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白日夢想家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白日夢想家
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月島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許。
然後對星野上一句話的用詞提出了質疑——
“只是偶爾嗎?”
星野:……
“……再見!”
她真不該指望能和這家夥發生什麽有效對話……這人根本就是個無差別嘲諷機啊!
“……開玩笑的。”月島在她怒而站起之前及時按住了她,“就算我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那也是針對你日常生活中一些不太靠譜的表現,和你現在要說的事大概沒什麽關系。”
……
算了,雖然這解釋好像也沒好到哪裏去……但勉強還算說得過去吧。
放棄糾結的星野選擇繼續剛才的話題。
“唔……從哪裏開始說好呢……”
星野糾結了一會,還是決定從他們的共識說起。
“月島,我一直以來都是以成為職業漫畫作者為目标的,這個你是知道的吧?”
“……倒也不用從宇宙大爆炸說起。”
“……喂!”
她真是服了這個人的嘴了!
“那、那就從最近的事開始講吧!”星野選擇轉換策略,“《青之彼方》在重新投稿之後已經連載了一段時間了,這個你也是知道的吧?”
……
不對,她在說什麽。
這家夥剛剛才提到過這件事,她怎麽又重複了一遍?這和從宇宙大爆炸說起有區別嗎!
果不其然,她一擡頭就對上了月島明顯無奈的眼神。
……
算了!
感覺怎麽說都不對勁的星野乾脆直接掏出手機塞到月島手裏。
“你自己看吧!”她說。
月島拿起手機,發現星野給他展示的界面是一個長長的文檔,裏面的文字密密麻麻,但仔細一看就能看出這是由很多段來自不同人寫下的內容組成的。
……
《青之彼方》的讀者評論嗎?看樣子應該是星野從編輯部那邊拿到後保存在手機裏的。
月島簡單浏覽了一下。
“怎麽樣?”星野問他。
月島對着手機屏幕沉默了一會。
“好多顏文字。”他感嘆道。
該說不愧是這家夥的讀者嗎?
“……誰讓你看這個了!”星野覺得有些好笑,“我是說內容啦,內容!”
于是月島又回去看了一下,表示內容也挺好的,大家基本上都在期待下一話的更新。
“……是嗎?”
對于他這個回答,星野似乎并不太滿意。但考慮到原始文檔實在太長,星野還是選擇湊到月島邊上,手動按了幾下翻頁鍵,将頁面停留在了她想要的位置。
“那現在呢?”她側過頭去看向身旁的月島,“現在,你還這麽覺得嗎?”
***
「不知道這條評論會不會被作者看見,我姑且先這麽寫着好了。2012年了,怎麽還有人在畫這種無聊的高中生戀愛故事?現實中哪有這麽純粹的感情?哪有這麽美好的角色?畫這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到底有什麽意義?作者小姐,收起你那些幼稚又無聊的幻想吧!與其繼續為漫畫界制造垃圾,還不如回去好好準備你的升學考試。」
月島在看清上面的文字時微不可察地皺起了眉,下意識用拇指按了一下下滑鍵,結果發現ID處赫然顯示着“匿名用戶”幾個字。
……
啧,還是個膽小鬼。他想。
“嘛……其實我也不是第一次收到這種評論了。”
星野說着就将環抱在雙膝前的雙手松開并撐在兩側的地面上,仰頭看着樹葉間隙透出來的點點星光。
“從我剛開始畫漫畫的時候就有人這麽說過我。幼稚、天真、不切實際……畫的全是些夢裏才會有的東西,不知道有什麽意義,想憑這些成為漫畫家簡直是癡人說夢。”
月島靜靜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但是呢,但是,”星野又說,“那個時候我就是不服氣,怎——麽都不服氣,心想我畫這些東西怎麽了呢?我想畫就畫,才不管你們說什麽呢!而且他們憑什麽斷定我當不了漫畫家啊?這種事情總要試過才知道吧?”
