗎？”

“所以是什麽呢？”月島緊接着問道，“你真正生氣的原因，是什麽呢？”

“當然是——”

星野的聲音戛然而止。

月島一瞬間就後悔了。

就算是為了了解星野的真實想法，就算是為了找到他們兩人之間的症結所在，他的這番追問也有些過于尖銳了。至少他從來沒有看到星野露出過這樣的眼神，那種仿佛玻璃碎裂一地後又被車輪輾過般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讓他心頭頓時湧出想要不管不顧地将她擁入懷中的沖動——

只是他終究沒有這麽做。

無論是作為月島螢還是作為弘樹，他都沒有資格這麽做。

良久，他終于再次聽到星野的聲音。

“我真正生氣的原因……”

她露出有些自嘲般的微笑，輕聲說道：“當然是你這家夥二話不說就退出戲劇部的事啊，真是的。”

她從老板手中接過那袋被她撈起來的金魚，然後重新擡眸看向他。

“本來這部戲的每個角色都已經定好了，部裏現在也沒有多餘的人手。你這樣說退出就退出，我一時間連替補都不知道上哪去找，你知不知道這有多麻煩啊？”

月島只覺一顆心沉了下去。

果然，他想。

果然和他之前所想的一樣，星野真正困擾的是漫畫男主角的人選需要重新敲定，與他本人并沒有什麽關系。也就是說，星野的确是出于漫研部的工作需要才和他走得這麽近的。

……

雖然早有心理預期，但在真正得到這個答案時，月島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

“砰——”

突如其來的爆裂聲響起，不合時宜的煙花就這樣在他們頭頂的夜空中綻開。星野仰頭望去，任由五顏六色的花火映照在自己眼中。

而月島任由身旁的她落在自己眼中。

月島螢，十五歲，第一次和喜歡的女孩看煙花，但是完全搞砸了。他得到了她的答案，卻沒能得到自己的答案。今夜之後，他又該怎麽做呢？

……

“喂，我說。”

不知過了多久，星野輕輕叫了他一聲。

月島：“嗯？”

隔着喧鬧的煙火聲，他差點沒聽見。

“我原諒你了，這次是真的。”星野認真說道。

……

月島有些驚訝地望向她，只是星野的目光始終停留在煙花上，并沒有因他投過來的視線而動搖。

“為什麽？”他問。

“什麽為什麽啊，這種事情有什麽好問為什麽的。”星野覺得有些好笑，“非要說的話，那就是你趕了我一回，我兇了你一遍，我們倆扯平了。”

月島：……

“就這樣？”他還是有點不敢确定。

“不然呢？喂，你該不會覺得我是那種斤斤計較的小氣鬼吧？”

“……我可沒這麽說。”

“……那你一定也在心裏偷偷想了。”

“……也沒這麽想過。”

煙火聲還在繼續，但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也不知在笑些什麽。

笑聲漸息後，月島終于提出了他的問題。

“那麽，我們後面的比賽，你還會來看嗎？”他問，“我是指排球部的比賽。”

“诶？”

一直在看煙花的星野終于轉過頭來，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向他。

似乎是擔心對方沒聽清一般，月島又強調了一句——

“星野。”

——時隔一整個夜晚，再次喚起她的名字。

星野眨了眨眼睛，煙花的光影在她眼眸中一閃一閃的，看起來比繁星還耀眼。

“嘛……”

她努力讓自己嘴角的弧度不要上揚得那麽明顯，但似乎還是失敗了。

“看我心情吧！”她最後這麽說道。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