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夜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夜路
等星野晴奈哭完,太陽也已經落山了,兩人便順理成章地一起走夜路回家。
……
等等。
“你們排球部今天下午不是還有訓練嗎?”星野忽然發覺。
這人怎麽這麽自然地跟她一起往車站的方向走了啊!
月島螢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都走出校門這麽遠了你才發現嗎?反射弧也太長了吧……”他感慨道。
星野:“喂——”
“我早就請假了。”他又補了一句。
星野:“……哦。”
又不早說。
星野有些氣惱地拽了拽制服包的背帶。
結果走了沒幾步又發現了不對。
“等等,”她忽然又問,“所以你下午的時候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啊?”
這層樓的教室基本沒什麽用處,平時根本沒有人會來呀!
“我聽班上的同學說,學生會宣傳部有個新生和部長吵起來了,我一猜就是你。”月島慢悠悠地解釋道,“既然你已經不在學生會那邊,又沒有回一年三組,那估計就是在某個地方躲起來了吧,會選最近的這個位置也不奇怪。”
星野:“……哦。”
這家夥也太能分析了吧!
……
咦,等下。
他怎麽知道她已經不在學生會那邊了?又怎麽知道她沒有回班裏?難道他這兩個地方都去過了嗎?難道說……
“月島,”星野忽地叫了他一聲,“所以你是專程去找我的嗎?”
……
月島默默移開了視線,選擇悶頭走路。
星野:诶?
這個、這個……是默認了的意思嗎!
他竟然真的是專門來找她的啊!她還以為這家夥只是普通路過呢!
莫名感到有些雀躍的她步伐也跟着輕快起來。
“現在想想,當時的動靜好像确實鬧得挺大的哈……”星野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不過辦公室的門被部長關上了,大家應該也沒聽見多少內容吧?”
“嗯,沒多少。”
“那就好……”
“聽在場的人說,也就百分之八九十吧。”
“……诶??!!!”
星野大驚失色。
“八、八九十嗎?!”她難以相信,“這這……這也太多了吧?!”
以及宣傳部大門的隔音效果也太差了點吧!
“你這麽慌張做什麽,”月島奇怪道,“擅自挪用你作品的不是他們嗎?”
要慌也應該是對面慌才對吧。
“嗯,那個,怎麽說呢……”星野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心,“雖然占理的是我,但讓這麽多人聽見也太……雖然宣傳部那些人真的很讨厭,但讓這麽多人聽見也太……”
……也太奇怪了吧!!
她可從來沒想過以這種方式成為校園焦點啊!!
“順便一問,這百分之八九十的內容裏應該不包括我的什麽奇怪發言吧?”星野還在垂死掙紮。
月島回憶了一下從在場的同學那裏聽來的內容。
“什麽奇怪的發言?”他問道,“你是指‘能不能考慮一下男主角的心情啊’,還是指‘我不相信一個不在意角色內心想法的人能畫出真正有血有肉的角色’……”
“啊啊啊啊啊好了好了!可以了!不用再說了!!”
星野一只手緊緊抓住月島的手臂,要不是身高不夠她一定會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這人怎麽回事啊!她自己都未必記得的發言也能記得這麽清楚!還有不要用這種平淡得像人機的語調複述她的話啊感覺更羞恥了!
“說起來,還有……”
“啊啊啊啊啊好了好了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星野完全不想給他說話的機會,“我只是心情不好哭得久了點不是喝醉了更不是失憶了我記得自己說過什麽話的不用全部複述出來啊!”
……
“我不是這個意思。”月島看起來有些無奈,“我是說……”
……
在星野探究的目光中,月島還是選擇了将頭扭向一邊。
“算了,沒什麽。”他說。
星野:?
乾什麽乾什麽,她最讨厭別人說話說一半了!
“什麽叫沒什麽?”她問。
“沒什麽就是沒什麽。”他答。
“……那就是有什麽!”
“……明明就是沒什麽吧。”
“不對!”
星野松開了拽住月島的手,雙手叉腰跳到他面前,讓對方不得不停下腳步。
“就是因為有什麽人們才會發明‘沒什麽’這種說法呀!”她理直氣壯地說道。
月島:?