月島低低地笑了一聲。
“……确實像是你的作風。”他說。
“是吧?”星野也笑了,“其實在絕大多數時間裏我都是這麽想的,畢竟我光是構思劇情就要死掉一半腦細胞了,把腦海中的畫面畫出來又要死掉剩下的一半,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他們說什麽。只是……”
林間的山風呼呼吹過,星野在星星點點的微光中垂下眼眸。
“只是在極其偶爾的時候,我也會想,有沒有一種可能,這種說法其實也不是全無道理?一直以來我都太過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以至于完全聽不見外界的聲音。有沒有一種可能,我畫的東西就是幼稚又無聊,完全沒有什麽價值?照這麽一直畫下去,我真的能成為自己夢想中的那種,能夠用畫面講故事打動人心的漫畫家嗎?”
星野的聲音中透着罕見的平和與沉靜。
“畢竟,連宮原學姐都沒能堅持下去……雖然她總說我和她是不一樣的,可事實真的如此嗎?會不會有一天,我也走上和學姐一樣的路呢?”
聽到這裏,月島漸漸有些明白了。
原來如此,他之前就在納悶一條惡評應該不至于讓一向堅定的星野産生動搖。所以是尊敬的前輩意外退出,再加上這條評論恰到好處地指出了星野一直以來面臨的痛點,才讓她說出這樣不太符合她一貫風格的話來嗎?
一直以來都精力旺盛得像上了發條一樣的星野,原來也會有這樣低電量的時刻啊。
“啊……抱歉!我好像又說太多了對吧……”星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揪了揪發梢,“我有時候就是會這樣,莫名其妙産生一些有點消極的想法……你不用管我啦!過個幾天我自己就好了!”
似乎是擔心月島不相信,星野又補充道:“畢竟……雖然我也很羨慕那些只活在現實世界中就很幸福的人,但是我也很清楚,對我來說沒有漫畫世界是萬萬不行的!所以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停筆的啦!”
……只是偶爾可能會需要休息一下。
“星野。”
就在星野準備把這個話題揭過去的時候,她聽見月島喚了她一聲。
“雖然我覺得你可能不太需要,但既然聊到了這個話題,我還是想說一下我自己的想法。”
“嗯?你說。”
“關于那條評論裏所說的……”
星野全神貫注地聽着。
月島會說什麽呢?她忍不住心生猜測。或許他會勸她換一種題材?畢竟青春少女漫什麽的不管在哪裏都難免被人看輕。又或者是建議她暫時先休息一陣?畢竟她最近的狀态确實算不上好,不過她自己也說不準什麽時候能好起來就是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她清晰地聽見對方的聲音自耳邊傳來——
“我覺得你可以不用管。”
“哦……啊?!”
星野點頭都點到一半了,硬生生頓住而後轉過一邊看向月島。
他剛剛說什麽來着??
不顧她的驚訝,月島只是自顧自地說着:“那位匿名讀者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相信你筆下的世界,這樣的人不必理會,因為他只能看得見自己想看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無論你畫得再好、解釋再多,都沒有意義。”
星野:……诶?
“而且,過分關注這一條評論的話,對于那些真心喜歡你作品的讀者也不公平不是嗎?他們與你素不相識,僅僅是因為對這部作品的喜愛而聚集在這裏。如果連你都不相信自己的作品有這樣的力量,那他們又是為了什麽而感動呢?”
星野:……咦?
這麽說來好像确實……
“當然,我知道好評與惡評并不是能按數量互相抵消的,這樣的說法恐怕有些自以為是了。只是……”
月島平靜地看着身側的星野,目光中透露着不容動搖的堅定。
“關于你剛才所說的‘羨慕’,也請恕我不能認同。”
……
星野:诶??!!
