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8章 第 128 章 見绛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8章 第 128 章 見绛蘭
不過托沈家名氣的福, 段道玄還是打聽到了三娘子現在的住宅。
疲憊的趙三娘子正坐在桌前,頭疼眼前的一堆爛事:“雪杏,大伯父當真這麽冷漠?我兒是他死去的兄弟的孫子, 他怎麽能不幫忙?”
雪杏堆起眼角的皺紋,勉強擠出笑:“夫人, 他就是這麽說的,我們家已經是沈家旁支了,比不上主家。他還說他有那麽多侄子和侄孫,幫不過來。”
趙三娘子臉上失去血色:“看來指望不上沈家伯父幫我們了,我要去問問表哥。”
雪杏為難道:“但太夫人不同意……夫人還記得吧?曲家以前想娶夫人,但太夫人看不上, 于是得罪了他們。你找曲舅爺商量婚事瞞不過太夫人的。”
趙三娘子嘆道:“舅舅家以前确實不行,可今非昔比,朝廷定都臨安, 衆多北方的貴族湧入這裏,地價大漲,一房千金難求。舅舅看準時機,低價收購一批地皮, 所以顯赫非常, 買了兩個官,也督促子弟讀書。我們兩家本來就是親戚,親上加親有什麽不好?”
雪杏道:“太夫人就是好面子。”
趙三娘子冷笑:“娘嘴上說着為我好, 其實是覺得我把青姐兒嫁回曲家丢她的臉。她當年高嫁給爹爹, 又好不容易把我嫁到沈家,就覺得和曲家是雲泥之別了,瞧不起娘家。我若把女兒嫁回表哥家,她就覺得白走了這一遭。”
雪杏緊張:“這話我們私下說就行, 千萬別對太夫人說,會傷了她的心,畢竟你能嫁到沈家也是太夫人辛苦籌劃。”
趙三娘子不太高興:“她是我娘,為我費心婚事是自然的。只是我們到底不是一家人了,她想用這點恩情犧牲我的孩子回報娘家,未免太貪心。娘家的爵位被削了,家産經北狩這一遭也沒剩多少,唯一的爵位還被大哥繼承,三哥處處落人後頭,我再把青姐兒嫁到他家不是讓孩子吃苦?”
雪杏猶豫:“但青姐兒不樂意嫁給舅爺家,她昨日說曲家雖然富裕,但門第和沈家相差太遠。”
趙三娘子道:“你和她說說,家裏好了她才有好處,等哪天大哥兒用曲家的錢做了大官,就把她的姑娘娶回來做兒媳,不是一樣嗎?”
雪杏糾結:“這話她奶娘勸過,但是……”
趙三娘子:“我知道青姐兒想什麽,她是最長的,嫁到曲家後下面的妹妹就能用曲家的錢嫁個官宦人家,不像曲家只有錢沒有門第,所以她就不樂意了……可這有什麽?一家人就應該互相扶持,怎麽能這麽自私。”
忽然有人來報,說外頭有一位大娘是夫人在汴京的舊人,這回來臨安特地想見見夫人。
趙三娘子納悶:“聽這個意思,她不是這些年和我來往的汴京人。我到臨安這麽多年,汴京的舊人大多見過了,還有哪個漏了?”
左思右想都想不起來,只好親自去看客人是誰。
一個服飾有些異域色彩的大娘,一見趙三娘子就仔細打量。她旁邊是一位中年娘子,看着像她。
兩人的衣服紋樣雖然不像中原,但質地不一般,富貴人家才穿得起。
俗話說先敬羅衣後敬人,趙三娘子雖然想不起來兩人是誰,但語氣好了不少:“兩位是?我離開汴京這麽多年了,實在想不起來,還望見諒。”
段道玄其實也沒認出來趙三娘子,笑道:“三娘子,好久不見,你都長這麽大了。你還記得玄姐兒嗎?”
趙三娘子捏緊帕子,聲音震驚:“我記得你是一個姐姐,和我沒差幾年,怎麽變老了?”
段道玄:“三娘子真會說笑,幾十年過去,我當然會老。你也都長這麽大了。”
兩人坐下寒暄一陣,很是火熱,雪杏都欣慰三娘子好久沒有笑過了。
但段道玄更想通過趙三娘子知道绛蘭的消息:“三娘子還記得绛蘭嗎?她在不在臨安?”
趙三娘子回憶:“好久沒人這麽叫我了……她來過我這裏兩次,不過我也很長時間沒見她了,不知道有沒有搬走東青門。”
段道玄辭別:“我現在就去冬青門打聽。”
她起身,但趙三娘子雙眼睜大,驚訝地挽留:“你現在就去找绛蘭姐姐?不和我多聊一會兒嗎?”
段道玄解釋:“我時間很緊,使團明天就要走了。”所以她即使找到绛蘭,說話的時間也不過小半天。
冬青門在臨安城北邊。南宋在南邊建皇城,所以地價是南貴北賤。
段道玄路上感嘆:“臨安是臨時定下的都城,面積沒有汴京大,你也看出來了吧?”
耀姐兒猶豫不語,段道玄驚訝:“你對汴京沒有印象嗎?你剛到羊苴咩城時還說那裏沒有汴京大。”
耀姐兒:“有這回事?”