這又是什麽歪理?
“好吧,”他妥協了,“其實并不是什麽大事……不對,好像也不能這麽說,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好像也不對,算了……”
像是終于放棄抵抗一般,月島深吸了一口氣,終于緩緩開口說道——
“聽當時圍在門外的同學說,你們吵起來的時候還聊到了一些和宣傳海報無關的話題。”
星野呆呆地點了點頭:“哦……”
就這個嗎?月島欲言又止了半天想問的就是這個嗎?
……
話說回來,和宣傳海報無關的話題到底指的是什麽啊?
星野在腦海中飛速搜索着,從她踏進宣傳部辦公室的門回憶到最後關上門離開,終于想起了唯一一段符合月島描述的話。
……
啊,原來如此。
星野終于了然。
月島想問的,原來是這個呀。
***
“如果你再這麽不懂事的話,說不定這個媽媽也會抛棄你哦,到時候你就又變回一個人了,那也太可憐了,你說是吧?”
當從部長口中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星野并沒有想象中那麽生氣。
嘛,雖然後面回想起來确實很氣啦,但那也是後面的事情了。至少在那個時候,比起憤怒,她感覺荒謬的感覺更多一些。
自己來自單親家庭這件事,星野并沒有刻意隐瞞過。甚至如果有人詳細問起的話,星野會把自己是被母親從孤兒院領養的這一事實也誠實說出。
……也難怪那個部長能打聽到。
“咦,我沒有和月島你說過嗎?”星野記不太清了,“我以為我之前提到過呢!”
月島神情複雜地看了她一眼。
“好、好吧!”星野立刻會意,“但我不是故意要瞞着你的啦!主要是你也沒問過我呀……”
星野走在月島旁邊,邊走邊對手指。
“嘛,我是覺得,這種事情如果沒有被人問起的話,刻意提起來很奇怪的吧?就像大家也不會無緣無故突然提起自己家裏有幾口人一樣,我這邊也是一樣的呀!”
這話倒不是逞強,星野是發自內心這麽覺得的。
自己和別人并沒有什麽不同,她是真的這麽認為的。
的确,她小時候被親生母親抛棄過,也在孤兒院生活過幾年。但是……
“但是,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呀!”星野認真說明着,“現在,我有着天底下最——最最最好的媽媽!要不是經歷過之前那些事,我還不一定能有現在的生活呢!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我感覺我還蠻幸運的哦?”
月島看向她的目光更複雜了。
這真的是一般人能有的腦回路嗎!
如果站在他旁邊的人不是星野,月島一定會認為對方是在逞強。但這個人偏偏是星野,他能輕易從對方眼中讀出,這不是什麽用來搪塞他的說法,這是認真的。
她是真的這麽認為。
這讓他準備的一系列說辭頓時變得無用起來。
良久的沉默過後,月島終于問道:“那你……對以前的事情怎麽看?”
……
“抱歉,是我多話了,你可以……”
“啊,你說這個呀。”
星野撓了撓頭,打斷了月島的道歉。
“倒不是我不想說诶。可能是我當時年紀太小了吧,事情又過去太久了,我确實記不清了。”
甚至關于那個女人的相貌,她也記不清了。
人的記憶是有限的。不重要的東西會在腦海中變得越來越模糊,只有反複被想起的東西才會像被海浪反複沖刷的礁石一樣清晰可見。從小飽覽各種漫畫的星野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她決定——她也的确也這麽做了——她要把記憶空間留給真正重要的人和事,比如她真正意義上的媽媽星野明子,比如她從小到大遇到的各路朋友。
“所以啊,我是真的不能理解部長為什麽要拿這件事來攻擊我。”星野很真誠地表示,“我生氣也是生氣在他想用這段話來攻擊我的意圖啦。至于這段話本身,或者說他想要攻擊我的邏輯,我确實不理解。”
搞什麽啊,說得好像她聽了之後一定會惱羞成怒無地自容一樣,真是奇怪……這麽做不是反倒暴露了他不尊重別人家境的沒素質的事實嗎?
