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0章 第 120 章 改土歸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0章 第 120 章 改土歸流
段道玄聽着孫子們的哭聲, 卻說不出話安慰他們,不管什麽安慰,她自己都不信。
雖然現實已經很殘酷了, 但更殘酷的是生活還要繼續,她還要做那些維持日常生活的事:吃飯、睡覺、做生意……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殘忍, 家裏的秩序都已經這麽殘破了,她居然還能正常生活。
段道玄吃飯時見碗筷突然少了一半,不由得悲從心來,飯也吃不下了。
其他人也很難受。仁哥兒昨晚憂思過重,失眠了,今天恍惚把騾子吃的草料扔到了雞圈。
大姐兒又因為哭着找娘哭了一場, 她出來吃飯時雖然擦乾眼淚,但眼還是紅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堅定地對段道玄說:“姥, 要是找男友就不能回家,我就一輩子不談。”
段道玄見餐桌氣氛沉重,勉強笑道:“我們換話題吧,等接回來她們那天, 你們想做什麽?”
仁哥兒眼睛一亮:“當然是用騾子接人啊!騾子跑得快。哎, 小娘,咱們家只有三匹騾子,兩頭還是老騾子, 我們要不要再買兩頭?”
段道玄是有這打算:“不過挑騾子的事本來是你二娘乾的。”
怎麽說着說着又傷心起來了, 她連忙擦擦眼角:“我們也可以在城裏雇馬車,馬車比騾子舒服。”
大姐兒突然問道:“你們當年從汴京過來的時候,是不是也坐馬車?”
段道玄:“那倒不是,大部分路程是水路, 所以我們一直坐船,到了橫山寨才開始騎騾子。其實我出發之前也以為路上要坐馬車,還特地去學駕驢車,但沒想到沒有用上。”
大姐兒驚訝:“那這麽說大娘和二娘真的坐了兩月的船,沒有騙我?她們好能堅持。”
段道玄:“沒有騙你,就是兩月。她們兩那時一六歲,一三歲吧,居然還記得這件事?也對,我一開始還覺得坐船很新鮮,時間長了就非常無聊,太難受了,很難忘記。”
二哥兒說:“不,她們給我們說的是在洞庭湖停泊時吃銀魚的事,說是洞庭湖晚上有好多銀魚,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段道玄:“我記得是吃過銀魚,忘了是銀魚蒸蛋還是銀魚炒雞蛋。大理國好像沒有銀魚,怪不得你覺得稀罕。唉,你們那時候還沒有出生,所以不知道我們一路經過了好些地方,也在碼頭吃了好多美食……”
接着就滔滔不絕講起來。在揚州吃了燙乾絲、三丁包、撒了胡椒粉的餃面,南京吃了金陵烤鴨、鹽水鴨,武漢吃了熱乾面、面圈、糊湯粉,長沙吃臭豆腐、豬油拌粉和糖油粑粑,桂州吃了米粉、糯米飯、芋頭扣肉……
段道玄說了一連串的美食,成功讓大家都饞了。三姐兒越聽越激動,還激動得站起來說:“早知道這樣,我先出生了!”桌上都是笑聲。
段道玄欣慰地發現餐桌上氣氛好了點,就道:“等我們團圓那天,做什麽好吃的?”
仁哥兒:“我記得二娘愛喝雞湯,肯定得炖一鍋老母雞湯,撒點菌子、枸杞。”
大姐兒:“多買點芋頭,蒸熟搗成芋泥,不用拌上糖就像蜂蜜一樣甜,四娘喜歡這。”
二哥兒和三姐兒齊聲道:“做芋頭扣肉,大家都喜歡虎皮五花肉!”
