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

月島螢。

如果要收集對這個人的印象詞的話，大概有相當一部分都是什麽“毒舌”“乖僻”“別扭”之類的非正面用語。

這也怪不得大家，畢竟這家夥确實總是給人以這樣的印象。但如果将時間往回倒流幾年，倒回到他還在上小學的時候，那麽情況或許會有些不一樣。至少在那個時候，在哥哥月島明光面前，他還能展露出幾分屬于少年人的坦率和稚氣。

“哥哥，歡迎回來！”

聽見開門的聲音，小學生月島螢立刻從客廳那邊跑了過來。

“今天也留下來加練了嗎？”月島螢在一邊探頭探腦。

“是啊，畢竟大家都很強嘛！”剛從烏野排球部回來的月島明光說道，“不過我也不會輸的哦！我可是——”

“ACE，對吧！”月島螢已經學會搶答了。

“哇，你小子，不要搶我的臺詞啊！”月島明光故作氣惱地拍了拍他的頭，落在他腦袋上的力道卻無比輕柔。

“……這有什麽嘛！”月島螢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反正哥哥在哪裏都會是王牌的，對吧？”

“嘛……”

月島明光看向他，笑眼眯眯。

“那是當然了！”

……

類似的對話究竟發生過多少次，月島螢已經記不清了，因為一切都是如此理所當然。勤學苦練的哥哥理所當然地在雨丸中學成為了排球部的王牌，然後又順利升學至強校烏野。從小崇拜并敬愛着哥哥的他則理所當然地跟着哥哥練起了排球，并一直打到了今天。

對于那時候的月島螢而言，這就是構築起他的世界的颠撲不破的真理。

他從不懷疑哥哥能在高中也能繼續在隊內擔任王牌，哪怕他所在的是擁有跻身全國大賽實力的烏野。并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烏野有多強，這只是出于一份毫無緣由得有些不講道理的信任。

——是屬于家人之間的，理所當然的信任。

……

只是，為什麽呢？

哥哥，他如此無條件相信着的哥哥，他從小崇拜着甚至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為對方那樣的哥哥……

為什麽，自己沒能早一點發現對方笑容裏的勉強？為什麽，自己非要不顧他的勸告偷偷跑去場館看比賽？為什麽——

隔着偌大的球場與加油席上的哥哥四目相對的月島螢忍不住問自己。

為什麽，自己要自以為是地将排球當作是哥哥的一切，讓對方不得不懷着痛苦的心情對自己編造這種謊言？

……只不過是個社團活動罷了。

***

月島螢在看到星野晴奈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

積極、陽光、樂天派、充滿活力，一看就是和他截然相反的類型。

月島之前并不是沒有碰到過這種人。

不管是在社團還是在班級，他身邊的單細胞笨蛋只多不少。雖然目睹過哥哥的失敗的他已經無法發自內心去相信“努力就能改變一切”這種話，但他也無意乾涉別人的行為處事，頂多在對方做出實在令人費解的行為時吐槽一下。

按理說星野晴奈也不例外。

抱着這樣的想法，他答應了星野來排球部給漫畫取材的請求。無所謂，不過是給漫畫角色作參考而已，不是他也會有別人。男主角這種說法，除了星野那種漫畫腦袋以外還有人會當真不成？

……至少他是這麽覺得的。

于是後來的一切便順理成章。星野開始頻繁地出現在排球部，身邊的人或多或少都拿這件事調侃過他，但他本人卻不為所動。因為他很清楚，星野和他從始至終都是參考者與被參考者的關系，他們的所有交集都是在這個大前提下展開的。

所以，經常見面很正常，因為星野需要把握男主角的日常狀态。互相拌嘴很正常，畢竟臺詞也是展現角色的重要途徑。至于請吃蛋糕、為他應援、以一日助手的名義帶他去游樂園散心等等……如果要解釋為對他配合工作的答謝，似乎也未嘗不可。

……

月島覺得，他已經很努力在說服自己了。

哪怕他依然無法解釋，為什麽自己會在聽到觀賽席上的星野為他加油時産生莫名的悸動，為什麽自己會在摩天輪裏陷入星野的眼神從而忘記思考，為什麽自己要幫并非排球部部員的星野補習，甚至在對方将目光落在日向身上時浮現出難以名狀的微妙情緒……

哪怕有這麽多尚未解決的問題，只要他堅信自己和星野始終是合作關系，那麽就一切如常。

……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阿月。”

某個課間，山口悄聲對他說道。

“你有沒有覺得……星野同學來找你的次數有點太頻繁了？”

