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蝴蝶

第104章 第 104 章 蝴蝶

夜色下, 一個黑影悄悄走近段家東北門，手裏攏着幾只蝶蛹。這是一個小男孩。白天村裏的孩子們玩耍時說好了誰都不許去，他雖然也說了, 但以撿柴的借口偷偷去林子找蝶蛹，晚上悄悄去段家賣掉。若是成了, 能買好多糖果。

可小男孩走着走着，忽然發現不對，段家門前怎麽還有一個人，仔細一看，這不就是那個白天帶頭說不去段家賣蝶蛹的村童嗎？

段道玄聽到動靜悄悄開門，沒想到來了兩個小男孩, 他們看上去好像認識，但臉色很尴尬。段道玄也不多說，迅速按照個數掏出貝幣：“你的15貝, 你的10貝……等一下。”

她拿起一枚蝶蛹仔細看。賣蝶蛹的小孩很緊張，想開口問為什麽，又不敢和段道玄說話，怕被下咒。

段道玄又掏了錢：“這個蝴蝶是鉑翠蛱蝶, 紫色的蝴蝶, 非常漂亮，多給你10貝。”她滿意地看到小男孩震驚的神色和另一個小男孩壓不下去的羨慕。

今天只有兩個人來賣蝶蛹，但這是第一天, 已經很不錯了。

其中一個小男孩雖然賣出去了蝶蛹, 但還是很害怕段道玄，走時朝她吐了一口唾沫。段道玄也不生氣，只是惋惜。

接下來幾天，天天都有個位數的村民來賣蝶蛹。木棉村四百人左右, 所以這個數字很不錯。村民總是晚上來，神神秘秘的，生怕被別人發現。他們發現別人也在時就默契不說話，保守共同的秘密。

段道玄做了一份人名表，記了來賣蝶蛹的村民：“有不少家呢。村裏大部分人家都有。”很多人抓到蝶蛹後不會親自來賣，所以一家只派一個人過來。段道玄還發現來賣蝶蛹的大多是兒童和青少年，一是因為他們更容易動搖，二是因為長輩不好意思過來。

自然，段家收蝶蛹遭到了很多村民的厭惡。許多老人非常反對，覺得為了錢觸抓蝶蛹是道德敗壞，是家醜。但老人罵歸罵，不少人家近日都添了新東西，或是改善夥食的一升糙米，或是一束花線。這些變化瞞不過別人，所以村人再見鄰居去集市時就很尴尬。

有時村童找借口離開朋友們去抓蝶蛹，但過了一會兒就在林子裏遇到同樣找蝶蛹的朋友了。大家心裏都清楚，但誰也不敢說。

村民賣蝶蛹的錢一般是補貼家用，一只蝶蛹就賺5貝，所以段道玄靠收蝶蛹讓很多村民漸漸産生依賴。現在是初夏，野外有不少蝶蛹，村民只要努力找就能多很多收入。時間久了，他們對蝶蛹的恨意就弱了，不想失去這個收入。

與此同時，段元熙馬上就要在客戶的席面上放生蝴蝶了。段元熙這個月特地多接了兩單加急，條件就是說服顧客放生蝴蝶，還根據顧客信佛的喜好說這是積累功德。

因為有木棉村的教訓，她考慮顧客時特意找了其他族的——其實人家也信蠱，但叫法不一樣，不叫咒貓，也不覺得蝴蝶幼蟲邪氣。很多地方信巫蠱，汴京也如此，就是內容不一樣，比如打聽生辰八字紮小人。

段家收購的蝴蝶也有不少孵化出來了，段道玄教大家用紙包着蝴蝶，到時候在宴會上放生。段元熙提前命董家仆人打開紙包，放蝴蝶進籠子，只待董家人親自放生蝴蝶。

宴席上，董家人就着汴京菜的話題說起汴京貴族的習慣：“聽說他們喜歡養蝴蝶，用上好的紗布籠罩鐵絲籠子，看蝴蝶在籠子裏飛。這樣既能看到蝴蝶，又能彰顯財力。”

紗布此時很貴。羊苴咩城貴族雖然也用紗布，但以本地的紗布為次，更追捧宋朝的紗布。蜀地一匹紗布運到羊苴咩城都要120索，江南的就更貴了。所以席上客人豔羨道：“當真如此？太奢侈了。好好的紗布不做衣服做蝴蝶籠。”

“人家是汴京人嘛，有錢。”

董家人笑道：“聽說宋朝皇帝有一個巨大的蝴蝶籠，大得像一個小花園，裏面放了奇花異草，再定期放彩蝶進去看蝴蝶戲花。”

客人們抽了一口氣，像一個小花園的蝴蝶籠，那得多大？得用多少紗布？太奢侈了！

但他們也是大戶人家，所以聽後非常心動，也想這麽做炫耀財力。有那麽幾人就因此上心，宴會後打聽哪裏能買蝴蝶。

董家人說了半天，這才說到正題，他故作謙虛：“我置辦不起一個像花園一樣大的蝴蝶籠，所以只好放生蝴蝶，也算是積攢一下功德。”

賓客連忙誇他善良，連蝴蝶都想到放生了。雖然以前很少放生蝴蝶，一般是放生魚、鴿子，但是董家人都這麽說了當然要給面子，董家也是開國功臣之後。

董家人親自拿起一籠一籠的蝴蝶，打開籠子讓蝴蝶飛出去。宴會是在院子裏辦的，所以五顏六色的蝴蝶直接飛向天空。客人們看得眼花缭亂，深深震撼蝴蝶的美麗：“這蝴蝶太漂亮了。”“我突然覺得放生蝴蝶還挺有意思的，也能彰顯善心。”“看，有一些蝴蝶放生後都不願意走，這就是被董大人的善心感動了！”