段道玄頓了一下:“你不記得就算了,我們晚上去武林夜市好好吃一頓,以後就不會來了。”
兩人在冬青門下馬車,多次打聽後幸運找到绛蘭家。
段道玄忐忑地敲門,還沒聽見門裏的動靜,就聽到一個小孩清脆的聲音:“你找誰呀?你從哪裏來?”
段道玄回頭:“你是誰家的小孩?”
小孩領她進了門:“奶,有人找你!”
頭發花白的绛蘭坐在掉漆的木椅上,眯起眼睛看段道玄,眼淚幾乎要落下來:“你怎麽有皺紋了?”
段道玄無奈:“都這麽多年了。”
但她也差點沒認出來绛蘭,因為绛蘭在她心裏還是年輕的樣子。
現在見到年老的绛蘭,段道玄有些措手不及,只能感慨歲月匆匆。
绛蘭的孩子們去院子摘新鮮的小青菜,又稱了三斤面粉說要做頓白面餃子:“俗話說上車餃子下車面,這一頓餃子是不可少的。”
廚房傳來規律又有力的剁肉餡兒聲。
面粉和上清水揉成面團,擰成一個個劑子,擀出圓圓的餃子皮。
餃子火急火燎地做着,一個個飽滿的白面餃子撲騰下鍋。
段道玄見绛蘭慈祥地打量耀姐兒,便拉起耀姐兒的手:“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被姨姨抱過呢。”
耀姐兒驚訝:“真的嗎?”
绛蘭點頭:“哎呀,她不記得也正常,都這麽大了。”
一別二三十年,绛蘭也歷經風霜,她蒼白地說起當年怎麽擠上逃離汴京的船,又怎麽在船上度過艱苦的幾十日:
“那時候逃命太慘了。滿船都是人,什麽人都有。有個娘子剛出去打水喝,孩子就被別人抱走了。”
“我們坐的船說是直接去臨安,但半路突然讓我們買100文一頓的飯,一天買兩次。我當然不想買,但不買就趕下去。若是同一個地方上船的,有一個人不給錢就都趕下船,那誰敢不給啊。”
好不容易花掉大半家財來到臨安,臨安地價又漲了:“一開始還想等房價降一點就買個小房子,可房價越漲越高,比汴京的還貴,再也沒有回落的那天。”
最後绛蘭嘆道:“若是朝廷收回中原就好了,我還是想住汴京。”
一時之間,家國與生活的悲痛湧上每個人的心頭。
不過绛蘭的兒孫們大多有工作,所以養家壓力還好,她只是遺憾老了還是租房。
段道玄也簡略地說了自己的故事。她那場從汴京到大理國的遷徙在绛蘭耳裏好像一場夢一樣,驚險又奇幻。
說到最後,兩人喝了好幾杯茶還是口乾舌燥,意猶未盡。
可時間已經來到傍晚了。
段道玄吃過白白胖胖的餃子告別,绛蘭舍不得她走:“你不是說要去武林夜市嗎?我帶你們去吧。你也好久沒有逛過西湖了。”
段道玄悵然:“上次和你逛西湖還是40年前的事了。”不算不知道,時光居然過了這麽久。
天邊漸漸生起火燒雲,明亮又熾熱。
绛蘭掀起馬車的粗布簾子,方便段道玄看外面:“今天的晚霞這麽好看,也是為你送行,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段道玄輕輕點頭,目光轉向路邊店鋪逐漸亮起的一盞盞燈籠。
燈火越亮,她越心驚,因為時間快不夠了。
離西湖越來越近,記憶便漸漸蘇醒。青春時曾經和友人在這裏留下歡樂的記憶,無論是在荷花叢裏劃船,欣賞湖邊風景,還是吃米糕、桂花藕粉……如今想起來都很溫馨。
西湖依舊波光粼粼,孤山依然青翠,只是時光荏苒,大家已經不再青春年少了。
兩人在湖邊散步時,看到年輕活潑的小娘子三五成群就無限感慨:“你能想象嗎?我們以前也那麽年輕。”
夜幕漸漸垂下,西湖邊依舊燈火通明,處處是賣吃食的、拉琴的、玩雜耍的。
湖面的舟舫亮起一盞盞燈籠,如星星般點綴湖面。
遠處的畫舫傳來悅耳的絲竹管弦聲。伴随着樂聲一同傳來的是绛蘭遺憾的聲音:“你真的不能多待一天嗎?明天就走多可惜。”
段道玄沉默,這是最後一次遠行,不可能再來了。她年紀大了,局勢又不好。也沒辦法。
但若開口拒絕,她又不敢。理性上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感性上心存希冀,也許還有機會呢?
遲疑半天,段道玄終于開口:“要是命運讓我早找到你一天就好了。”只有半天,确實不夠。
绛蘭安慰:“可還好有半天,而不是直接讓你我錯過。”
她們不再說話。
夜晚的西湖游人如織,熱熱鬧鬧,仿佛能沖淡悲傷。時而嬉笑打鬧聲,時而一陣絲竹歌舞聲。
遠處傳來飄渺的歌聲,是蘇轼的《蝶戀花》,恰合此時此景:“陌上花開蝴蝶飛,江山猶是昔人非。遺民幾度垂垂老,游女長歌緩緩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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