段道玄笑道:“我看是你們自己想吃吧。”
……
傍晚吃過晚飯,全村人去聽勸喻。
官吏最近抓不到情侶了,就天天教育村民。段道玄一家都去了,連腦癱的四姐兒也被迫抱着去了,因為官吏就是這麽要求。
大家坐在打谷場上悶悶地聽官吏訓話,感覺自己像犯人一樣。
在場的村民還多了很多新面孔,是新娶進來的外村媳婦。
雖然大家都不喜歡訓話,但這麽做是有用的。很多村民本來就信任官府,所以雖然感到痛苦,但還是覺得官吏是為他們好。況且官吏的态度比一開始好了很多,讓村民更容易接受。
第二天,家裏多了人,仁哥兒名義上的“妻子”潘翠花。
兩家雖然說好假結婚,但因為表面上是正式的,所以仁哥兒被迫和其他村的女友分了,不然會被舉報。
翠花來到陌生環境非常害怕,很想家人,流了好多淚。她一人正哭着,忽然見段家人好歹能在自己家哭,就更悲傷了。
段道玄聽見翠花哭聲,頭疼地看着這個名義上的兒媳婦,不知怎麽辦才好。她只喜歡當媽,真不想當婆婆。
“你去南坊住吧。”段道玄疲憊地對翠花說。
翠花抹抹眼淚道:“過幾天風頭過了,我就晚上偷偷回去。你們別說,我也不說,誰都不知道。”
仁哥兒擦去淚花,這些天難得高興了一回:“太好了,你可以回家,我娘也可以回來了。”
段道玄沒有說話,她覺得年輕人想得太簡單了。
今天出門時,她看到村民眼裏都是強烈的警惕和冷漠。
因為官吏的挑撥,人們的信任已經動搖了,沒有人知道在極端情況下你的鄰居能堅持多久。
所有人感到自己正被看不見的眼睛盯着,一舉一動都被監視。
村裏的氛圍越來越緊張,出門的人少了,在村口聊天打牌的人少了,就連路上打個招呼的行為也少了。人們都是行色匆匆、神色警惕。
段道玄走在村路上,只覺有暗處的眼睛盯着她。她不敢多說話、多停留,匆匆走回來。只是碰到施家的蔣娘子時,不免停下來聊兩句。
施家雖然沒有被抓情侶,但官吏要求滿年齡的人就要結婚,所以施家這幾天也是哭聲一片。有時段道玄晚上睡覺還能聽到鄰居低低的哭聲,她雖然覺得吵,但也不忍心打斷。
蔣娘子顯然沒有休息好,神色憔悴,說話帶着苦味:“你們家怎麽樣了?我們家……唉,這搞得亂七八糟,別說家裏亂了,種地都誤了農時。”
段道玄正要開口,忽然見有人注意到這裏,不敢多說,匆匆道別蔣娘子。
可晚了,那人已經大搖大擺走過來插話:“你們說什麽呢?叫我也聽聽。”
段道玄和蔣娘子:“沒說什麽。”
那人狀似無意道:“你們不說,我就說八卦,村口的施癞頭前天偷偷摸摸去了外村一趟,被搜出來帶了一小包糖,不知道乾啥,反正有鬼。”
段道玄擺脫了監視,回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鎖緊門。她囑咐幾孫子:“這段時間不要出去玩了,更不要去別人家。在家裏也不要大聲說話,別讓外面聽到了。”
“那進城呢?我想進城玩。”大姐兒說。
段道玄無奈:“過一段時間吧,現在不方便進城。”
她以為大姐兒聽了會哭鬧,因為她最喜歡進城了,但她被拒絕後默默走開了。
段道玄叮囑仁哥兒:“這段時間除了出去采購,盡量不要出去。”
仁哥兒點頭:“幸虧我們家的糧食本來就多。我會看好孩子的。”
段道玄:“這段時間我們就在家裏,少和外人打交道。但越是困難,我們越要團結,這樣才能挺過去。”
仁哥兒重重點頭。幾孩子頭一次見舅舅這麽嚴肅,覺得好玩,也點了點頭。
段道玄去照顧四姐兒:“四姐兒呢?讓姥姥抱抱。”
這時四姐兒的腦癱症狀比較明顯了,所以段道玄很擔憂:“她雙腿無力,坐起來都很難,還怎麽走路?可憐的孩子。”
段道玄還有一句擔憂的話沒有說出來:如果村裏的狀況一直持續下去,所有手足都結婚分家,那四姐兒怎麽辦?
在她之前的預想,四姐兒沒有撫養問題,也不擔心生計和養老,可親人們結婚後,她的處境就很尴尬。
段道玄相信孫子們還能堅持親情至上,但是再往下一代、兩代,他們習慣離開親人後會怎麽對待四姐兒這腦癱的長輩?
段道玄看着四姐兒的傻笑,心裏更悶了:“唉,仁哥兒,你去把四姐兒的奶端過來。”
仁哥兒正要去廚房,翠花忽地站了起來:“我幫你們拿吧。”
段道玄禮貌道:“不用,你是客人,不用乾這些。”
翠花尴尬地坐下來。她雖然不用乾活,吃住也比家裏好,但總覺得這裏的氛圍有一層疏離,她融不進去。
再一想,她融進段家乾嘛?只是自己被迫生活在別人家,所以看見人家親密就更孤單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村裏彌漫着壓抑的氣氛,幾乎每家庭都是破碎的。
這時候的人不知道抑郁症或ptsd,但覺得失眠或嗜睡的情況多了,身體有莫名的疼痛,但又說不清為什麽痛,人越來越疲憊,乾活效率下降,閉眼總閃回到那一天。
很多家庭被迫和外人生活,又沒有像段家那樣大的房子,自然容易争吵。
段家。
段道玄期盼這種荒唐的日子趕快結束,她的希望就是段元熙。段元熙是專做高檔宴會的廚子,有點人脈,打算找中國公家,可高家人會答應嗎?段道玄心裏沒底。
若實在不行,她只能狠狠心抛下這裏的房子土地,和全家逃到鄯闡府(昆明)重新開始。羊苴咩城的官吏總不能追到鄯闡府吧?要是真追到了,離開大理國搬到廣西也不是不行。
“唉。”段道玄想得頭疼,只能等着大姐的消息了。
三天後,沒有等到消息。
一周後,沒有。
半月後,沒有。
一月後,一切照舊。
段道玄絕望了。她不會要一輩子過這種生活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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