那段時間星野幾乎天天都往排球部跑，甚至平時也會來一年四組串門找月島搭話，也難怪山口會有此疑問。

月島知道山口在想什麽，他也知道在這種情形下一般人會想什麽，只不過對他而言，并不是這樣的，因為——

“她不是來找我的。”月島解釋道。

沒錯，星野找的根本就不是他，而是她的漫畫男主角。

如果不是因為這層合作關系在，她甚至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他很清楚，他甚至怕自己忘記這一點而在心裏反複強調，可是為什麽……在感受到來自星野的關注和在意時，他還是會打心底裏浮現出那種笨蛋一樣的開心情緒？無論是在IH結束後發現她并沒有因此放棄排球部時的心存慶幸，還是在游樂園內被她牽着手跑步時心髒所跳出的前所未有的頻率……明明他從一開始就将自己與那位虛拟的男主角撇得一乾二淨，明明他知道星野注視着自己的雙眼望向的另有其人，明明——

……

明明他知道彼此是如此不同。

***

“雖然這種事情不是必須的，答不答應都看你啦，但是你不覺得現在的情況很像游戲裏的某種場景嗎？在不知名的角落偶遇厲害的角色，然後開啓一段隐藏劇情什麽的……”

是這樣嗎？原來在星野眼中，做出這種決定就像是在游戲裏選擇一個選項那麽簡單嗎？

“嘛，雖然不看隐藏劇情也不影響打主線，但是看了的話……游戲體驗感也會更完整不是嗎？說不定有些成就只能在隐藏劇情裏才能達成呢？”

雖然是這個道理沒錯，可如果這場游戲注定會在未來的某個地方輸掉，那麽他在這裏付出的努力又有什麽意義呢？

“總而言之，只是一次練習而已，應該也不會耽誤太多時間吧？如果月島你恰好沒有其他安排的話，不妨去試試看呢？會有什麽意外發現也說不定哦？”

不……別說了……不要再說了……

萬千思緒彙聚之下，月島螢終于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到此為止吧。”

***

星野在聽清月島所說的話後愣了好一會，然後才發出了一聲：“诶？”

“我不是你要找的男主角。”月島乾脆利落地給出了他的結論，“或許我早就該跟你說清楚的，早在IH輸給青城的時候就應該說清楚……”

月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星野，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清醒一點吧。”

月島螢，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清醒一點吧。

“事實就是，你從一開始就找錯人了。”

事實就是，她從一開始在意的就不是你。

“我不是什麽男主角，我只是個普通人。”

你不是她的男主角，你只是個普通人。

“與其在我身上繼續浪費時間，不如及時止損。”

與其繼續借着男主角的身份貪戀着她對自己的關注，不如趁早和她說清楚。

***

目睹星野離開後，月島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般，只好在附近随便找了個臺階坐下。

真糟糕啊。

以男主角的名義占據着她的目光這麽久，到頭來又對她說出這麽過分的話的自己，真糟糕啊。

可是，除了這麽做之外，他已經找不到別的辦法了。在看穿自己這份卑劣的心情後，他實在無法再與星野保持這樣的關系。

說到底，怎麽會有星野這樣的人啊……莫名其妙地闖進他的世界，在還不認識的情況下就說着什麽要他來當男主角這種話……更可笑的是，時間一長，他竟然真的相信了。他會去想星野的目光有沒有那麽一瞬間是真的為了他而停留，全然忘了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

……

亂了，全亂了。

或許整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他不知道初見那日星野當時為什麽會在那麽多人當中選中他，但是這個男主角的人選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他才對。

要是早點和她說清楚就好了。

要是能在IH輸掉的時候就說清楚，她也就不會在自己身上繼續浪費時間。

不，應該更早。

從一開始，他就不該答應她的請求。

……

然而，這種可能真的存在嗎？

雖然隊長的建議也很重要，但他本人如果實在不願意的話，想必隊長也不會勉強他答應。他分明被星野真誠的态度和出色的能力所打動的。至于後面發生的事情，訓練、比賽、游樂園、補習……一環扣一環，又哪裏是重來一次就能打破的？

從體育館觀衆席上她高聲喊出的那句“今天也很期待你”，到摩天輪裏她用眼神傳遞出的那句“你的答案是什麽”，再到走廊拐角她邊擦眼淚邊記錄的同時說出的那句“就是這種時候才更要記”……過往的一切在他腦海中反複重演，最終化作了那個同行的夜晚，她在星光下小步跳躍着向前時，樂福鞋落在磚塊上的聲音。

“噠、噠。”

仿佛他亂了節奏的心跳。

原來這一切早有預兆。原來一直自欺欺人的都是他自己。原來那些困擾他許久的想不通的問題，答案竟如此簡單。

……

原來如此。

直至此刻，月島螢才終于發現——

他大概，也許，可能，确實喜歡上了星野晴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