“無論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展開幻想,還是在被現實打擊之後放棄幻想,都是很容易的事。但是你不同。你在見識過真實的世界後依然保持着做夢的能力,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這樣的事你能做到,那些嘲諷你的人做不到,還有很多看似強大的人都做不到。所以……”
月島一字一句地給出了他的結論——
“你不需要羨慕他們,是他們應該羨慕你才對。”
……
星野倏地睜大了眼睛。
這一瞬間,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為什麽而感到震撼。是因為一向冷靜理性讨厭無故熱血的月島一反常态地鼓勵她勇往直前?還是因為平時總是動不動就吐槽她或者戲耍她的月島難得一本正經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
不,都不是。
是因為被看見。
那個連星野自己都不曾了解過的,身為白日夢想家的靈魂,被月島清楚地看見了。
星野做過數不清的白日夢,也因為這些白日夢而遭受過數不清的白眼。每當她畫出一個純粹的、美好的,如朝露般晶瑩透亮的故事,總有人在耳邊對她說——
“畫這些有什麽意義呢?現實中又不會有。”
“哎呀,你就是整天畫漫畫才會考出這麽差的成績的吧?還是因為在現實中過得太糟糕了所以才躲進漫畫世界裏?”
“漫畫家?別開玩笑了。這可不是随便什麽人都能當的。比起做這樣的白日夢,還是好好準備升學更實在吧?”
當然,還有不久之前學生會宣傳部部長對她說的——
“就你一天到晚畫的那些無聊的漫畫,除了你自己還有誰會看?還不如拿來當海報背景板,至少還能發揮一點用處。”
……
嘛,沒關系,反正星野已經習慣了。
不管他們說什麽,她都不會放下手中的畫筆的。
是因為她的內心已經強大到可以完全不在意那些評論了嗎?不,不是的。她會在意,她當然會在意。只是她提筆創作的本能太過強大,強大到能讓她扛着這份在意繼續畫下去而已。
她不是什麽心如止水的強者,她只是在遵循自己的本能行動而已。
這份純粹的、赤誠的、熱烈的,被稱之為“熱愛”的情感,對她而言就像一個幸福的詛咒,讓她心甘情願用現實世界的痛苦交換一場精神世界的滿足。
雖然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但星野偶爾也會忍不住去想——如果她沒有那麽喜歡漫畫,是否會過得輕松一些呢?如果她也像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那樣,光是活在現實世界中就已經能感受到足夠的幸福,那樣的她,會比現在過得更好嗎?
她将這種感覺命名為“羨慕”。
星野羨慕他們,羨慕那些只需要活在現實世界中的人,羨慕那種她未曾體驗過的人生。在那些人眼裏,她好像一個異類,一個離開了想象就像是魚離開了水一樣痛苦的異類。
她以為這份羨慕理所應當。
直到今天,直到剛才,那個總是吐槽她做事沖動冒失的月島螢,總是不理解她莫名其妙的熱血的月島螢,用前所未見的認真神色告訴她,像她這樣在現實世界中見識過很多糟糕的人和事後依舊保持着對美好事物的想象力的人,是很了不起的。
“你不需要羨慕他們,是他們應該羨慕你才對。”
星野清楚地聽見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
明明夜間的山風那麽涼,她卻覺得自己臉上的熱度怎麽也下不去。搭在雙膝上的手指不安地搓了又搓,她匆匆将頭轉到另一邊去才反應過來,這個照明條件下月島能不能看清她的臉都不一定,更何況是察覺到她雙頰上若有似無的緋紅呢?
意識到這一點的星野忍不住笑了出來。
“……喂。”
本就擔心自己剛才的那番話會不會有些自以為是的月島無奈道。
星野不會是在嘲笑他吧?畢竟這種話由他這種一點也不熱血的人說出來确實有些違和。
“不、不是啦!”星野邊笑邊解釋道,“我只是太開心了。”
月島:嗯?
“因為我發現,我果然沒有看錯。”星野輕輕地說,“月島你……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月島:“……你弄錯了。”
這種詞怎麽看都和他沒什麽關系才對。
“好吧,确實弄錯了。”星野很配合地點頭,然後又看着他說道,“那就……謝謝你啦!‘溫柔而不自知’的阿月!”
……
哎呀,這家夥怎麽也轉過頭去了?星野納悶。
她只不過是一時高興升級了一下對他的稱呼而已嘛,不至于連這個都要生氣吧?
雲開霧散,皎潔的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間傾瀉而下,短暫露出的光亮讓星野恰到好處地獲得了一個新發現——
話說回來,人在生氣的時候耳朵會變紅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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