董家人得意地聽着客人們的贊美。有人問董家人：“你們是怎麽想到這個的？”

董家人答：“這次宴會是汴京菜，自然請的是段娘子。城內最熟悉汴京習俗的，除了她又有誰呢？”

客人們點點頭，暗罵自己糊塗。既然放生蝴蝶是段娘子推薦的，那他們也想要。但是段娘子的席面珍貴，一年才做幾十次，不是家家都能請到。可請不到段娘子，買蝴蝶放生總行吧？

段元熙在董家做席面後收到了好多詢問，不僅有請她做飯的，還有問她有沒有買蝴蝶的門路。自從董家放生蝴蝶，很多大戶人家也想跟着學，甚至有的寺廟也想在放生儀式上放蝴蝶。他們認為這個汴京習俗既然是段元熙介紹過來的，那她肯定有熟人賣蝴蝶。

沒想到段元熙說：“我也賣蝴蝶呀，我家收購了好多蝴蝶，就是為了方便大家放生。但是你也知道蝴蝶沒有辦法養，只能從野外找蝶蛹，非常辛苦，所以價錢。”

客人明白蝴蝶價錢不便宜了，但沒有關系，他們就喜歡貴的：“怎麽賣？”

段元熙：“一只蝴蝶本來要10貝，但是我為你們争取到了優惠，只要8貝。特別稀有的蝴蝶要加價錢。一場小型宴會至少要50只蝴蝶放起來才好看，大一點的宴會至少100只蝴蝶。我有客人想多積攢功德，就要了1000只蝴蝶。”這個客人非常震撼，其實段元熙是編的。

但是段元熙有一個條件，從她這裏買蝴蝶必須到她家來買，以免蝴蝶路上弄丢。客人們看在她是名廚的份上也答應了，不過是讓仆人跑腿罷了。段元熙也有意無意提了一句她家的蝴蝶生意有競争對手，競争對手記恨她的生意好，所以放了謠言。

段道玄聽說後喜出望外：“太好了，大姐，你真能乾，這樣下去我們就可以執行第二步計劃了。”

先前段道玄用收購蝶蛹的方式讓村民降低對蝶蛹的抵觸心理，且依賴這種收入。但是村民還是只敢在晚上過來，不敢白天見面。他們白天看到段家人依然當做空氣一樣不說話，這讓家裏非常不好受。

盡管村民都知道彼此去過段家賣蝶蛹，但一直沒有人在公共場合打破堅冰發出友好的信號，所以段道玄希望通過段元熙的人脈攻破這一點。

家裏特意在門外擺了桌椅，打算請客戶坐下來談生意，就在外面買賣蝴蝶，好讓村民看見。既然城裏人都敢和段家說話，為什麽村裏人就不行？

更讓村人意外的是，有一天竟然來了兩個和尚！他們居然當沒事人一樣和段道玄提貨蝴蝶。村民雖然信蠱，但是也信佛，于是兩種不同的邏輯就在村民腦海裏打架了。蝶泳當然是邪惡的，但僧人是好的……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應該聽哪個邏輯？

村民們站在遠處竊竊私語，各種想法都有。他們雖然沒有靠近，但是一直在觀察僧人的一舉一動。段道玄見差不多了，便開始演戲：“師傅，我家前段時間找了一個風水先生，說有小人忌恨我家有錢，想破壞我家生意，但是他實力不夠，不知道是哪個小人，您能不能幫我家看看？”

城裏的僧人早就收了錢，于是裝模作樣道：“娘子別急，我這就看看。”說罷在段家門口走了一圈，好讓看熱鬧的村民以為他在作法。村民們果然信以為真，看這個僧人神情嚴重，難道真有人忌恨段家？

僧人走回來嚴肅道：“阿彌陀佛。佛祖告訴我是一戶今年提過親的人家。那家人也富裕，但是沒有娘子家富裕，我也想提起斂取錢財，但是娘子拒絕他了，所以他懷恨在心要污蔑娘子。”

段道玄故意放大聲音：“竟然是為了這個？就因為我家拒絕大家的求婚，所以污蔑我？世上怎麽有這麽壞的人。幸好中國公相信我家的清白，前些日子還安慰我姐不要擔心，那種小人再記恨我家也得不到皇帝親筆寫的牌匾和中國公的賞識。多謝大師！”

村民們當然知道村裏面的八卦，很快就想起來今年向段家提親的只有常家，原來他家記恨段家啊！那麽段家今日的名聲想來也和常地主有關。可盡管如此，村民們還是不相信段家人和咒貓無關，只是覺得常地主在其中推波助瀾了一下，誇大了段家人的魔力。

段道玄把打包好的蝴蝶交給僧人：“師傅請拿好，這多出來的一盒蝴蝶是一點心意。你們放生的蝴蝶越多，就越能積攢功德。”

圍觀的村民眼睛更大了，僧人居然來買蝴蝶？僧人還要放生蝴蝶？太讓人震驚了，他們難道不知道用來孵化蝴蝶的蝴蝶蛹是可以下蠱的！

僧人走時，有村民不禁問道：“師傅，你難道不覺得蝴蝶不好嗎？它畢竟是蟲蛹變的……”

僧人行了一禮：“阿彌陀佛。蝴蝶從蟲子變成蝴蝶和人們的輪回一樣，只要前世做好事，哪怕是毛毛蟲來世也必定有回報，所以蟲子才結蛹變成了蝴蝶。對蟲子來說，蛹就像你們所在的俗世一樣是一個修煉的場所。佛祖面前衆生平等，你們不應該歧視毛毛蟲。”

村民們目瞪口呆，照他這麽說，毛毛蟲比他們還努力積攢功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