“其實這種情況我也不是第一次遇見了。”星野邊往前走邊回想着,“以前和別人說起我家裏的事的時候,也有一些沒素質的會拿這個來嘲笑我。不過這對我來說也不算是件壞事,畢竟我筆下的反派角色也需要一些現實中的人物作為參考呢!”
“……反派角色?”
“對呀!”星野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身邊的朋友基本上都是熱血笨蛋類型的,實在不是很适合作為反派參考……既然他們自己送上門來,那我就沒有不用的道理喽?”
月島看向她,不自覺笑了出來。
“真的是……虧你能把這種事情也當成素材啊。”他感嘆道。
“就是這種事情才更應該拿來當素材嘛!”星野又強調了一遍。
不然她豈不是白白被人嘲笑了?那多虧呀!
“反正我是會一直畫下去的,他們要笑就讓他們笑去好了!”星野大膽表示。
“一直嗎……”月島喃喃道,“即使再經歷一次今天下午這種事?”
“即使再經歷一次今天下午這種事。”星野認真回應。
被貶低、被嘲笑、被輕視……這些痛苦,統統會變成她的養分。
“我知道月島你在想什麽啦……”星野沖他擺了擺手,“你肯定在想,既然明知道這種痛苦無法避免,那乾脆從一開始就不要去做不就好了?”
月島眯了眯眼,并沒有否認。
從他的角度來看,确實是這樣沒錯。畢竟沒有人能保證努力一定就能換來等價的回報。前期投入得越多,最後發現結果不如預期時的痛苦也會越難以承受吧?
“這個道理我也知道啦。”星野向他解釋道,“這種事就像比賽一樣,只要站在場上就一定會有輸贏,沒有人能保證自己百戰百勝。如果什麽都不做的話,當然就不會痛苦了。可是那樣的話,也就不會有快樂。那不是我想要的。所以……”
星野加快腳步走到月島前面,而後驀地轉身,向月島宣布——
“我要留在自己的球場上。”
***
今年六月,烏野高中男子排球部于IH預選賽中遭遇強豪青葉城西,惜敗。
在賽後聚餐中,月島是隊員裏唯一沒有落淚的一個。
比賽輸掉,他當然也會心有不甘。但是理智告訴他,青葉城西從來就不是靠這點不甘就可以輕易戰勝的選手。
那麽,大家又是為了什麽而落淚呢?
月島想不明白。
直到他和星野一起來到游樂園,把裏面大大小小的項目玩了個遍,也只是稍微緩解了一點內心的郁悶。對于這個問題,他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在摩天輪裏,他問星野為什麽要為了漫畫做到這種地步,星野給出的回答是,為了不讓未來的自己無法原諒現在的自己。
這樣的理由,他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他并不太能理解。
拼盡全力後遭遇失敗的痛苦,不是簡單的一句話能夠化解的。
月島并不懷疑星野說出這句話時的決心,但他也确實對她是否能真的做到這一點而心存疑慮。畢竟當時正在遭受失敗的是烏野男子排球部,如果這份失敗落在星野本人身上呢?她還能坦然地說出這麽帥氣的話嗎?
至少在那個時候,月島無法确定。
但是現在,在他親眼見證過星野在失敗後從自我懷疑到滿血複活的全過程之後,他終于确信——
這個家夥,原來真的是抱着這樣的信念在握着畫筆的。
“我要留在自己的球場上。”
說完這句話後,星野很果決地轉過身去,繼續三步一蹦兩步一跳地往前走着。
樂福鞋落在磚塊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噠、噠。”
放在這條靜谧的夜路裏,仿佛一曲随手譜寫的樂章。
月島靜靜跟在她身後,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覺地入了神。
此時此刻,落在星野身上的閃閃發亮的東西,究竟是什麽呢?
是燈光嗎?還是月光?
……
不,應該是星光吧。他想。
人們只看到月亮比星星更顯眼,卻忘了月亮只不過是反射太陽光的衛星,星星才是靠自己發光的恒星。在各自的星系裏,星星就是奪目程度不輸太陽的存在。
他知道的,他怎麽會不知道——
一直以來,在他和星野之間,星野才是更耀眼的那一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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